冯骥才三寸金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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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三爷,您织(真)拿葱(出)二寸二小脚,把我们大少奶奶压下秋(去),我担保少掌柜送个揪(周)鼎谢您。〃
〃这不难。你回去说好,明儿就登门拜访。〃滕三爷说。
活受高高兴兴起身告辞。牛凤章他送到门外,带上门说:
〃你刚才说有嘛法?造大涤子的假画,我可够呛,怕不像,顶多像五分。。。。。。甭说五分,像三分就不错!〃
活受凑上来,踮起脚跟立脚尖,嘴对着牛凤章扇风大耳朵吭吭巴巴,直把牛凤章说得嘴岔子咧得赛要裂开,吃惊地说:
〃你小子能耐比我还大!〃
他呆呆瞅着活受,那模样不知见鬼还是见神了。他不明白这半死不活的小子,打哪知道这些造假画的绝招!
这才叫真人不露相。真人真是不露相。
活受说:
〃往喝(后)咱俩一秋(齐)干。您单会弄假的不成。我这叫半正(真)半假,有正(真)有假,想风(分)也风(分)不出来!〃
〃绝是绝,可我的心直扑腾,我怕佟大爷!〃
〃怕他干嘛?佟家人兴(心)思都在脚丫子上,没人锅(顾)得上铺织(子)。您再拨拨算泼(盘)珠子,这一张顶上您过去一本(百)张还不止。。。。。。。〃
牛凤章牛眼立时一亮,来了胆子。只说:〃到时候你别咬我就成!〃又嘀咕两句,〃你得留神,这大件东西拿进拿出,太招眼儿!〃
活受又白又歪又光又凉小脸上,一笑,蛮是瞧不起神气,没接对方话茬,却说:
〃你盯住滕三爷,明儿务布(必)叫他领闺女去。只要那二寸二腰(压)住大少奶奶,佟家又是一次大翻锅(个)儿,您就是把铺织(子)搬耐(来),也没人锅(顾)得上。。。。。。〃
牛凤章两眼发直,嘀咕着:
〃可是假换真这事,我还是有点拿不准。〃
活受已经给他瞧后背了。
几位少奶奶,打头到脚收拾好,等候腾三爷带闺女来访。说来访是句好听话,实在是斗法来的!
白金宝今儿挺兴致,人也轻松。她知道滕家小姐不是冲她来的,倒是帮她来的。她完全不必使劲,只当一场好戏看就是了。她扭脸凑向身边的三少奶奶尔雅娟说:〃听说这闺女的脚顶多才二寸二,我不信,要是真的,咱们佟家的脚还往哪儿摆?对吗?〃这声儿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坐在另一边的戈香莲听见。
尔雅娟低眼瞅瞅戈香莲,没敢吱声。香莲的脸好静好冷,让人没法子知道她今儿这一战,有根没根,胜败如何。
尔雅娟前天才打南边回来,本该随着三少爷绍富早早回来过年。临到启程,绍富叫架眼儿掉下来一个铜乌龟砸断脚背,一步挪不动。尔雅娟只好同远房一位婶子搭伴,回天津看看婆家人老熟人,也想见见没见过面的嫂子戈香莲。她早就听说嫂子的脚赛过当年的婆婆,耳闻不如目见,她心里还暗存着比试比试的劲儿。回到家白金宝就把她拉进屋翻腾事儿,先说戈香莲在家如何一手遮天,随后就挑唆尔雅娟跟香莲斗脚。
扬州小脚也是闻名天下,尔雅娟又是佟忍安去扬州买帖时看上的,更是万里挑一。在扬州向例也是一震,有能耐的人都傲,再叫白金宝左挑右挑,心里的暗劲变成明劲,当即穿上一双白铜鞋去见嫂子。白金宝跟在后边,她算计好,只要尔雅娟一胜,她就给香莲闹个〃破鼓乱人捶〃!
香莲见了尔雅绢,谈东谈西,似笑不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两眼只瞧尔雅娟一张月季花赛的小脸儿,就是不看她的脚。自己的脚也给裙子盖着,叫尔雅娟没法子跟她干。可香莲说着笑着忽然手指尔雅绢的脚说:
〃你这双白铜鞋,是找人打的?〃
尔雅绢可逮住机会,马上说:
〃一位湖南的客商送我的。他在湘西碰见个耍马戏的女人。那女人穿这双鞋走钢丝,还拿它踢木板,一寸厚的板子,一脚一个窟窿。客商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买下这双鞋,非要送我。这鞋可比不得一般鞋,面子底子帮子哪儿哪全都是硬的,没半点柔和劲儿。脚肥一点,长一点,歪一点,都进不去。它不将就你,你将就它也不行。谁知我一试,正好。〃
尔雅娟说到这儿,脸赛花开似的一笑。还瞅一眼白金宝。白金宝跟着就说:
〃那得看谁的脚。驴蹄子鸡爪子当然不成!〃
香莲只当没听见,含笑对尔雅绢说:
〃妹子给我试试成吗?〃
尔雅娟一怔,巴不得给香莲试穿,叫她出丑。这铜鞋是硬的,十双脚九双半不合适。没料到自己拴套,香莲不知轻重傻往里钻,正好!尔雅绢毫不犹豫脱下铜鞋给香莲。谁知香莲的脚往里一伸,好赛东西掉进袋子里,一仰脸朝站在身后的丫头桃儿说:
〃去拿些丝棉来,这鞋好大!〃
这话等于一斧子砍死尔雅绢!
尔雅绢没见过这样又小又俏又软又美的脚。铜鞋再硬,卡不住比它小的脚。
香莲笑眯眯又对白金宝说:
〃二少奶奶,你也试试玩?〃
这话又赛一斧子砍向白金宝。白金宝自知这鞋穿也穿不进去,摇摇头,脸上好窘。香莲起身,没言语,带着桃儿回了屋子,打这儿尔雅绢就怵她了。白金宝更怵香莲,多少天没敢正眼看香莲的脸,还总觉得香莲蔫坏损瞧着她。其实香莲根本不挂相,好赛没这回事。
今儿白金宝又活起来。二寸二的脚,单是小,就叫香莲没辙。香莲心里的小鼓要不咚咚敲才怪呢!
四位少奶奶等候滕家小姐的当儿,乔六桥陆达夫几个来请佟大爷到海大道庆来坤戏院子看《拾玉镯》。佟忍安打算在家等着瞧二寸二小脚。乔六桥说:〃咱那边也有双脚,比这二寸二强十倍,诳你就割我鼻子!〃说话时,门口连篷车都预备好了。佟忍安疑惑着:〃比二寸二再强十倍,就二分二了,跟蚂蚱一般大?〃就出门上车一路嘻嘻哈哈去了。其实这戏票是佟绍华买的,由乔六爷出面请,为的是把佟忍安架出来,没人给香莲坐劲。这边只要滕家小姐一赢,白金宝就翻天。真是一边看戏,一边唱戏。演戏瞧戏闹戏捧戏哄戏做戏,除去没戏全是戏。再往深处说,没戏更是戏。
那边,佟忍安进了园子,戏已开唱。孙玉姣坐在台中央一张椅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娇声娇气说:〃小女孙玉姣,母亲烧香拜佛去了,我在家中闲着没事,不免做些针黹,散闷罢了。〃说到这儿,小锣当儿一响,翘着的左脚腕子一挺,把鞋底满亮出来,青白细嫩,真赛笋尖。这下差点叫佟忍安看昏过去。急着问这花旦名姓,绍华忙说叫月中仙。佟忍安口中就不停念叨着:〃月中仙来月中仙。。。。。。〃下边一出垫戏《白水滩》看赛没看。等到再下一出《活捉三郎》,又是月中仙的戏。演到阎惜娇的鬼魂儿,小脚满台跑,赛一溜溜青烟,佟忍安顾不得旁人,一个劲傻叫:〃好!好呵──好!好!〃惹得一帮子戏迷说他劝他骂他拿苹果核儿砍他也止不住他。
这边,牛凤章一手提着袍襟〃登登登〃奔进佟家来。四位少奶奶见他,白金宝劈面就问:〃人呢?滕家小姐呢?在哪儿!〃不等牛凤章转起舌头,只见一个胖男人抱一个娇小女子大步来到。一个大活人再轻也七八十斤,难怪这胖男人呼呼喘粗气。看样子这就是滕三爷和滕家小姐了。几位少奶奶都当是滕家小姐半道病了,忙招呼丫头们上来侍候,不想这胖男人撂下小姐,掏出块大帕子抹汗,一边笑呵呵说:〃没事没事。她挺好!〃滕家小姐跟手也笑了。众人不明白是嘛事,好好的干嘛抱进来?
可谁也不管为嘛,都一窝蜂围上去看滕家小姐二寸二的脚。一看全懵住!这脚就赛打脚脖子伸出个小尖。再一弯,也就桔子瓣大小,外套鲜亮银红小鞋,精致绣满五色碎花,鞋口的花牙子,跟梳子齿一般细。不赛人穿的,倒赛特意糊的小鞋样子,可它偏偏有姿有态不残不缺,大脚趾还不时动它一动。人能把脚缠这么小,真算得上世间奇迹,不看谁也不信。
甭比,佟家脚连亮也不敢亮!
香莲脸色刷白,一眼瞅见站在身旁的牛凤章,小声说:
〃好呵,五爷,你原来也恨我不死!〃
牛凤章听这话打个冷战,忙说:
〃不瞒您说,这是少掌柜请来的,不过叫我跑跑腿,我不好推辞罢了。我是佟大爷的人,哪敢跟您捣蛋。心想也是叫您瞧个新鲜。别瞧她脚小,可小过了劲儿,站不住。走路必得人扶着,出门必得人抱着,站都站不住。京城人都称她'抱小姐'。可别人抱不成,非她爹不可,娇着呢!那滕三爷,阔佬一个,任嘛不懂。〃
香莲情不自禁〃噢〃一声,眼睛一亮,心也一亮。好赛意外忽然抓到得胜的招数。
白金宝在人群中间叫着:〃不管别人服不服,反正我服了,不服就比,谁比谁完蛋!人家这脚是明摆着的!对吗?雅娟、秋蓉、桃儿、杏儿。。。。。。〃她挨个问,声音愈来愈高,就是不问香莲,句句却是朝香莲去的。
谁也不抬头看香莲,都怕香莲。
香莲不言不语站一边。不等白金宝闹到头,她不出招。
白金宝只当她怵了,索性大喊大叫:〃反正有这双脚,别人嘛脚我也瞧不上!呆会儿老爷回来,叫他也开开眼。别总拿番瓜当香瓜,拿瞎蛾子当蝴蝶儿。〃又扭脸冲滕三爷说,〃叫您小姐留在我家住些天好吗?就跟我住一屋。我还叫桃儿给她绣双红雀鞋。。。。。。〃
滕三爷说:
〃二少奶奶这么厚爱,敢情好。只是我这闺女。。。。。。〃
香莲看准火候,走到抱小姐身前,笑眯眯说:
〃小姐,跟我到当院看看桃花可好?前两天一乍暖,满树都是骨朵,居然开了不少,还招来蜜蜂,好看着呢!〃
抱小姐说:〃我走不好!〃她奶声奶气,倒赛七八岁的娃娃卷着舌尖说话。
〃这没事,我扶你,几步就到当院。〃
香莲说着扶她起来。谁也不知香莲用意,只见她一挽一扶与抱小姐走出前厅,下了台阶。这一走,就看出毛病来。抱小姐好比一双烂脚,沾不得地;香莲每一步都是肩随腰摆,腰随脚扭,无一步不美。到了院中,香莲抬头看花,好赛不知不觉松开挽着抱小姐的手臂,自个往前走两步,忽然叫道:〃抱小姐你看!你看!那片花全开了,赛朵红云彩,多爱人,抬头呀,就在你脑瓜顶上!〃她手指头顶上方。
抱小姐一抬头,脚没拿稳,没等叫出声,〃噗通〃一下,死死摔个硬屁股蹲儿。抱小姐皮薄肉少,屁股骨头撞在砖地那一声,叫人听得心里一揪。香莲惊慌叫道:〃好好站着,没石子绊脚,怎么倒了!快快,桃儿珠儿,还不快扶起小姐!〃滕三爷和众人都跑来搀抱不姐。抱小姐栽了面子,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不起来,谁也弄不动。
〃我真该死,叫她摔了。怎么?她站不住吗?〃香莲对滕三爷说。
〃这不怪大少奶奶。小女没人扶,站不住。〃滕三爷说。
〃这倒怪了。脚有毛病?〃香莲说。看不出她是装傻,还是有意讥讽。
〃毛病倒没有,就是太小,立不住。〃滕三爷说着低头冲闺女说:〃还不起来,赖在地上什么样儿!〃
这话更伤了抱小姐,拼命晃肩膀不叫人扶,谁伸手打谁,两脚乱踹乱蹬,直把鞋子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