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芳录 (晚清民国小说研究丛书)作者:西泠野樵-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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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大笑道:“五官一团憨稚之气,却真可爱。非是我代伯青说,他既允了你,断不致失信的。前次梅仙的师父,知道他即要出京,故意高抬身价来挟制他,伯青还任性的去做。你不必愁他失信,倒是平时试探着你师父的口气,要多少身价方可丢手。我们一得机会,即可筹划,免得临时又受他的挟制。你只管放心,我代伯青作保,再无返悔。今日原是找了你来代王大人饯行,作个陪客,要人大乐这一天,你们反唧唧哝哝说出若干败兴的话,岂不无趣。好在这件事亦非日内可定局的,计议的日期多着呢。”二郎一番活,连五官都笑了。众人即传杯畅饮,热闹起来。
从龙又问五官会唱多少戏曲,“可知门下有个无名氏谱出一套《昙花影》,词曲甚佳。据说此人乃浙江人氏,是个不第秀才,后因灰了名心,就佯狂傲世,谱演出这《昙花影》,尽将胸中积的不平,假诸词曲一舒抑郁。刻下京中唱此曲者颇多,你想该知道的。”五官道:“你只知《昙花影》,尚不知如今又续出了两部——《昙花续影》、《昙花合影》,较之初部,词曲尤佳。今时名公巨卿,无不传达。我怎么不知道呢!况且此人出身,我比你晓得详细,并非不第秀才。此人博览书史,目空当
世,争奈命途多舛,连一衿都不可得;是以忿志投笔,适逢粤寇作乱,立有微功,得了个郡丞之职。彼又恨不能从诗书出身,懒于折腰,据闻已有了省分,他坚辞归田,终日以诗酒自娱;又著述这三部词曲,以明己非无用之才,惜命不如人耳。”
从龙大喜道:“我竟不知又添了《续影》、《合影》两部。你既赞好,想必是好的了。若说其人系由平粤案内保荐的人员,我怎么不知其人?他定是在荆州将军那边营内保举的,我们且不必查问此人出迹。我平时亦常留心词曲,你何妨把那续的两部上,择其尤者,试说一二呢。”众人听了,也都催着五官说来人家听听。五官道:“即如《续影》上的《痴絮》一阕,我最爱他那词富丽而工艳,不伤雅又复音悲韵远,情致绵长。”遂念道:
【陆镜序】(小生)遇奇葩,姿容宛似玉无瑕,怜煞他宜笑宜嗔,一任那旁人狎。书生命薄,偏消受娇娃,步轻轻腰似柳,身怯怯貌如花,万种难描写。一事心头挂,论情性,有些磨牙。
【不是路】
风动窗纱,袅袅炉烟小篆斜。见一带图书架,辉煌四壁灿云霞。志休奢,小坐闺中.已觉神仙亚。月影空庭静不哗,阵阵飘兰麝。嫦娥可否门鸾驾,顿增情惹。
【十二红】一级一级层楼下,莲印莲印步生花,淡妆素服多潇洒。妖冶正青春,二八年华。好似飞琼鹤至,好似彩鸾虎跨;好似桃根美眷,好似萼绿仙葩。但愿任生任死总无差,花虽谢,烟能化,难折此情芽。早绾同心发。最是晓妆窥镜,却堪爱鬓似堆鸦;最是卷帘倚槛,真不愧貌可羞花。风流只在人幽雅,那粉白脂红,又何须藉。我怎把几桩心事诉闺娃,怕又引出多端话,恶语防伊背后加,俺只索由他罢。常同我坐茜纱,爱含情半抱弄琵琶。音高处,和者寡。有时儿炉火煮新茶,闲联趣谑任喧哗,他惟有笑乜邪。
【节节高】谯鼓楼四挝,动咨嗟,敲窗疑是人归也,原来是风檐铁马仍虚假。空叹迓当阶月冷平窗榭,天仙未返紫云车,心终挂。嗤俺望得眼巴巴,今宵捱煞长更夜。
【尾声】低言自语人如傻,欲到巫山梦已赊,苦煞我春宵一刻千金价。
从龙听毕,点首嗟赏不已道:“此曲可称绝调,不愧脍炙人
口。”汉槎道:“我于词曲虽不了了,然其字句工丽处,我却能
领略,真不负五官赞赏。”柳五官笑道:“他仍有《合影》上的
《暑戏》一套,说出来你们更要赞好呢。”遂又念道:
【一枝花】(花旦)日午正当天,湿透罗衫汗。荷亭凉爱纳,来深院尽启庭轩。风过吹人倦,半倚阑干,呼婢休摇纨扇。
【红衲袄】(众旦)爱冤家俏美颜,结三生成夙愿。我与你山盟海誓千千遍,你缘何贪着闲花把心改变?枉与你在香闺同欢笑,共兰帏同缱绻。不怨多才薄幸,只怨缘分浅。但愿你后妻房比我贤。
【前腔】美莺莺解佩环,在西厢两情恋。双文是云鬟半蝉娇声喘,君瑞是任意风流人不倦。一个是摆柳腰故轻轻,一个是荡花心偏款款。苦煞红娘?户外忍把香津咽.只到了透灵犀一点鲜。
【宜春乐】(宜春令)池中去采红莲,卷裳衣轻摇画船。悄呼同伴,鸳鸯稳宿勾人盼。听声声,好鸟枝头;见对对,游鱼水面。(大胜乐)波痕如练,娇腔宛转,共唱田田。
【太师引】(花旦)笑声喧,低声唤,爱扁舟中流往还。一边是重台夸玩,一边是并蒂争妍。人来叶底花如面,共折处藕臂双弯,休蹂践凌波欲仙。看竞献庭前,齐摇金钏。
【尾腔】多将瓜李排窗案,休扰俺家半晌眠,只恨那隔院槐阴噪晚蝉。
众人听五官念完,齐声称妙。从龙道:“你明日可将这《续彤》、《合影》两部曲本借我一观,得窥全豹。”五官应答。众人又痛饮了一回,方已饭罢。散坐盘桓,王兰又取过一支竹笛吹着,央五官唱了几套戏曲。时日已西沉,家丁点齐灯烛,摆上晚宴。众人重复入座饮酒,直吃到三更,五官方起辞,套车回家。次日,从龙,二郎等人轮流作饯,王兰又复众人的席,皆有五官在座。足足闹了数日,王兰因赴浙日期在即,不敢多留,打点请训出京。恐前次请甘誓的信未到南京,又恐小儒不放他同行,在出京先一日,又发了一封信到小儒处。未知小儒先后接着王兰来信,可肯放甘誓同往浙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兰姑屈身酬知己老甘誓抵掌快论文
话说陈小儒在杭州接着祝伯青等人的书信,并知王兰放了浙省学政,甚为欢喜。又见王兰的另信,要请甘誓到他任所,笑道:“者香也爱上这老儿,但是甘老脾气古怪,不知他肯去与否?且到南京再议。”忙写了回书,交与来足而去。自己因起程日期在即,又奉熊公的催行文书,不敢逗留。
次日,走辞各亲友,带了方夫人等扬帆东下。此番小儒是实任宁藩,一至苏州本境,那沿途的地方官得了信,都赶来迎接,加倍趋跄。小儒入城谒过巡抚,无多耽搁,一路专行。这日,已至南京,早有江宁府属各官以及本衙门书役人等,出城十里来接。小儒进了城,先封了公馆住下。来日即去禀见熊公,择吉好准备接印任事。
晚间,即将王:兰的信取出,与甘誓商议。甘誓笑道:“老夫耄矣,无能为也。况浙省乃人才萃聚,岂可轻言衡文。可烦代辞工学政罢。”小儒道:“又盘先生毋庸过谦,不可负了者香谆谆请驾之意。者香仰企已久,所以奉邀同往衡文,品评优劣,可以服众。你如执意推辞,者香又要怪我从中有意阻挠,明许暗却了。”甘誓屈不过小儒相劝,只得应答。小儒即吩咐人,代甘誓收拾行装。不一‘日,王兰已至南京,先去拜会小儒,知甘誓应许同行,好生欢喜,忙备了敦请关聘,亲自送去。又在南京耽搁了数日,与甘誓同往浙江去了。
小儒择定吉日,接了藩篆。因旧任交代未清,一时不能让出衙门,仍与方夫人等在公馆内居住。这日,方夫人正坐在房内,忽见小婢进来回道:“外面有男女二人自称从扬州来的,就是那年老爷在江都任上承审的沈家夫妇。据说还带了他女儿兰姑来,现在沈家妻子伍氏在外说要见太太,有话面禀。”方夫人沉吟道:“沈家夫妇来此何事?又带了他女儿来,其中必有原故。”忙立起出房,传话叫伍氏进来。
少顷,伍氏来至上房,趋步向前叩见,方夫人命搀他起身,又叫他旁边坐下。方夫人笑道;“你合家到南京来做什么的?”伍氏道:“前次在场州蒙大人搭救我全家性命,回来即设立长生禄位,终日叩祝。如今大人果然高升极品,是以小人夫妇带了女儿过来叩贺。再者还有下情,面求太太作主,小人夫妇感恩不浅。我女儿自从受了祝自新羞辱,虽蒙大人昭雪,我女儿每说女子家如白玉一般,不可稍有瑕疵,致人议论。日前被祝自新拉拉扯扯了一番,虽未遭其污辱,究竟有男女授受之别,即如那白玉有了一点瑕斑相似。他愿终身念佛看经,誓不适人,奉养小人夫妇死后,即削发为尼。后来被我们再三苫劝,他才回心,说除非与我有大恩的人,我只当报恩去侍奉他,那怕为奴为婢都无怨悔。仔细想来,只有人人救我合家性命,又代我女儿昭白节操,是他的恩人。故而带了他来亲见夫人,要求太太念我女儿一点真心,收在跟前,或为侍妾,或为使婢,只要我女儿情愿,小人夫妇无不从命。”
方夫人闻说,摇首笑道:“这件事怕的不能,一来我家老爷性情拘谨,又知你家本是书香旧族,焉能屈待了你女儿;二来地方官私买本地民女,有干例禁。不如我代你女儿留意访一个门楣相合,好好人家,完他的终身便了。”伍氏道:“小人夫妇亦曾说过,他说若将他送至太太府中,以遂他报恩之念,他还愿意。若是要另适他人,他拚着一死都不应允的。只求太太可怜小人夫妇只生了一个女儿,他若执意不肯适人,叫小人夫妇怎生对得过他。太太若怕私买民人子女至于例禁,我倒有个万全的法则。待至夜静,悄悄的抬入府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况府中妇婢甚多,外人那里认得清楚。”
方夫人见伍氏谆切央告,又闻他女儿是个贤淑的人,不如且将他接至府中,相机而动。“若我家老爷愿意收他,也是好事。我本久有此意,代丈夫买妾,因我时发宿疾,又有一双儿子、一个女儿,正好节养身体”。想定主见,对伍氏笑道:“你且将你女儿送到我府中来,你夫妻也在我府中住几时,等我家老爷回来,慢慢商议,自有道理。”伍氏听了,喜不自胜,忙立起谢了退出,收拾送女儿进府。
原来兰姑自受了祝自新的羞辱,又带累父母身受官刑,虽经小儒判雪此案,心内终觉以此为憾。矢志茹素涌经,侍奉父母天年过身,他即祝发空门,以修来世。沈若愚与伍氏向来珍爱他如掌上明珠相似,膝前又单生他一人,将来还望招个女婿,好靠半子收成。何忍他茹素诵经,了此一世。沈家夫妇再三婉劝,兰姑暗忖道:“我父母年纪已老,又只生我一人。我若执意如此,岂非反伤了父母之心!”遂道:“女儿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既然父母立意做主,若女儿决然不从,即是不孝。要望父母依我一件心事,不是女儿老脸,如要我适人,除却我曾身受其恩,借此作报答之举方可;若不允我,拚着一死,也不敢遵父母的命意。”伍氏见兰姑改了口,忙道:“这孩子又来呆气了,在父母面前有话但说无妨,你怎么说我怎么行,断不拂你之愿。”兰姑含羞道:“女儿当日若非陈公昭雪清白,女儿也是一死,就是父母亦受陈公大恩。不如将我送到陈公衙署,那怕作奴作婢都无后悔,正可报得前恩,又可遂父母心愿。”伍氏笑对沈若愚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