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霓小集-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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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是了不起的,它的“三才主义”,“才”是要害,而“天地之心
也”的人,是此“要害”的中心。是以中华文化,首先是“人本主义”(与
西方的“人道主义”也不容混同),精神是重人、爱人、为人、唯人。而对
人的要求,非常严格与全面,到六朝时期对“人”物的“月旦”更达到了新
高峰。中华文化对“人”要求什么?大家熟知,治学之常言曰:才、学、识。
才字领头。若是做人,还要加上德、品、器、度、风、韵。要知道,这种种
标准观念,是极为重要的,讲中华文化而忽略或低估甚至不理会这一方面的
事情,那真可说是“失其泰半”矣。中华文化是高超的,至今也还不是全部
为世界其他文化所能十分了解和理解的,仍然是以这一方面为其主要课题、
难度的“关口”。
做人、待人、教育、家庭、社会、伦理、道德,等等一切,比较易讲易
懂;至于中华民族的文化之表现为极其高级的语文、文学、艺术诸形态,其
作者作品的造诣、境界、风采、韵致,这种不是语文(翻译)所能传达的似
虚而甚实的文化精微,超妙的脉络神髓,那就很难让异文化的群众所接触所
感受所参悟了。中华民族的绝世本领,在于能把一切世俗的东西艺术化——
即诗化起来。这种诗化,使得宇宙世界人生极充分地显示出它们的美,即三
才之道最崇伟的和谐之美。
在中华文化中,一向是看不上“自了汉”的;所谓“独善其身”,实际
只是十分不得已(不得其用,无以展其抱负)的最低的“自慰性”的话头,
而绝非理想。好的宰相称为“医国手”,自古是“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二者何以互喻?正因都是以治病救人、安民治国为志趣。以天下为己任,先
忧后乐的精神,并不同于“封建统治意识”或“作官”的爵禄欲。这后一种
低级思想今日也未必全无,但讲文化真谛,不能错认精华糟粕。即如近世许
多的救亡图存、投身革命的仁勇之志士,何自而生?难道是从别处移来,或
一心只想做官发财的人?不从中华文化的精义上去领会其源流脉络,自然陷
于数典忘祖。
至于特重“才”义,也会有人误解只是文士们的事。狭隘化,难讲文化
的真谛。以艺而论,今之“文人画”兴起最晚,自古绘、塑、雕、冶、筑、
乐、舞。。无不出自“工”的创造,其技精艺超,世所罕匹!这些无名的工
匠大师,并非文士——然而都是异才。所以讲中华文化,是个全民族崇伟的
宏观课题,切忌短视。
“游方郎中”的足迹与心迹
——纪念《老残游记》问世90 周年
刘铁云(鹗)先生著有《老残游记》正集二十回,二集十四回(今只发
现九回),尚有《外编》残稿少许。①正集、二集,分行本、合订本,都曾有
之,也有西文译本。而且还流行过伪托的假续集数十回(据云出于陈莲痕之
手笔)。这部小说之受到欢迎,足征概略。正集问世,先刊于《绣像小说》,
后复连载于《天津日日新闻》报。迄今将近一个世纪,已成为世界文学名著。
晚清以来,小说出版的多得不可胜数,除很少数几部尚为人知人读之外,皆
归湮灭,而独《老残》一记,光焰不磨,魅力长驻。②其故安在?这是我们在
纪念此书问世90 周年的时机,应当思索的一个文学课题。
刘铁云生于咸丰六年(1857),卒于宣统元年(1909)。而作于光绪三
十二年(1906)的《小说闲评》曾说明一段历史情状:“十年前之世界为八
股世界,近则忽变为小说世界,盖昔之肆力于八股者,今则斗心角智,无不
以小说家自命。于是小说之书日见其多,著小说之人日见其伙。略通虚字者
无不握管而著小说。循是以往,小说之书有不汗牛而充栋者几希?顾小说若
是其盛,而求一良小说足与前小说媲美者卒鲜。何则?昔人之为小说者,抱
才不遇,无所表见(现),借小说以自娱,息心静气,穷十年或数十年之力,
以成一巨册,几经锻炼,几经删削,藏之名山,不敢遽出以问世,如《水浒》、
《红楼》等书是已。今则不然,朝脱稿而夕印行,——一刹那已无人顾问。
盖操觚之始,视为利薮,苟成一书,售诸书贾,可博数十金。。。”
这所记的一段历史情景,却正是刘铁云生活的年代。由此可知,他之作
《游记》,也是时代的潮流与风习的一种产物。
但由《闲评》的话,我们却又可以悟到事情的另一面:不可胜数的小说
出来了,转眼之间即少有人再去顾而问之,而《游记》独独不然,而它又并
非穷十年、数十年之力的巨著,也是很快就印行了的。那么,这其间定然另
有原因了——这才是我们此刻想要探究的中心点。
《闲评》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昔人之为小说,是借小说以表现
其才智抱负,而并不是以此为牟利博名的捷径。这一点,对刘铁云来说,是
对景的。大家皆知,刘氏是当时一位奇士,一身兼着学者、文人、哲士、科
技家、实业家、政治改革家。。的“综合构成体”,满腹才学,一腔志愿,
意在为国为民,而一生抱负未得大展,结局是含屈忍辱,流死于边疆。所以,
他之作《游记》绝不同于只为从书贾博取数十金的那类小说作者。
刘氏是奇士,他的智能所涉甚广,精通治河、数学、医道、文物,不在
本文范围之内列叙。如今只就文艺这一个层次来略申浅见。试看,他那一篇
自序,堪称大笔、卓识、奇文、宏论。此序,以“哭泣”为文纽,为句眼,
而展示了他的性情、心灵、志节与气概。他的奇论是如此地惊世骇俗。他以
为:——
① 原著正集、二集、外编之外,今又有作者之孙刘蕙孙教授代作《补编》,即自二集第九回后续补至第二
十回结束。
②
原二集第六回后,写及梦游阴曹地府,意在讽世(劝善惩恶),但写“阴间”治罪“酷刑”,笔致过实,
而意味无多,与作者风格不甚一致。疑出他人代笔。如系刘氏原文,则实为不足取之败笔部分,难免宣扬
迷信之嫌。此为疑点,尚不敢断言。
比如牛马,生来最苦,食草受鞭,辛酸劳作,可是它们不会哭。而猿猴
能啼,“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肠”!盖猿猴与人之性最近之故也。
是以哭泣乃是人的灵性的一种表现。
他因此说:唯人有灵性,“灵性生感情,感情在哭泣”。如此论证者,
已经很是警策了。但他又进而指出:哭有两类,一类无力,一类有力;前者
如小儿争物、失意之哭,是无力的,而后者则如杞梁妇之哭倒长城,舜湘娥
之哭成斑竹是也,是有力的。复次,此有力类之哭,又分两种:一种即以哭
泣为哭泣,而另一种却以文学为哭泣;前者力犹弱而其行也不能远,后者其
力劲而其传也永久!
——论述到了这个层次,他才庄严地引列出了中华的几位最伟大的文学
家:屈大夫以《离骚》哭,漆园叟以《庄子》哭,太史公以《史记》哭,杜
少陵以诗哭,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以《西厢》为哭泣,
而曹雪芹则以《红楼》为哭泣!
有人可以提出批评意见,说这种文艺理论观点太消极悲观了,与我们的
时代关系太小了——这实在只看到了事情的最表层。如果论事不能脱离开历
史背景,时代环境,那么你就会惊讶,刘铁云能发此论,却正说明他是一位
具有卓识的非凡之士。
犹不止此。他指出的“灵性生感情”,那感情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试听
其言:——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
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
之作也。”对于我们今日纪念他的人来说,这话就异常之重要了。只看这段
话,也就明白,他讲哭泣,一点儿也不是什么消极悲观,真是适得其反。刘
氏的用世之思想与志向,正是构成他的小说的质体。
刘氏在当时是个极先进的改革派政治实行家,是个“新派”,他的主张
如修筑铁路、开采矿产等有识见的主张与计划,都被守旧派视为邪说,诬为
汉奸。他的关心水利治河,他的愤恨酷吏害民,也都冶铸成为了小说的情节
内容,——其实,他把老残托写为一个游方郎中(走江湖闯四方的巡游医生),
其中正包涵着一个“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信念,安心立意要治国救民,
为群生疾患解除痛苦。
由此可见,他倾注于小说中的感情,并非“闲情”、“艳情”之类(当
时小说界流行的),而是一种至为复杂、至为深厚的感情,高层次的诸种感
情:由身世到家国,由社会到种教。“种教”者何?我妄拟大约接近于今日
大家都谈的民族文化者是。
以此心此志,此感此情来写小说,自然与当时为了“博数十金”的利薮
观念者的作品不同,自然不会刹那即无人再问了。
但是,从文学角度来思索问题,有一点特别引动我的心绪,即:他的自
序虽然列及了从屈原以下的多位伟大作家,而全序却是以曹雪芹的《红楼梦》
为之结穴的!这实在是应当着重研论的一大题目。
由于天资秉赋的超常卓绝,刘铁云对小说《红楼梦》的理解认识是远远
胜过当时一般文人的。曹雪芹著书的总纲领与大主题是八个字的谐意隐语: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这表面只是赞茶酒之美的词句,实际则是为
普天下女子痛哭而悲悯,“窟”谐音哭而“杯”谐音悲,这个奥秘,是他在
自序中第一次为人们揭出的!如果未忘记这是一百年前脂批本《石头记》早
不再流行时的事,那么你就会醒悟:这真是一桩了不起的文化误解和心灵投
契——因为,时至今日,有不少人还是看不到雪芹的这一博大无俦的精神境
界,而仍以“哥妹爱情小悲剧”来作为评价和赞美《红楼梦》的唯一“标准”
与“理论根据”。对比,回顾,“反思”,就实在不能不承认刘铁云的超乎
时代的识力了。
他的自序竟然是这样结语的:——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天下千红,人间万艳,
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我们略知一点儿清末政局国势的今日读者,未必
完全领会与赞同他的这种身世家园的感情的基础观点,但从社会的与“种教”
的感情上来论事论文,不也是能够引起深衷极大的共鸣与钦佩吗?
《老残游记》绝不同于晚清出现的那种“谴责”、“暴露”的小说。它
是一部内涵丰厚的综合性作品。它受前人小说的影响,我们是可以追寻痕迹
的;但我却强调一点:刘铁云所受于曹雪芹的影响,至深且钜,也许是超过
了所有别的说部名著的。
这表现在,他于国计民生的主题中,却夹写了几个异样的不凡的女子。
他写的女子,是前人没写过也写不出的,是一种“崭新的类型”。这当然和
他的妇女观是密切关联的——这就须饮水思源于雪芹的《红楼梦》。
中华人的历史妇女观,是我们文化史、文学史上的一大课题,比如若能
单从历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