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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砚霓小集-第16部分

小说: 砚霓小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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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不如此则不足以挽其颓势,警其愚蒙。这种历史形势与现象,是完全可
以理解、完全应当肯定的。

但现在已经不再是“清末民初”,不是人人畏惧“列强(帝国主义)环
伺”“瓜分豆剖”(“八国联军”想把中国均分为殖民地)的时代了,中国
人民早已站了起来,并且经历了百年的革命洗礼与锻铸,所以逐渐清醒认识:
民族之灵智,文化之精髓,是炎黄后裔的永恒的命脉和魂魄,是抛弃不得的
——抛弃了它,即等于自杀。因为,自己抛弃了民族文化之精魂灵魄,则变
相的殖民侵略的“文化”就会乘虚而入,取而代之——文化既亡,民族即名
存而实无复存在了。此为第一义。

第二义是什么呢?有些同志自然也会担心与蓄疑:读古书是不是要妨害
创新与现代化呢?

回答这一问,便是所谓第二义。

拙见以为,一切的新,都不是“天上掉下”的,也不是从哪儿的外部搬
来一个东西塞进而成的——所谓“新”,是针对一个“旧”而措词的,而那
个所谓的“旧”,其实即是孕育生新的大母体!

忘了这一要义,就迷失了一切的因果源流和逻辑进化的科学规律之轨
迹。

不是从母体诞生的“新”,是假新,是与母亲毫无血肉关联的“冒占名
义”的“新”。

母体的伟大,正在于她能孕新育新,而不是相反。绝对不是产生的“新”
并无母体,或者虽有母体却是应该咒骂憎恶的“坏”东西。这种看法,不是
我们中华文化传统的智人哲士认识事情的真理大道。无母焉有子?无旧何谓
新?二者能够机械割裂而各自绝对化起来吗?如果那么认为,恐怕是要害死
人的。

然后再述第三义。第三义内容太丰富,此刻我只拿京剧来打比方。京剧
一目,经历了近数十年的沧桑坎坷了,如今天津竟然举办首届京剧节了。这


归功于从上到下的大力提倡,是大声呼唤“振兴京剧”的成果,令人振奋。
但是要问一句:如此文化精华,为何还需待大力大声的提倡与呼唤?有人说,
不管你戏多好,无奈今天年轻一代不爱看了,你怎么兴旺得了?再问为何不
爱看?答言是“看不懂”。

好了,好一个“看不懂”!找着“症候根源”了。

“看不懂”者,包括着什么呢?请列一表——

(一)故事情节不懂;

(二)唱腔词句不懂;

(三)音乐伴奏之美不懂;

(四)表演程式与表意表象艺术不懂;

(五)服饰、道具、器物,一切礼仪风俗生活实际都不懂;

(六)道德准则、人际伦常关系也不懂;

(七)诗画情趣境界、中华审美高层次更不懂;

(八)整个中华戏剧文化的本质与精神更不懂!

当然还可以列出更多条目,但只从上面来看,不承认已发生了巨大的堪
忧的“文化断层”是太自欺了。现时青年人不看不听自己的戏剧曲艺,仅仅
一味陶醉于某些洋歌洋舞,他们又如何能“看懂”自己祖宗的宝贵遗产呢?

从这个意义上讲,不是已然发生了某种外来文化“取代”中华民族文化
的事实了吗?难道是我危言耸听?

在京剧节中,一个剧团复活了一出名剧《赵氏孤儿》,我且举以为例。
这出戏,来历久远,古称“赵氏孤儿冤上冤”、“八义图”、“搜孤救孤”。
古剧本曾译为西文,引起欧洲极大的震惊!这出戏写的是一个大坏人残害了
另一姓人的全家男女老幼,婴儿也不得容留。八位义士挺身而出,各以不同
方式救助,牺牲性命,牺牲自己幼婴替换搭救了赵氏的孤婴!后来此儿长大,
得悉冤情,伸张了正义。这是一段动天地、泣鬼神的大悲剧!——可是你不
读太史公的《史记》,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勉强地坐在台下“看”这出戏,
你又如何能听得“入”,看得“得味”而受到感动与教养呢?

以此例而推,词不多赘;我们祖先的多少可骇可愕、可歌可泣的美德、
经验和教训,于年轻人是“绝缘”了——这样下去,我们下一代与下下一
代。。,将会成为“哪国人”呢?岂不该引起有识之士的深忧远虑?

末了谈谈第四义。这第四义就是中国现代语文如何发展的问题。前三日
看孙郁先生一篇佳文,他虽题作《无题》,实质讲的却是目下这种语文作品
的不足乃至病症,他以为寻其病源,即在今时作家,大多已无有古典文学的
根底与熏陶了。我以为孙先生此意堪称卓见。

但这个重大而复杂微妙的文化语文问题,绝非数语可以说清,应另具专
篇以至专著才行。语文也发生“侵略”的问题——最近法国就已抗议这种侵
略了,可令人作深长思。许多人误以为强搬硬套外洋语法语式是一种“进步”,
又误以为学习祖宗的语文是“倒退”,这就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假若真到了
中国人已不再说中国式语言、写中国特色的文字时,那就会有异文化取代华
文化的危险——也就是民族精魂之亡失的大危险了。所以,学一点本民族的
古代精华作品,绝不是什么“倒退”的浅薄问题。

由此可悟,一味死读古书,泥古拒新是一种极端,而盲目一概排斥古文
化文史哲作品的继承消化,也是一种极端——二者都是关系着民族存亡的大
问题。


秋日闲话

古来诗人多把秋看作悲愁的季节。从诗经起,就说“秋日凄凄,百卉俱
腓”。屈大夫在“湘夫人”里有“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句子,
写得何等意远韵长、风流蕴藉!然而任它风流煞、蕴藉煞,也还是掩不住笔
底下的“悲”意。到宋玉的“九辩”,那就变本加厉,开头便是“悲哉秋之
为气也!”接着是一连串的“萧瑟兮”“憭栗兮”“泬寥兮”“寂谬兮”“■
凄增欷兮”。。。照他写来,漫天地、彻宇宙都是一片令人“不可为怀”的
“悲气”。从这以下,举不胜举;连老杜也不免要说一声“老去悲秋强自宽”。
然则就难怪有“秋士悲”的古语了。

古人的悲,自有其原由,那是为其时代所决定的。不能忘记“秋日凄凄”
的后面,就还有“乱离瘼矣,爰其适归”。余可类推。今天的我们大可不必
“欣赏”古人的这种悲秋的情绪。同样理由,也就无须乎抹杀“乱离瘼矣”,
强古人以今人之思想感情,抓住“悲秋”,将古人大大教训一顿。

秋给人的印象,不但因时而异,抑且也因地而异。英国济慈(Keats)的
名篇《咏秋》(Ode to Autumn)最为可喜。但是他一上来便说:秋是“烟雾
霏微的季节(Season of mists)”这怎么也引不起我的同感和共鸣。秋,在
生长于中国北方的我看来,它最重要的特色就是晴明。据说闽人称秋为“大
清明”,相对于三月里的“小清明”而命名。我觉得秋足以当此佳名而略无
愧色。我们的诗人写秋,不管是范希文的“碧云天、黄叶地”也好,黄山谷
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也好,张文潜的“芳草有情,夕阳
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也好,总之,只不见有“烟雾”的意味(尽管
范公也说“波上寒烟翠”)。有一位前辈的集子取名叫“秋明集”。好一个
秋明!这个明字下得最有分量,摄尽晴秋之神(当然,“秋明”二字是大诗
人韩退之所创的文学语言)。它和“烟雾”却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济慈的诗从这半句往下读,便实实写得对景起来了。他写道:秋“给
蜜蜂开放出越来越多的晚花,致使蜂儿们觉得暖日是没有尽头的”(这是大
白话,诗,是译不得的)。这真真写煞“秋明”了。我们唐代诗人刘禹锡,
就曾写道:“自古逢秋悲寂寞,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
情到碧宵。”这样的秋之赞歌,也非止一家。即此可见,秋给古今中外的印
象是多么可爱,何尝总是可悲呢?

济慈又说:秋是色香味俱足的成熟腴美的丰穰之季
(mellowfruitfulness)。这又大好。我们的“秋”字本义就是“禾谷熟也”。
所以年成好就叫“有秋”。三月叫“竹秋”,四月叫“麦秋”——白香山曾
说:“洛下麦秋月”。一年中收麦子的季节当然是“麦秋”;收稻谷晚禾的
季节呢,则是“大秋”。庚桑子说得好:“正得秋而万宝成。”这是多么吉
祥的季节啊,也何尝是“可悲”的呢?

古来一年中的节日,从上元起,到腊月止,不知有多少。到今天,三大
节——春节、端午、中秋——始终为人民所必“过”;其余的,可有可无了,
或过或不过了。春节,不待多说。端午和中秋,为何也有这么大力量,历数
千年之久深入数亿人民之心呢?难道真是人们借口好吃粽子和月饼不成?怕
未必这样简单,其中定有道理。我想,端午正当夏收之时,中秋恰是秋成之
候。人民从很古以来,要过这两大节,恐怕有其食粽和赏月以外的意义吧?

其实,就连古来的秋士“悲”,也不必呆看,认定“悲”就是悲伤、消


极、不健康,要不得。“悲”字原有“感触”“顾念”的涵义,实际略相当
于“思”。这个季节的金风玉露,呼吸一新,确实使人易感、多思。这倒不
一定就是什么坏事。它使人从暑热中而凉爽,从昏沉中而清醒,从急躁中而
沉静,从浮浅中而沉潜,从幼稚中而成长,从无所用心中而多所思考。一个
学年以秋为首,大有道理。对于其他事业,特别是科学研究、学术探讨之类,
与其“一年之计在于春”,似乎也不如“一年之计在于秋”更为得计。

那么,我们固然不必称赏古人的“悲”,可是倒也不妨趁此大好秋光,
作个多动点脑筋的“秋士”。


城中第一佳山水

“城中第一佳山水”,——此谁之语?是李东阳《重经西涯》一首七律
中的起句。李东阳一生用“重经西涯”这个题目作七律诗,不下数十首,看
来是每经西涯一次,就要赋诗一篇。这样的事例,古今中外,恐怕也不多见。
他并且就取“西涯”二字作了别署。

李东阳本贯湖南茶陵人氏,但他实是一位“老北京”。他曾祖在洪武初
年原是军籍,隶燕山右卫,就落户在此;老宅本在(今神武门外)白石桥旁;
到后来,皇城北面向北扩展了一次,不能留住皇城之内,这才迁到“西涯”。
李东阳诞生于此,儿童时“游钓”于此,这就是他对西涯感情极深、“梦寐
难忘”的原因。——谁不对自己的童年故地感情深厚,有啥稀奇?况且上面
这些“老生之常谈”,都是李东阳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又“干卿底事”?

很显然,“干”了我们的“事”的,是“城中第一佳山水”。李东阳特
别喜爱这处地方,不但是生长于此的感情作用,而且正如他所评为的,这是
北京城内的第一处“佳山水”。我们热爱我们首都北京的人,当然要表示“关
切”:这“佳山水”今在何处?

答案是,它在什刹海(前海)的西边,所谓“西涯”者,就是把“俗”
称前海西河沿加以“雅”化了的意思。

山水佳在哪里呢?北京西北郊,特多佳泉,以玉泉为代表(也就成了包
概诸泉的泛称),先汇于瓮山之旁,为七里泺(现在叫做颐和园昆明湖了),
再流为高粱河,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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