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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野火春风斗古城-第62部分

小说: 野火春风斗古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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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出来吧!杨先生。”高大成伸出那只拿文稿的手,作着礼让姿势。 
  “先叫这两个照相的家伙给我滚开!” 
  杨晓冬还没露面的这句话,就把参加宴会的人们全闹的懵头转向了:“投降的人还有这么大气派。他吃了熊心豹胆啦,难道不晓得高司令的厉害!案子犯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呵!” 
  然而他们没有猜中,高大成昨天已经初步领略过杨晓冬,现在他已很有些“涵养”了,他稍作思考,便朝记者挥了挥手,记者无奈;背起机子羞答答地退出中厅去。 
  “你给我把那照光的捞什子关闭娄,这个地方不需要光明!” 
  站在门侧的由副官,听出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心里有些着慌,从昨天交手的第一个回合,觉得这个人比他们这些披着虎皮长着鳞的人还可怕。高司令不是按着他的吩咐撵走新闻记者吗?这还有啥说的呢,他也没等谁许可,走过去乖乖地关闭了聚光灯。 
  这时杨晓冬从休息室抢行几步站在中厅,他说:“姓高的,你们是想耍什么把戏,快说明白;是动文动武:动武的,别看你们人多,能夺我的性命,夺不了我的志向;动文的话,放尊重些,想强迫我一丁点也不行。” 
  范大昌怕事情僵的下不了台,赶快前来想把这局面冲淡一下说:“谁同你动武呢,我不是跟你说过,高司令请大伙来一块坐坐,无非随便说几句罢咧!” 
  杨晓冬瞧见高大成虽然生气,但仍然拿着文稿,看情形并没放弃作什么鬼讲演的企图,他就争取主动地站在首席桌前了。 
  “既是随便谈,我先说几句: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在任何情况下也敢把自己的意见讲出来。……你们诸位都是省城里的头面人物,在日本人眼里,你们是既‘勇敢’又有‘功劳’的。”杨晓冬的语气不但不激动,很自然的作了个顿挫。 
  高大成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认为杨晓冬说他勇敢有功劳是回心转意了,一时私心窃喜;蓝毛、田副官等人认为姓杨的态度语气缓和多了,抛掉了颓唐懊丧,觉得还有希望;其中别具不同感情的是关敬陶,他是不愿意参加宴会的,因为他听到司令部的人讲:有位共产党的高级干部要投降了,他想:他们那边的高级干部还投降,难道还不如那两个女同志?他将信将疑地到会了,当杨晓冬站在人前时,他认出他就是八里庄曾见过面的什么政委,心里直打冷战,每当杨晓冬的目光扫射全场时,他象躲避射击般的掩在麻狼子团长背后,但他聚精会神地听取他讲的每一句话。 
  “说到‘功劳’,你们帮助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成年累月,东窜西扰,护路守城,这在缺乏兵力的日本鬼子看来,当然是有‘功劳’。谈到‘勇气’,更不小咧。对于中国人民痛恨的日本帝国主义,你们先称友邦,继称亲邦,最后汉奸头子汪精卫干干脆脆承认是‘父子之邦’,甘心情愿当‘儿皇帝’。这种背叛祖国、出卖祖宗、丧心病狂的‘勇气’,是历史上任何朝代的乱臣贼子都没干过的……” 
  “你住口!”高大成吼了一声。“只说给你点体面,竟满嘴胡说,不识抬举!” 
  “我要识了你们的‘抬举’,不但污辱了自己的人格,连抗日阵营的脸面都会丢光的!”说着他就抬起脚来踢翻了圆桌,只听哗啦一片响声,杯盘砸碎,酒菜倾翻,鲜花落地,于是全场哗然。 
  高大成可着嗓门喊了一声:“拉出去!”高拧子、麻狼子和其他几个带兵的军官,一窝蜂窜过来,六七条枪同时堵住杨晓冬的胸口,看光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有枪毙人的权力。 
  杨晓冬神态不紧张,面貌不改色,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你们不要狐假虎威的,你们这几条破枪,只能吓唬胆小鬼。我的案子,不用说你们小小的治安军司令部,把你们伪军头子齐燮元搬出来,他也不敢单独处理的。不服的话,你们谁有胆量,冲这儿来。”杨晓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高拧子、麻狼子他们互相传递了眼色,给走过来的高大成让开道路。 
  高大成从田副官手里接过一支小型手枪,指点着杨晓冬:“你想威胁谁吗?是我不想叫你马上死,不然的话,我这二拇指一勾,就能要你的命!” 
  “我怕你在日本主子面前交不了账。” 
  “用不着交账,你的命攥在我的手心里,我高大成一句话,不声不响地就掐死你。” 
  “你们杀害共产党和进步人士,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将来我们逮住你的时候,要在充满阳光的广场里,叫成千上万的群众来公审你!” 
  “浪言大语,是你们共产党生就的本事。” 
  “这一点也不是浪言大语,历史会按着我说的判决你的罪行。” 
  高大成听了这句话,突然哈哈大笑了:“我不是夹书包的小学生,用不着讲历史地理。我是司令官,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你说判决我是吹牛,现在我就判决你的罪。蓝队长,这个人嘴太损啦,你们带他回去,给我狠狠地整治他。” 


二

  杨晓冬醒来,看到挡在眼前的铁栅栏,看到横在铁栅栏上的元宝锁,才晓得回到原来囚禁他的地方。他受刑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还记得大致经过:是高大成亲自指挥他们动刑的。先压杠子,被他高声大骂时,才灌的辣椒水,坐电椅是以后的事情,他神志昏迷记不清了。现在,经过休息,他清醒了,觉得自己还是健康的人,觉得周身可以受自己意志的支配。试着想翻一翻身,想不到腰身重量太大,似乎全身断成几截。试着立起,两腿酸痛火热,支撑不了身躯,他咬紧牙关拖起双腿坐在光板床上…… 
  正在闭目休息时,监门打开,范大昌进来了,亲自掏出了钥匙开元宝锁,简单地问了问监里的生活情况,挥手撵出警卫人员,他单刀直入地向杨晓冬说话: 
  “兄弟坦白承认,高司令的作法,草率简单,事情本可以商谈,用不着动武力。自然娄,杨先生的脾气性格,未免也嫌……” 
  “我没工夫听你这些话,你的本意是什么,快点说吧。” 
  “我想同你讨论一个问题。未讨论之前,我要求咱们都客观点,抛开各自的立场和见解,站在读书人这条线上说话,读书人的心眼要活一点,要看看自己的地位和处境。在我本人,十分佩服杨先生的胆量和魄力,可是,现实是严肃的,是冷酷无情的……。” 
  “你闭嘴!不要给我作宣传!” 
  “我不是宣传,我是实际主义者,高司令给你面前摆了几条道路,你总得选择一条。你现在走着的这条道路,距离目的地还很远,老实说还有很多波折,不信你看。”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套图片,双手递给杨晓冬。 
  杨晓冬翻开大体看了一下,是各色各样惨不忍睹的用刑照片,他顿时满脸怒气地喝斥范大昌道: 
  “你想用这些东西吓唬我吗?使用这种手段的,不是人,是疯子,是野兽,而且这种把戏,只能在胆小鬼身上施展。告诉你们,我不怕死。” 
  “不怕死的汉子,在你们共产党方面是不少。”范大昌故意用了平和的语气,不慌不忙地又掏出两幅照片,“请你看看这些刚强好汉的下场。” 
  这张照片,画面很辽阔:夕阳西下,空旷荒郊,野地枯墓旁边,积聚着一堆尸骨,一看就知道是被敌人杀害的抗日同志。画面上还洗印着对联:“白骨横旷野,枯冢向黄昏。” 
  杨晓冬看了这幅照片,心中暗想:敌人特务工作真毒辣,他们杀害了仁人志士,还用它来做宣传,不单是进行肉体摧残,还加上精神蹂躏。对于意志薄弱的人,也算是一种神经战术呢。 
  范大昌看到杨晓冬沉吟不语,认为他的法术起了作用,用挑战的语气说:“杨先生,这副对联有点文思吗?” 
  杨晓冬听罢愤然回答说:“这副对联,狗屁不通,要写,应该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们用这种凄凉感伤的词藻,干什么,是在恐吓垂死的人吧,我没有神经衰弱症!”他把一叠照片摔还他。 
  “杨先生,你认为刚才那些是凄凉感伤吗?兴奋热烈的东西也有呀!”他又不厌其烦地表示:只要杨晓冬肯用一举手一投足的力量,地位是现成的,金钱是敞着口儿的。谈到生活,他说:“杨先生年已三旬,身旁还没有人伺候,这是人生必须解决的大事。我们替你物色了一下,倒有几个对象,你看有中意的吗?”他掏出十来张姑娘的照片,摊开在他的面前,一一指点说:“××是机关职员,××是青年学生,××是……这些黄花姑娘,只要你中意。……”他的话没说完,象片被成叠的扔在地下,杨晓冬躺卧床上闭住眼睛了。范大昌看到他这种傲慢劲,想要发火,经过冷静思考,觉得为时尚早,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冷笑了两声,俯身拾起照片,灰溜溜地走了。 
  入夜,范大昌又来了,见了面仍旧是点头哈腰,嘻皮笑脸,似乎杨晓冬上午所骂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即便是骂的他,似乎他最善忘,把受辱受骂的事情扔在脖子后边了。他这次不提什么问题,甚至连话也不多说,只是警卫们催促着杨晓冬,要他跟范大昌一块出去。杨晓冬估计不出特务们是什么企图,几次拒绝,警卫们坚不答应,只得挣扎着起来,一路跌跌撞撞跟着范大昌走。走不多远,前面有道长长横墙,横墙是才修的,它把整个建筑隔成两个部分,穿过横墙的铁栅门处,有个卫兵站岗,因为范大昌领路,守门卫兵只瞥了杨晓冬一眼,就让他走过去。跨出墙外,地区比较空旷,建筑也显得稀落,走了数十步,进入一片草坪,草坪紧连拱桥,拱桥尽头傍依着假山,行至跟前,发现假山倾颓,池水淤秽,山左面生的野草里,有棵歪脖子的马尾松,下边躺着一座青白色的烈士碑。朦胧的月光下,还依稀看出了那脱落了颜色的碑文:“英风勒丹石,铁血染黄花。”杨晓冬穿过横墙铁门时,曾留心周围的环境,总感到有些熟识,似乎曾经到过这块地方,及至看到碑文,一切支离的印象都连贯起来了,一股激动的热流从胸中滚沸了。这里正是他的母校,脚下正是母校的校园。想当年,就在这座假山上,他一口气读完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的一本好书——《共产党宣言》。周围环境不管经过敌人怎样翻改拆损,他顿时还是完全心明眼亮了,月光下面的灰色楼房,是肖部长当年工作过的图书馆,东面靠围墙作伙房的地方,是大老韩的打钟楼,那高墙下面是他当年向外送信曾经钻过的阴沟。想起当年,联想现在,杨晓冬喟然长叹了一声。 
  范大昌立刻抓紧机会进攻说:“旧地重游,有所感触吗?” 
  杨晓冬默不作声。 
  “杨先生,我想接着上午谈的把话说完娄,女色财物,你是不动心了。我问你,你爱不爱生活,留不留恋自己的生命?” 
  “屈辱的生活一点也不可爱;我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是专为自己打算的。” 
  “嗯!那好,”范大昌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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