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霓小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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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直抉神髓的手眼。
这个道理若粗得明了,那么到词论家王国维提出“隔”与“不隔”的真
意旨,就不待烦言而自解。王国维未必是有意识地以禅讲词;发人深省的则
是那“不隔”恰恰就是我所谓“最直截”的同一意义。王氏此论,暗合禅理,
这现象极值得鉴赏理论家思索。
当然,王先生此论的基本精神是非常高明的,因为懂得词曲这个“范畴”
也要涉及禅理的人是不多的。但王先生也有偏颇之处,即强调“不隔”以致
连“代字”也明白反对。这是他看不到“代字”乃是吾国语文本身特点、音
律文学的严格审美要求所产生的奇妙的文学现象。“落日”“余晖”“残阳”
“斜曛”“晚照”都是“代字”的“派生物”,难道只许留它一个而禁废其
余?须知那不但是音律要求的变换法则,也是意味境界各异的传达妙法。周
美成《解语花》写上元佳节,用了一个“桂华流瓦”,王先生也表反对,而
不思“桂华”所引起的丰富的艺术联想及章法脉络的作用:没有“桂华”,
下面“耿心素娥”便失其精彩之大半,而再下文之“满路飘香麝”也就减却
辉映过脉之美了。这句词,如改“月光流瓦”,“代字”是没有了,可是那
神韵风采,又往哪里去找寻呢(因为王先生自己也承认此句境界极妙呀)?
由此说明,艺术之事未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此处若以“不隔”之
说而为禅理说诗之一助,则正宜温习,未可轻易视之。
鉴赏学者还有一个课题应尽先研讨,即司空表圣的《二十四诗品》。现
有论著,大抵以为这是以道家思想解诗的范例。我则以为这二十四章“四言
诗”中充满了禅家的质素与气息。
一般人把它划归道家,大约是看到它第一篇就说“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环中一词即出《庄子·齐物论》“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又见第二篇
即标“冲淡”等等,遂有此论。不知佛义初入中土,许多名词概念不见于本
邦语文传统,势不得不求借于老庄之言。禅宗原是“华夏化”了的一支独特
的佛门宗派,本来也吸取了道家的有用的精义,其辞偶合,原不足异。但终
究不能认禅即道,那分别还是很大的。司空图的许多要紧的句子,都是禅悦,
而非道玄。试看他所举之品虽然多至二十有四,而其以最喻象,以境写神的
许多句子,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生机流动,气韵高明,总是说其间有一
种精神实在,非常鲜明,但又不容人“拿”来把握。所谓“采采流水,蓬蓬
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乘之愈往,识之愈
真:如有不尽,与古为新。”他引的戴叔伦的话:“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
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他所谓“生气远出,不著死灰。”
都最是要紧语,第一义。
唐人所达到的这种审美高度与鉴赏标准,直到宋人梅尧臣的“状难写之
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严沧浪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都在一步一步地更趋明白。
由此可知,中国古代诗人韵文家的感受与传达,是一个特色很强的精神
活动,其所传达的,是神明,是神韵,是神采,不但写人,写景写境,也是
如此。这种神,或飘逸,或遒举,即使在风格澄澹的王右丞、韦苏州,也照
样内有遒举之神明在——这是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说的。
明乎此,则中国韵文讲究神、韵、味、景、象、境,以至多层次的味外
象外之传达与欣赏,皆可推知那是想要表达什么道理了。
'四'
我在上文特意使用“传达”一词,而不用“描写”“形容”“修饰”“刻
划”这类现代流行词语。这需要略加解说。我认为,这是鉴赏中国韵文的一
个最重要的问题。什么是传达?比如,现代的“传达室”、“传达文件”为
常见的语词,意思是“照样转递”。这种传达,包括拍电报,电视传真,等
等,都是“照样”:照样是不许“走样”的。我们的诗,是一种高级传达,
又“照样”,又不是“复印件”,可以“变样”,变样是为了“更好地照样”。
诗人咏士,主观上都是要照样传达的,但这里边的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第一,
诗人并不产生“摄影作品”,他传达的是包含着他的感受的景境,甚至有时
是他再创造了的景境。所以并不“照样”。第二,他与禅家又不同,禅家主
张破除言障,不立文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含
蓄》),因而有时只用手指,只用杖示。诗人则是命定的“文字行”,离了
语言,他就如同孙大圣无棒弄了。他也明知语文的能力极有限度,很难尽传
他的感受与创造,可是他又只好勉为其难,在无奈何中觅取“办法”——这
就是诗人的艺术本领,也就是鉴赏者的心目所注的目标。
王国维论词,提出写境与造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其实,并没有这
样的鸿沟天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乎,造乎?有我乎?无我
乎?漠何以识其“大”?河何以知其“长”?烟何以辨其“孤”?日何以审
其“落”?倘使无“我”,谁所论耶?老杜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
木啭黄鹂”,也像是写无我之境了,可是鹭何来漠漠之怀,鹂安得阴阴之意?
这十四个字,还是诗人的感受与创造,而想要传达于我们的一种境界与神新
罢了。
但是,于此便发生了文采的这一重要鉴赏问题。
一般说法,以为语文是文学的手段与工具。这种认识,至少在我国的情
况来说,是一种很肤浅片面的认识。在我们这里,语文本身便是一种高级艺
术品,一种审美对象,它具有“本体性”。或者批判家总要给考究铸词炼字
的作者扣上一个“形式主义”的帽子,就是不大懂得我们的语言文字的极大
的特点与特色,而易与别的语文相提并论了,况且,没有内容,只有“形式”
的作品本来也没有人真拿它当值得评量的东西。词要铸,字要炼,这是什么
意思?这不是玩笑,这告诉人艺术家的“汗流浃背”的苦工夫才能得来的语
文造诣,像打铁炼钢的工人和技师一样呢!怎么要受你的轻视和“批判”?
在我们,离开内容而单纯“玩弄”文字的,不敢说绝无,但是很少。晋
人提出一个“情生文,文生情”的多层次创作辩证认识,其实也还有一个“境
生词,词生境”的同样的多层次创作实际。这是局外人所不能理会的,因为
他不会吟诗填词,没有实践的心得。
人有神采,所以文也有文采,我们总是把艺术品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来一
样看待,一样要求:有血,有肉,有骨,有气,。。还有神采,有韵致。没
有文采的诗词,也不会真是最好的作品。
文采不是雕绘、堆砌、涂饰的“外面加工”的意思,一点儿也不是。这
是一种素养和造诣所焕发出来的光采。
文采是不是等于字面华丽?当然不是。陶渊明最不华丽,但他有他的文
采,“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好风从东来,良苗亦怀新”,这是他
特有的文采。
摛文掳藻,比喻其笔下的纷纶葱伞纳屎蜕淙斯ぃ纯捌ヌ烨伞�
刘彦和说“云露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不喻世
意者以为他是纯重天然,而轻视人巧;其实正好相反:他是说动植万品,“无
识(没有意识知觉、感情)之物”,尚且“郁然有彩”,何况人是“有心之
器”,岂不更应文采过之吗①?
曹子桓已然提出了一个“诗赋欲丽”的纲领。唐贤也说:“清词丽句必
为邻”。连司空图那样“玄谈”的诗论家,竟然也列“绮丽”于二十四品之
中。但“雕绘满眼”,已为六朝之诟病;李太白直言不讳地宣称“自从建安
来,绮丽不足珍”。。。这么一来,绮丽到底是好是坏?就又成了鉴赏领域
中的一则悬案。
其实这个老难题孔子早就有评论了,说是质若胜文,则野;文若胜质,
则史。所以最好的是“文质彬彬”。这里没有“偏袒”。徒质则野,这个问
题很少人正面提出讨论,不知何故?煞是可异。圣人之言,也未必尽“圣”,
但无论如何可以证明儒门大师也毫无轻文之意。野是不文明、无文化的表现,
高级艺术不会以此为理想标准。那么文与质的关系是不必词费的了。可是,
我们的文之本身便具有美的本体性,这一点总未被儒家和道家承认。佛门则
以“待语”为戒(所以有的词人自称其作品为“语业[孽]”);我看这倒
是能从反面看出佛门却能真识语文之美,所以才需要“戒”它,眼光是高明
的。我们常常为文采之美的巨大魅力所迷住,但是不敢公然“坦白”,因为
① 《文心雕龙》的总宗旨是讲求为文之法,故末后有专著标曰《总术》,其义可知。而论者往往误会了《原
道》所说的“自然之道也”一句,以为那是主张文学要“纯任自然”,不劳人巧作为,云云。不知这正与
刘氏原意相背。所谓“自然之道也”,是强调指明宇宙万物无不自具文采,何况于人?所以作文要有足以
与天工比美的人巧。他的原话十分明白,不宜错说。
怕犯“形式主义”“纯艺术主义”的错误。这样,真正能直言无讳地为我们
赏析文采之美的文章也就难得一见,有之,也是蜻蜒点水,再不然,也要赶
紧缀上一串周旋的门面话。这样,我们的韵文就剩了一些几句话可以“总结”
的抽象概念,一点“道理”式的教条。其影响所被,自然是会使很多的“文
字行”的人不知文采为何物,造成艺术本领的枯萎和退化。
唐人所谓“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的见解,也从反面说明了一个重
要的文学史的问题:先秦两汉,文人与文学,是另一类型;从曹氏父子出现,
加上邺中七子这些才人,这才开始有了“文采风流”这种类型的文人与文学。
这一点极为要紧。只看见“绮丽”,与涂脂抹粉的外饰等量齐观,所失不小,
——也无法解释我们文学史的发展,特别是无法解释从六朝小赋到晚唐诗,
到宋词元曲的向风流文采这个“方向”发展的脉络因由。
丽,不是“华丽”、“秾丽”、“艳丽”的俗义,是指高度艺术美的文
学语言,它不一定即是穿红挂绿,插金戴银。评赏李后主的词,不是说他是
“乱头粗服”的美人,是“丽质天成”,不假修饰吗?古人看美人,有一种
“天生丽质”。这丽是什么?我们又说“风和日丽”,那太阳并不“漂亮”
“标致”。司空图在二十四品中竟也标出“绮丽”一品,你看他说些什么?
——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浅者屡深。露余水畔,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你不一定完全赞成他老先生的这种美学观,但既为鉴赏者,你必须思索
一下:唐代理论、实践家的心目中,绮丽的涵容原来是那样子的。
“露余水畔,红杏在林”,前一句也与丽有关系?殊费揣摩。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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