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芳录 (晚清民国小说研究丛书)作者:西泠野樵-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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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惩教匪德庇闾阎纵罪囚贿通狱吏
话说陈宝焜闻双福说,城东有一件奇案,至今未雪,忙问苴:“你这话可的确么?”双福道:“家人若不打听真切,何能虚报。”宝煜道:“你且将这案情由,说与我听。”双福道:‘况也话长。东边离城十里,有座万家村。这村中的烟户,约有数目余家,倒有一大半姓万的,俱以耕读为生,安分守己,从不干匝外事。村南有个秀才,名叫万坤,祖父遗下有百亩良田,家中甚为过活得去,万坤又在家训了一堂蒙童。妻子熊氏,亦是旧家女儿。夫妇年过四十,尚未有子女。
一日,万坤傍晚解了学,在门前柳树下散步闲眺。见一起有五六人走进村来,均是邻邑楚南北的人氏。因路过此地天色昏黑,‘意在宝庄借宿一宵,明早好去赶路’。万坤是个长厚人,
冷他们出门之苦,即将前进打扫出来,让他们居住。这一干人,皮间并不困睡,都一个个盘坐地上,口内喃喃的似作诵经之状。
万帅见了甚是诧异,忍不住跨进房内,询问原委。众人见万帅进来,也不慌忙,徐徐立起,邀万坤坐下。为首之人道:‘我等行为既被你先生看破,谅不能相瞒,亦是先生有福,才得此机遇。比等幼年采木入山,见一道士庞眉皓首坐于石上,唤我等近前,兑与尔等有缘,授尔等神书一卷,出以济世,他日功成,即可飞升仙阙。遂在怀内取出一卷书来,交与我等,升空而去。上面无非积功累仁,广行善事,又有些纳气运功之说。现在我等立其教日广仁大教。同事为首者,共有数百余人。我等得书时,即望空设誓,立心愿济尽天下同登正路。到处又寻访福厚之辈,延入我教,不过多一人,即多一人传授。我等素知先生为人谨悫,故特来相访。这一村之中,以先生为表率,即请先生为我教在此地作一领袖,人必信从。先生目下正乏鸾凰,若济得多人,包管先生熊罴叶梦,芝兰盈庭之庆。若论别的话,万坤毫不介意,一说到子息上,正碰入万坤心坎,笑嘻嘻的起身道:‘果然有验,天赐我一子接续香烟,我情愿入教,倡首奉行。不知列位,这广仁教怎么行法?’众人见他入港,好生欢喜,即将神书取出与万坤观看。其教一府一县一村一堡一里等地方,每处立一教堂,选一年高信实之人为首,名曰大祭长;-再选一人协教曰亚祭长;其余百人之长曰总司户;五十人之长曰次司户;十人之长曰大司户;五人之长曰小司户。又每教堂派一往来传信集众之人,名曰走堂。一逢三七日期,在教之人齐集于教堂,听大祭长登坛演说。教中言语,无非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天下有寒者,我教当以衣衣之;天下有饥者,我教当以食食之。再于每月朔望之日,悬挂广仁大师影像,在教者悉排班行礼参拜,各陈所求,默祷于坛下,必有灵验。这广仁大师,即是西方我佛如来化身。佛以慈悲度世,恐人不信佛教,视为具文,故具大法力,另开生面,俾世之沉迷者,共登彼岸。倘在教者犯了教规,重则处死,轻则捆打。五人有犯,咎在小司户;十人有犯,咎在大司户。由此以推,各有约束,不得紊乱。
万刘坤听了,信以为实,兴匆匆的回后,与熊氏商议。熊氏亦因求子正殷,力为撺掇丈夫倡行此事。万坤遂将前两进房屋搬空,让他们一干人安身。复将东首三间静室,打扫出来,供奉广仁教主影像。次日,即邀齐在村之人,备说此教许多好处,村中人等见万坤都敬信如神,又知道他是个朋理读书的长者,从不趋信异端,谅必这广仁教没有说的。便一传十,十传百的传说开去,人人皆争相入教,共推万坤为万家村这教之大祭长。一切教中礼节规模,皆是这几人教导,万坤效行。
那知未及半年,一方数十里之内的各村各庄,都来入教。眼见这广仁教日渐兴旺,先后入教者,共有千数百人。纠合万坤倡行的那五六人,一名张高,一名强得,一名袁自通,一名贾有仁,一名何坚,一名束成,皆分派了头等执事。甚至相离太远的地方,即自立一教,总推万家村之教为首。
说也奇怪,到了一年之后,熊氏竟怀起六甲来。万坤喜出望外,无论是男是女,到底有了后嗣。更崇信广仁大师灵验非常,又首先解橐助田数亩,充教堂经费。其外量诸家之有无相派,共得了数百亩膏腴之产,归入教堂,以为额款。又派了二三老练诚笃之人,经理春种秋收诸务。这广仁教自有了额费,分外井井有条。转眼熊氏身孕,已届八月。万坤忙着雇乳娘,裁剪小儿襁褓等物,甚为高兴。
一日,邻邑教堂来请万坤去说教,万坤因妻子有孕,不放心他出,意在托故推却。被贾有仁再三劝道:‘邻堂来请你去演说教旨,是看得起你,知你道行高深可启发他们之未悟。你若推委不去,一则辜负来人之意,二则显见同教不义,未免与这广仁二字,即自蹈背谬,还是去的为是。万坤无奈,只得应允,收拾前去。
此去至速也要一半月耽延,嘱咐熊氏小心门户,自己诸事要加倍留意,不可伤力劳心。次日火早,万坤带了两名雇工,又邀了本堂数人前往。淮料万坤去了未经数日,他家中闹出一件天大事来。
一日,贾有仁与强得来见熊氏,说他们要请位朋友,堂内不便起坐,意欲借尊府这里,不知大嫂可肯曲从?熊氏因平日丈夫在家,这些人常来常往,熊氏亦不躲避。况他们借我家内请客,也是小事,就是丈夫在家,也没有不允的,遂答应了。次早,贾强二人果然请了一位朋友来,熊氏早将外面书房打扫洁净,又叫雇工们好生伺候。贾强二人欢喜非凡,晚间送进几色佳肴,一大壶美酒来。熊氏见他们来意谆切,不便推却,只说了声多谢,即收下了。叫丫头们点上灯,将菜蔬取过,尝了尝倒还可口。便命把酒烫暖,在房内独酌。熊氏本来量窄,今日因这酒色味俱佳,一时高兴,多饮了数.杯,觉得身子晃荡起来,坐立不住,即起身转步,欲到床上小躺。忽然一阵头晕,踉踉跄跄,勉力挨到床前,倒身睡下,即不省人事。丫头们进来,见熊氏睡熟,知道他酒醉,也不去唤他,收拾了桌上残肴,带好房门,各自去睡。
及至次早,人众醒时见熊氏房门大开,只当熊氏已经起身,忙走进房中一看,只吓得众丫头叫苦不迭。原来熊氏被人杀倒地上,由胸剖至脐下,血淋淋的五脏堆满一地。可怜众丫头连爬带跌的走出,喊告四邻。众邻舍来看了,也不解其意,道:‘昨晚你.家还有人请客的,我们听得猜拳行令的,直到四更半天才散,怎么闹出这件事来?’内中有几个老成的人,一面知照地坊前来看视情形,好打报呈;一面专人去叫万坤。
隔了一日,万坤回家抱尸痛哭,忙去报案。县里下来相验过了,即饬捕分头缉获凶身。后来人说到当晚有人请客的话,万坤追究起来,细细访问,稍有风声。每次见了贾、强,二人都有忸怩之色。一日,同伴中拌嘴,说出这件事,被万坤亲耳听得,方知是贾强二人将他妻子杀死。
原来他们以传教为名,暗中专取人家孕妇元胎,合成迷药到外乡外村去拐骗儿女,可获重利。万坤那里晓得,误入其中。此时访问清白,直吓出一身冷汗,又痛熊氏无故被害甚惨。也顾不得自己罪名,一口气跑至县前击鼓鸣冤,县里因人命关天,不敢怠慢,即出签提人。
有一个差人名叫李德,也在教内,得了信,飞风去通知众人早为打点。又悄悄来至后堂,面见本官,说教中人众怕的激成变乱。况且万坤所诉,亦没有实据,不过据同伴口内之言,安知非仇隙诬栽?县官听了李德之言,未为无理,即止住签差,俟访查清楚再议。却好贾、强等人的贿赂已至,内外关节皆通,县官乐得含糊过去。
万坤虽然逢期投词,连连催促,无奈县官拿定主意不办此案,总以未见实据为辞。十分催急了,再加上两名差缉访,甚至将原差虚应故事的坐堂比较一番。停几日,仍是松懈下去。万坤又到府里去告过一次,俗说有钱到处通神,府里依然的批发到县里来追捕。
贾、强等人又嘱出旁人来向万坤陈说利害,纵然追到水落石出,你妻子指定是何人所害;你是这一教的教首,亦有应得之咎。万坤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害怕起来,也不十分的追案了。及至后任县官来,见前任尚然不办,他又何苦强作恶人?到了任,不过换签加差,若作振作。一俟被告的关节到了,即放宽过去。所以这件血海冤枉的大案,竟这么将将就就的拖沓过身。”
双福把前后的情节,甫经察完,早将宝煜气得直跳起来,只见双眉剔竖,两眼圆睁,拍桌大呼道:“该死,该死!民间有如此奇冤,居民上者竟置之膜外,岂不愧煞!非独尸位素餐,竞成罪不容赦。我不知道则已,既知此事,随他有千百万虎狼之党,我也要访拿罄尽,为民伸冤。兼之地方上久久容留这干人滋事,日后将有不测之祸,岂非[为]民父母,养痈成患去害百姓么!”
双福忙谏道:“这件事固然要办,亦不可造次,必须想个万全万美之策方才妥善;使他们自投罗网,靡有孑遗。倘走露风声,他们有了准备,拿不住还是其次,若再激出别样的事故来,那就不妙了。家人的愚见如此,尚望少老爷斟酌。”宝煜听罢,点点头道:“你也虑的甚是。你且出去,待我细心筹划,若何办法,再和你计较。”双福应了声退下。
宝妮初时,一闻双福之言,恨不能即时飞拿人众。此刻被双福道破,果然这件事有些棘手,一经不慎定有祸乱。那不是为民除害,反速民受害了,倒不如不办的为上。前思后想没处下手,再者还有一层,如果易办,前任许多官岂无一二稍具天良,以民事为重者?愈见此事不易着手。宝焜背着手,茌内堂踱来走去的筹画。猛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道:“如此行去,定可成功。”忙叫双福复又进来,起身附着双福耳畔,说了一遍。双福点首答应退下,白去料理。
宝焜又一面亲自坐轿,到武营里会统领官商议,请他拨派数百名兵丁到县里来,随时调用。领兵官见是地方上公事,况捕缉亦是武职内的责任,遂满口应允。当即派了一名千总,四名百总,又拨了五百名精壮兵丁赴县听调。宝焜见有这一枝兵,分外胆壮,专待双福回来是何动静,即好相机而发。
话分两头。单说双福到了自己房内,改换了一名村人打扮,也不带从人,单身奔万家村来。打听得贾、强等人的住落,托言远客迷道,借宿他家,又改为刘姓。晚间无事,说到广仁教的好,啧啧称羡不已。强得见双福语言入港,又见双福相貌伶俐,可以有用,遂接口道:“刘客人不是我们此地人,怎么知道我们这广仁教的好处呢?”双福微笑道:“刻下四方慕名的甚众,各处皆知,也非独我一人知道。不瞒列位说,小弟在家也薄薄有点名声,也曾立了个名目,号召多人。因为敝地人心不齐,故而弃了他们,来投奔列位的。若见疑小弟,即不必言了。”
贾、强等人闻得来客亦是个教中朋友,非生手可比,忙笑道:“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