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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子胥出奔-第33部分

小说: 子胥出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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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伯嚭一眼,心想这家伙本事可真大,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我的老仆,而老仆恰巧又知道熊居那小子挺尸的鬼地方,真是上天安排的。我对乙曲的背影说:“不要急,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去啊。”可是乙曲没有理睬我,也许他年老耳聋,没有听见。我只好让人多准备些东西,到门外给他;一边传下命令,让兵将即刻集合,跟我去挖熊居的尸体。
  伯嚭乘我忙的时候,匆匆告辞走了。
  乙曲坐一辆马车在前面带路,我引着本部人马,浩浩荡荡出东门而去。路上两旁站满了人,都指指点点,大声议论,我听见他们都在说我要报仇雪恨,去挖熊居的墓。就连我的士兵也还没弄清楚这是去哪儿,那些闲人倒都知道了,我想,这又是伯嚭那小子干的好事,到处散布流言,生怕人家不知道我有多缺德。
  城外连天的衰草都沾满了烂泥,这是孙武水攻留下的,弄得路不像路田不像田,枯树上有几只乌鸦缩着脖子,好像冻得发抖。要不是乙曲,我可能只找得到寥台湖,根本找不到寥台,更不知道熊居的坟墓。
  根据乙曲的指点,在寥台东侧,派一名士兵潜下水去,果然发现了一个石砌的建筑。我忘了叫人在湖边生火,也没有带来被褥,那名士兵上岸后冻得嘴唇发紫,只好派马车赶紧送他进城。
  我站在寥台上,看士兵们往湖水里扔沙包。几万人向湖里扔沙包的场景,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前不久孙武进攻纪南城,也是几万人扛着沙包去拦截漳江的水,那场面恐怕也未必会比这里更大。
  乙曲驼着背,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边。他已换了新衣服,却好像穿不惯,看上去像一只猴子。我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熊居的坟在这里面的,但没有开口。分别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娶妻生子?在我家的时候,他还是个老光棍。我觉得他有很多话要跟我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围在沙包里的湖水快排干时,露出一具石椁,凿开石椁,是一口棺材。用手腕粗的绳索栓住后,数百个人一齐将棺材拉上岸来。我走到棺材边上,士兵才打开棺材。我先捏住鼻子,怕有恶臭,可是棺材里面不过是一大堆衣服和石头。
  在石椁下再揭开一层厚厚的石板,又是一口棺材,这次没有拖上来,直接就打开,还是一堆石子和铜块。清除了这口棺材,又揭开一层厚石板,露出了第三口棺材。凿开棺材板,这次,看见了一具尸体,尸体边上有许多金玉宝贝,倒没有什么尸臭。
  我登上棺材,用脚踢了那具尸体一下,倒还有弹性。揭开一层布,看见熊居那张脸,比我见过的老了很多,可我还是能认出他来。据说他的尸体用水银殓过的,所以能变成木乃依,连皮肤的颜色也没有变化,甚至还有些红润。看上去他睡得非常安详,不像是做过很多亏心事的样子。
  熊居的尸体被拖到岸上。我站在尸体边上,有点不知所措,不明白费了那么大劲弄他出来,究竟有什么意义。老实说,我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虽然曾经是我的君王,又杀了我父亲兄长,可是我早就不恨他了。我如果一直在楚国,能混到什么样子?不可能比在吴国混得更好,追根溯源,还是熊居的缘故。可是我当然也不会感激他的,因为他的凶残荒淫,我出生入死,吃尽了苦头。我也不想说他对我已恩仇相抵什么的,我只是不想跟他有什么关系,仅此而已。
  所以我此时更痛恨的是伯嚭,我的事情,为什么他老是要插手?事情弄到如今这地步,士兵们出了一番力气后,都在看热闹,熊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乙曲也算对我有功劳,只有我,傻乎乎地对着一具尸体,下不了台阶。
  别人都以为这是我一生等待的时刻。人人都说,我是为了这一刻才活着,才没有跟着我哥哥到郢都陪父亲去死。
  天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在避免这一刻!
  如今,再也拖不下去了。
  熊居脸色如生地躺在湖边,如果边上没有我们这群人,看上去倒像是在等待情人。我放了一根草茎在他的嘴边,这样就更像了,悠闲自在,自得其乐,也许应该用一顶草帽斜斜地盖着他的脸。士兵们看见我的举动,都大笑起来。
  我知道很多折磨活人的方法,但怎么折磨一个死人,却一点经验也没有。想让士兵去捉一群乌鸦来啄熊居的肉,可是乌鸦不容易捉,捉来了也未必肯当着那么多人表演啄尸体,乌鸦有乌鸦的尊严。
  幸亏我看见了我的亲兵,他捧着我的九节铜鞭,站在边上。
  我取过铜鞭,照着熊居的脸狠命抽了一下。他脸上的骨头咯一声折断,皮开肉绽,额头凹了进去,却没有血流出来。我觉得我像一只失去了尊严的乌鸦,开始在众人面前啄食熊居的尸体。
  第二鞭打在熊居的下巴上。他的下巴就向下豁开,好像咧嘴笑着。这张脸变得非常恐怖,凹着额头,张着歪嘴不怀好意地笑着。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低呼。
  第三鞭打在他的鼻子上。这一鞭将他的脸彻底砸烂,变成一团糊肉,看上去虽然恶心,可是已经不可怕了。有人蹲下身子开始呕吐。我看看我的九节鞭,上面沾着许多烂肉,心想我不能再带走它了,得另外再打造一根。
  接下来我开始打他的胸部,隔着衣服打下去,砰的一声,却没有打断骨头。三鞭下来我已经打得手软了,喉咙痒痒的也想吐。
  我不能吐。我得计个数,打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收手了。我回头让亲兵给我端一碗水,喝了两口,再让他数着,提起鞭子,从胸口打到大腿,再从大腿打到脑袋,然后问亲兵:“打了几下了?”
  “五十三下。”
  这个数字显然不是一个可以结束的数字。可是我实在不想再打下去,心里恨着伯嚭,就当作接下去的鞭子是打在伯嚭身上的。这样,我照准熊居的胸部,鞭子像鼓槌似的落了下去,直打得额头冒汗。我这时却有了一种奇怪的快感,喉咙吼、吼、吼地喘着粗气,双目裂开,血流到脸上。
  亲兵看到我这种疯癫状态,一定心里害怕起来,发现此时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数字结束鞭打,声音就大起来,说:“两百九十六,两百九十七,两百九十八!”
  我这时想到,虽然不是我的本意,可是我来报仇,总得像个报仇的样子。刚才只想着该怎样处置这具尸体,忘了搞一个报仇仪式。此时处置结束,这报仇演说却不能再忘了。免得让人觉得我做事情缺乏章法。
  因此,最后两下,我分别打在熊居的左右两只耳朵上,接着用鞭梢插进眼眶,将熊居的两只眼珠子捣了出来。然后,我的右脚踩在他那个已经稀巴烂的胸口,用鞭子指着他,用嘶哑的声音说:“打你的耳朵,是因为你听信奸人谗言,挖你的眼珠,是因为你看不到忠良。你伤天害理一辈子,报应来得迟了,可是再迟的报应也是报应,你想逃也逃不过。你当年下毒手残酷杀害我的父亲和兄长,没想到你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说到这里,我觉得我的演说主题不够深刻,应该有一个升华,就接着说:“你一辈子荒淫无道,多少性命无辜丧在你的手里,今天,我,在这里,替楚国千千万万的冤魂报仇伸冤,料你也不敢不服!”说着将铜鞭在熊居的肚子里一插,将他钉在地上。
  士兵听完我的演说,纷纷鼓掌,一时掌声雷动。我吩咐亲兵,将熊居的棺材都拆毁,将他陪葬的东西各自分掉,衣服全部焚烧干净。然后登上马车回去。
  我急急登上马车,是因为刚才对着那具尸体,恶心得很,一进入马车就抓过一件衣服一通狂呕,胃里痉挛了好一阵,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我听到车外踢踢沓沓的响声,好像有人在跟着车奔跑,但渐渐追不上了。我从车子的小窗口望出去,是乙曲,跌跌撞撞地追赶着我的马车。我正想叫马车停下,载他回城,他却大声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非常绝望:
  “少爷,少奶奶的坟墓!少爷,少奶奶的坟墓在哪儿,你不想知道了?”
  我揭开车帘,将包着我的呕吐物的衣服扔到路边,用汗巾擦擦嘴巴,半躺在靠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39、无衣
  这些日子在郢都最流行的一首歌是《无衣》,在街头巷尾到处听到有人在唱这首歌,有时半夜里也会有一个尖嗓子从窗外窜进来,声音在营帐内到处游走,不知疲倦,弄得我在睡梦中拚命咬牙,好像有一条细绳子在锯我的耳朵,早晨醒来两耳通红。这首歌非常动人,唱的和听的都会被打动,常常能看到街边聚着一群人,边唱边流泪。这真是一首好歌: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
  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要说我俗气也行,说我大众化也行,我非常喜欢这首歌,它一唱三叹无往不复,有一种沉痛的关怀,有一种一言不发地埋下脑袋,额前飘着一绺头发,暗暗地发狠的决心。
  傍晚,吃过晚饭后,我就从案下盒子中拿出箫,来到帐外,吹着这首歌的曲调。往往就会有几个亲兵轻轻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唱。然后在军营外,也会有几个老百姓应和。晚霞渐渐地淡下去,亲兵们的脑袋、肩膀、身体,渐渐地黑下来,黑到夜色里去。我停止吹箫,和亲兵站在露天底下,不动也不响,冷风吹来,老百姓的歌声也一阵一阵传进来。
  这段日子,我出去追过楚王,可是没有追上,倒打听到囊瓦的消息,他在郑国,我就宣扬说要进攻郑国,逼得他自杀身亡。别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事,在郢都混日子,等待阖闾出台新的计划。
  那天阖闾对我们说,要马上颁布一项禁令,让大家执行。他说:“如今有一首流行歌曲在到处传唱,这首歌是从秦国传过来的。秦国已经出兵,要帮助楚国恢复失地,也就是说准备跟我们吴打仗了。所以这首歌是反动歌曲,必须严禁士兵和百姓瞎唱。”
  伯嚭低着头,谁也不看,说:“这首歌题目叫《无衣》,这几天唱的人非常多,我听到过好多次,应该抓上几个治罪。”他也好几次听到过我吹奏这首歌的,他这样说,是不是也想将我抓起来治罪?
  孙武轻轻咳一声,说:“起先大家不知道这首歌是反动歌曲,到处传唱,是因为它曲调好听,所以连我也蒙在鼓里,跟着唱过几句,实在是对敌人不够警惕。我们知道,越是反动的东西,越要披上一件漂亮的外衣,来诱惑和腐蚀纯洁的心灵。不过我想,治理天下要恩威并用,不知者不罪,过去唱过这首歌的,既往不咎,今后不许再唱就是了。”
  这次伐楚,孙武的功劳是第一,我排在第二。他知道在郢都唱过这首歌的人太多,如果抓上几个,只怕人人自危,说不定士兵会发生哗变,所以自己先挑一部分责任,免得弄出乱子来。阖闾总不好意思抓孙武吧。
  我自然马上支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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