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第1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却都记不得了。《晨报》第七版不久改成副刊,是中国日报副刊的起首老
店,影响于文坛者颇大,因为每日出版,适宜于发表杂感短文,比月刊周刊
便利得多,写文章的人自然也多起来了。以后美文的名称虽然未曾通行,事
实上这种文章却渐渐发达,很有自成一部门的可能。十一年三月胡适之给《申
报》做《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第十节中讲到白话文学的成绩,曾这样说;
第三,白话散文很进步了。长篇议论文的进步,那是显而易见的,可以不论。这几
年来,散文方面最可注意的发展乃是周作人等提倡的小品散文。这一类的小品,用平淡的
谈话,包藏着深刻的意味,有时很像笨拙,其实却是滑稽。这一类作品的成功,就可彻底
打破那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了。
新文学中白话散文的成功比较容易,却也比较迟,原来都是事实。十九
年九月我给《近代散文抄》做序,有一部分是讲小品文的起源变迁的:
“小品文是文艺的少子,年纪顶小的老头儿子。文艺发生次序大概是先
韵文,次散文,韵文之中又是先叙事抒情,次说理,散文则是先叙事,次说
理,最后才是抒情。借了希腊文学来做例,一方面是史诗和戏剧,抒情诗,
格言诗,一方面是历史和小说,哲学,——小品文,这在希腊文学盛时实在
还没有发达,虽然那些哲人(Sophistai)似乎有这一点气味,不过他们还是
思想家,有如中国的诸子,只是勉强去仰攀一个渊源,直到基督纪元后希罗
文学时代才可以说真是起头了,正如中国要在晋文里才能看出小品文的色彩
来一样。
“我卤莽地说一句,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他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
纽的时代。未来的事情,因为我到底不是问星处,不能知道,至于过去的史
迹却还有点可以查考。我想古今文艺的变迁曾有两个大时期,一是集团的,
一是个人的。在文学史上所记大都是后期的事,但有些上代的遗留如歌谣等,
也还能推想前期的文艺的百一。在美术上便比较地看得明白,绘画完全个人
化了,雕塑也稍有变动,至于建筑,音乐,美术工艺如陶瓷等,却都保留原
始的迹象,还是民族的集团的而非个人的艺术,所寻求表示的也是传统的而
非独创的美。在未脱离集团的精神之时代,硬想打破他的传统,又不能建立
个性,其结果往往青黄不接,呈出丑态,固然不好,如以现今的瓷器之制作
绘画与古时相较,即可明瞭,但如颠倒过来叫个人的艺术复旧于集团的,也
不是很对的事。对不对是别一件事,与有没有是不相干的,所以这两种情形
直到现今还是并存,不,或者是对峙着。集团的美术之根据最初在于民族性
的嗜好,随后变为师门的传授,遂由硬化而生停滞,其价值几乎只存在技术
一点上了。
“文学则更为不幸,授业的师傅让位于护法的君师,于是集团的文以载
道与个人的诗言志两种口号成了敌对,在文学进了后期以后,这新旧势力还
永远相搏,酿成了过去的许多五花八门的文学运动。在朝廷强盛,政教统一
的时代,载道主义一定占势力,文学大盛,统是平伯所谓‘大的高的正的’,
可是又就‘差不多总是一堆垃圾,读之昏昏欲睡’的东西。一直到了颓废时
代,皇帝祖师等等要人没有多大力量了,处士横议,百家争鸣,正统家大叹
其人心不古,可是我们觉得有许多新思想好文章都在这个时代发生,这自然
因为我们是赞成诗言志派的缘故。小品文则又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
的散文,他集合叙事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里,用了适宜的手
法调理起来,所以是近代文学的一个潮头,他站在前头,假如碰了壁时自然
也首先碰壁。”
这是我的私见,可以拿来说明小品散文晚起的缘故,但是其成功又似比
较容易,却还有别的理由。十五年五月我有给平伯的一封信云:
“王季重文殊有趣,唯尚有徐文长所说的以古字奇字替代俗字的地方,
不及张宗子的自然。张宗子的《琅嬛文集》中记泰山及普陀之游的两篇文章
似比《文饭小品》各篇为佳,此书已借给颉刚,如要看可以转向他去借。我
常常说现今的散文小品并非五四以后的新出产品,实在是‘古已有之’,不
过现今重新发达起来罢了。由板桥冬心溯而上之这班明朝文人再上连东坡山
谷等,似可编出一本文选,也即为散文小品的源流材料。此件事似大可以做,
于教课者亦有便利。现在的小文与宋明诸人之作在文字上固然有点不同,但
风致实是一致,或者又加上了一点西洋影响,使他有一种新气息而已。”十
五年十一月在重刊《陶庵梦忆》序上也说:
“我常这样想,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
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
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
相当的长发,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
派的文章,觉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
如明人所表示的对于礼法的反动则又很有现代气息了。”十七年五月作《杂
拌儿》跋,引了上边这一节之后又说道:
“唐宋文人也作过些性灵流露的散文,只是大部自认为文章游戏,到了
要做正经文章时便又照着规矩去做古文。明清时代也是如此,但是明代的文
艺美术比较地稍有活气,文学上颇有革新的气象,公安派的人能够无视古文
的正统,以抒情的态度作一切的文章,虽然后代批评家贬斥他们为浅率空疏,
实际却是真实的个性的表现,其价值在竟陵派之上。以前的文人对于著作的
态度可以说是二元的,而他们则是一元的,在这一点上与现代写文章的人正
是一致。现在的人无论写什么都用白话文,也就是统一的一例,与庚子前后
的新党在《爱国白话报》上用白话,自己的名山事业非用古文不可的绝不相
同了。以前的人以为文是以载道的东西,但此外另有一种文章却是可以写来
消遣的,现在则又把他统一了,去写或读可以说本以消遣,但同时也就是传
了道了,或是闻了道。除了还是想要去以载道的老少同志以外,我想现在的
人的文学意见大抵是这样,这也可以说是与明代的新文学家的意思相差不远
的。在这个情形之下,现在的文学——现在只就散文说——与明代的有些相
像,正是不足怪的,虽然并没有模仿,或者也还很少有人去读明文,又因时
代的关系在文字上很有欧化的地方,思想上也自然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显的
改变。现代的散文好像是一条湮没在沙土下的河水,多少年后又在下流被掘
了出来,这是一条古河,却又是新的。”在上文又曾这样说:
“这风致是属于中国文学的,是那样地旧而又这样地新。”这一句话我
觉得说的颇得要领。同年十一月作《燕知草》跋,有云:
“我也看见有些纯粹口语体的文章,在受过新式中学教育的学生手里写
得很是细腻流丽,觉得有造成新文体的可能,使小说戏剧有一种新发展,但
是在论文,——不,或者不如说小品文,不专说理叙事而以抒情分子为主的,
有人称他为絮语过的那种散文上,我想必须有涩味与简单味,这才耐读,所
以他的文词还得变化一点,以口语为基本,再加上欧化语,古文,方言等分
子,杂糅调和,适宜地或吝啬地安排起来,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制,才
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语文来。我说雅,这只是说自然大方的风度,并不要禁
忌什么字句,或者装出乡绅的架子。平伯的文章便多有这些雅致,这又就是
他近于明朝人的地方。不过我们要知道,明朝的名士的文章诚然是多有隐遁
的色彩,但根本却是反抗的,有些人终于做了忠臣,如王谑庵到复马士英的
时候便有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的话,大多数的真正文人的反
礼教的态度也很显然,这个统系我相信到了李笠翁袁子才还没有全绝,虽然
他们已都变成了清客了。
“中国新散文的源流我看是公安派与英国的小品文两者所合成,而现在
中国情形又似乎正是明季的样子,手拿不动竹竿的文人只好避难到艺术世界
里去,这原是无足怪的。我常想,文学即是不革命,能革命就不必需要文学
及其他种种艺术或宗教,因为他已有了他的世界了。接着吻的嘴不再要唱歌,
这理由正是一致。但是,假如征服了政治的世界而在别的方面还有不满,那
么当然还有要到艺术世界里去的时候,拿破伦在军营中带着《少年维特的烦
恼》可以算作一例。文学所以虽是不革命,却很有他的存在的权利与必要。”
二十一年十一月所写《杂拌儿之二》序中云:
“所谓言与物者何耶,也只是文词与思想罢了,此外似乎还该添上一种
气味。气味这个字仿佛有点暧昧而且神秘,其实不然。气味是很实在的东西,
譬如一个人身上有羊膻气,大蒜气,或者说是有点油滑气,也都是大家所能
辨别出来的。这样看去,三代以后的文人里我所喜欢的有陶渊明颜之推两位
先生,恰巧都是六朝人物。此外自然也有部分可取,即如上边所说五人(案
即白采、苏曼殊、沈复、史震林、盛此公)中,沈三白史梧冈究竟还算佼佼
者,《六记》中前三篇多有妙文,《散记》中记游纪风物如卷二记蟋蟀及姑
恶鸟等诸文皆佳,大抵叙事物抒情绪都颇出色,其涉及人生观处则悉失败也。
孔子曰,曷各言尔志。我们生在这年头儿,能够于文字中去找到古今中外的
人听他言志,这实在已是一个快乐,原不该再去挑剔好丑。但是话虽如此,
我们固然也要听野老的话桑麻,市侩的说行市,然而友朋间气味相投的闲话,
上自生死兴衰,下至虫鱼神鬼,无不可谈,无不可听,则其乐益大,而以此
例彼,人情又复不能无所偏向耳。
“胡乱的讲到这里,对于《杂拌儿之二》我所想说的几句话可以接得上
去了。平伯那本集子里所收的文章大旨仍旧是杂的,有些是考据的,其文词
气味的雅致与前编无异,有些是抒情说理的,如《中年》等,这里边兼有思
想之美,是一般文士之文所万不能及的。此外有几篇讲两性或亲子问题的文
章,这个倾向尤为显著。这是以科学常识为本,加上明净的感情与清澈的理
智,调和成功的一种人生观,以此为志,言志固佳,以此为道,载道亦复何
碍。此刻现在中古圣徒遍于目前,欲找寻此种思想盖已甚难,其殆犹求陶渊
明颜之推之徒于现代欤。”
以上都是我对于新文学的散文之考察,陆续发表在序跋中间,所以只是
断片,但是意思大抵还是一贯,近十年中也不曾有多大的变更。二十一年夏
间的北平辅仁大学讲演即是以这些意思为根据,简单地联贯了一下。《中国
新文学的源流》第二讲中云:
“对于这复古的风气揭了反叛的旗帜的,是公安派和竟陵派。公安派的
主要人物是三袁,即袁宗道,袁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