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诗谜-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妆娇树水晶盘。更深欲诉蛾眉敛,衣薄临醒玉艳寒;白足禅僧思败道,青袍
御史拟休官,虽然同是将军客,不敢公然仔细看。”
这首诗是为到今狐府设醮女冠而作。“更深”一联,形容女冠之娇艳动
人,“白足”一联戏言女冠之美,见者皆为之发狂,全诗措词极为慢亵,决
非对清修女冠之言。前人读此诗亦觉其可疑,所以只好曲为解说。像徐德明
便道:“唐时女冠常出入豪门,与士大夫相接者甚多。此或令狐家妓曾为之,
此诗似公命赋。”照徐说是令狐家妓学女道士设醮。家妓怎会设醮,徐亦未
有说明。又像朱长孺便道:“座中必有官妓故云。”照朱说则义山这首诗是一
首“女道士家妓合咏。”上四句咏女道士,下四句咏家妓了。明明一首诗,
偏要将它斩腰,未免太没道理。照我看来,天平座上招来的一些女冠,即“半
娼”之流,她们一面替人做法事,一面也供人狎玩。女冠出入豪门,与士大
夫相接,徐说尚不错。像鱼玄机集中即有《寄刘尚书》诗,《闻李端公垂钓
回寄赠》诗。又《续文献通考》:“李裕字季兰,女冠能诗者也。尝与诸贤会。
河间刘长卿曾与戏谑论者美之。盖上仿班姬则不足,下比韩弈则有余。”又
李白有《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二首,
及《赠施仙姑》一首,都可为女冠与仕宦及文士交游之证。
唐时一部分的女冠为什么带点娼妓性质呢?管见测之,约有数因,述
之如下:
(1)女道士通晓文墨,故士大夫喜与交游中国人对于女子教育自古
不知注重,故具有高深教育的男子,其妻往往目不识丁,漫无知识,两性间
自乏调和的兴味。狎妓呢?则妓之风雅者,亦不多觏。是以每闻有一个具有
翰墨才的女子,则视之为威凤祥麟,珍重不已,甚至求与倡和,设法与之亲
近。历史上有才的女子往往多少有点风流故事。迂儒遂发“女子无才便是德”
之愤言,其实有才的女子,不见得便不德,不过男子方面,觉以物稀为贵,
引诱得太利害罢了。普通家庭妇女之少读书机会,无非为不需要,及家务牵
累;女道士则为诵习经文,必须识字,摆脱俗缘,又得专精于其所学,一旦
磨炼出一点才学出来,士大夫们自愿和她们往来了。罗马古时妇女亦多不识
字,惟妓女多娴文墨,解词章,吐属风雅,应酬圆熟,一时名士豪杰皆从之
游,可以为证。(2)与女冠交游有时可借以阶进唐时女冠多为贵族,如公
主之类,每自请出家。而唐公主握有政治上的大权,有官迷的人,走公主门
路,倒是一条终南捷径。《太平广记》载王维早年曾饰为优伶,献郁轮袍之
曲,邀宠安乐公主。如谓小说不可信,则历史也曾供给我们以许多证据。《唐
书》称“太平公主推进天下士,谓儒者多窭狭,厚持金帛谢之,以动大议,
远近翕然向之。。”又《安乐公主传》“赵履新谄事主,尝褫朝服,以项挽
车。。”或谓既已出家的公主,不执政权,走她们的门路何用?不知公主虽
出家,而父母手足的情感,仍然未断,借其一言,往往重于九鼎。像方士史
崇玄本金仙玉真两公主之师,因她们之介绍,得事那声势赫奕,炙手可热的
太平公主,竟得拜官鸿胪卿,难道这不是一个好例吗?
那些夤缘的人,巴结不上公主,就先交欢于她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
这也是“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的意思。两性间交际得密切了,发生恋
爱也就可能了。而且这种风气传播开来,就不是一定想做官的人,也要交结
一二个女道士,当作唱和的伴侣了。
(3)生计问题女道士皆为出家人,别无财产,靠讽经设醮以为生。
唐时道风既盛。每喜招羽士设坛建醮,以为功德,所谓“霓轩入洞齐初月,
羽节升坛拜七星。”(陆龟蒙诗)权门贵家是时常要举行的。设醮有时亦招女
冠,义山诗即可为证。这些弱质纤纤的女儿,为了生计问题的压迫,不得不
时常出入人家,便被人轻薄几句,又敢怎样呢?看刘禹锡《赠张炼师》诗“。。
金缕机中抛锦字,玉清坛上着霓衣,云衢不用吹箫伴,只拟乘鸾独自归。”
意虽不庄,词还得体。而刘长史的“大罗过却三千岁,更向人间魅阮郎。”(《赠
成炼师》)白居易的“上界女仙无嗜欲,何因相遇两徘徊?”(《赠韦炼师》)
便不像话了。
说过唐时普通女道士的性质,我要来叙述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了。大
约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乃由宫女出身,其身份较普通者为高贵,其一切服装
居处亦极富丽,虽其行动亦不甚谨严,但比较普通女道流好得多了。所以和
她们恋爱的男子如李义山一辈的人,对于记录这种爱情的诗歌,常取秘密态
度。
(二)宫人之入道
开成三年(公元八三八)义山有《和韩录事送宫人入道》诗一首:
“星命追还不自由,双童捧上绿琼舟。九枝灯下朝金殿,三素云中侍玉
楼;凤女颠狂成久别,月娥孀独好同游。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按《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三年六月,出宫人四百八十人,送两街
寺观安置。”关于宫人入道事实非一次,中晚唐诗人如张籍、戴叔伦、王建、
项斯、于鹄都有诗,散见各人集中,不具引。义山所恋之女冠,非此次出家
之宫人。大约在开成元年之前。
谈到宫人入道的问题,我们可以费点笔墨,将唐时诸帝公主出家修道
的情形,略述一二。读者如明白了唐时女贵族,对于出家运动怎样热烈,对
于宫人之入道,自然不觉其奇怪了。
《唐书·诸帝公主列传》里出家的公主,列表如下:睿宗女金仙、玉
真、万安三公主代宗女华阳公主
德宗女文安公主
顺宗女浔阳、平恩、邵阳三公主宪宗女永嘉公主
穆宗女安康、义昌公主又《太平公主传》,武后时荣国夫人死,后丐太
平公主为道士,以资冥福。仪凤中(高宗年号)吐蕾请主下嫁,后不欲弃之
夷中,乃置宫如方士,薰戒以拒亲事。后公主自示意欲嫁,始为择薛绍尚之。
可见太平公主也做过了一时女道士。王士祯《居易录》引胡震亨云:“唐公
主多自请出家,与二教人媟近。商隐同时如文安、浔阳、平恩、邵阳、永嘉、
永安、义昌、安康诸公主皆丐为女道士。筑观于外,史即不言他丑,颇著微
词。”
我们但看这些玉叶金枝的公主,尚要出家,区区宫人,又何必论。大
约宫人入道,有几种原因:一种为帝王所强迫,是被动的;一种借出家而得
自由,是自动的。帝王之强迫宫人入道,无非如武后之迷信“冥福”,观《唐
书》出宫人若干人,送某处安置字样,及义山诗“星使追还不自由”之语,
强迫痕迹,显然可见。至于自动方面,则也有几种不同的原因:(1)年老
宫人之最大希望,承帝王之恩宠而已,而要求恩宠,以颜色为最要条件。年
老色衰,自问此身更无见天日之前,只好逃之空门,在药炉经卷间了此寂寞
残生了。王建《送宫人入道》诗云:“萧萧白发出宫门”;于鹄云:“自伤白
发辞金屋。”其事出于不得已,其情实可哀怜。(2)消极的思想长门岁月,
孤寂难堪,久闭此中,精神上安能不感受烦恼?厌世观念,既渐养成,自然
不能不向宗教中,别寻安身立命之地。张萧远诗:“金丹拟驻千年貌。”殷尧
藩诗:“清宵有梦步瑶池。”王建诗:“发愿蓬莱见王母。”如果宫人们心理上
不感受痛苦,则她们都是生机活泼的青年,前途希望,非常远大,何致作这
种成仙的幻想呢?(3)借入道而得自由此节当于后文详论。
(三)入道宫人生活之豪奢《圣女祠》:
“松篁台殿蕙兰帏,龙护瑶窗凤掩扉。无质易迷三里雾,不寒长着五铢
衣;人间定有崔罗什,天上宁无刘武威?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
归?”
在这首诗中,于入道宫人生活之奢华,及其身份都可看出:
(1)居处之壮丽入道宫人,大约与入道公主合居,唐时道观多为皇
家之建筑物。《唐书》称“金仙、玉真两公主筑观京师,以方士史崇玄监工
筑观,作者日万人。”司空曙有《题玉真观公主山池院》诗云:“香殿留遗影,
春朝玉户开。。。石自蓬山得,泉经太液来。。”证以义山诗中之“松篁台
殿”、“龙护瑶窗凤掩扉”若相符合。义山其他诗涉及道观,亦无不庄严炳焕,
俨然带有宫殿色彩,可以互相发明。(2)服饰之奢华《圣女祠》次联是形
容女道士服饰之轻华。按吾人理想中之仙家,其服饰辄为“星冠”、“玉佩”、
“羽衣”、“霞裳”之类,所以道士之服装,每以绮罗等轻薄之质料为之,穿
着起来,始飘飘然有凌云御风的状态。张籍诗:“名初出宫籍,身未称霞衣。”
又义山诗:“衣薄临醒玉艳寒”“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皆可
与此诗中之“五铢衣”参看。
“钗头燕”典见《洞冥记》:“元鼎元年,起招灵阁,有神女留玉钗与帝,
帝以赐赵婕妤。至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谋欲碎之,明旦发匣,惟见白燕
飞天上。后宫人学作此钗,因名玉燕钗。”义山用此典,正暗指女道士之由
宫人出身。至“每朝珠馆几时归?”系女道士有事他去,义山来访未见,故
戏问钗燕以归期。至于《碧城》诸诗,女道士生活之豪侈,更可想见。
(四)义山所爱女道士之姓名义山所爱之女道士系姓宋名华阳,义山
有《赠宋华阳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诗云:“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识蕊
珠人。但惊茅许同仙籍,不记刘卢是世亲。玉检赐书迷凤篆,金华归驾冷龙
鳞。不因杖履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
《重过圣女祠》云“上清沦谪得归迟。”此云“沦谪千年别帝宸。”上
清、帝宸,本指天上及仙人所居之所,但在此诗中则为帝王居处之代名词。
可见宋华阳乃是由宫女出身。
“茅许同仙籍”言宋与刘同在道门。“刘卢世亲”则刘宋系亲眷,冯氏引
《唐文粹·冯宿撰刘先生碑铭》,及《唐书·敬宗纪》,谓刘清都先生即道士
刘从政,号升元先生,初栖王屋山,其后迁居都下。可见刘清都乃年高有道
之士。或者即系义山之师,亦未可知。义山虽与宋华阳有情,而对于刘清都,
却非常恭敬,但观其以徐甲自比,以周史比刘,(徐甲事见《神仙传》),可
见他们有师生的关系。
《赠宋华阳诗》因兼寄刘先生,故语意甚庄,看不出什么恋爱痕迹。
至于《月夜重寄》的一首便不是这样了。“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
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晶帘!”
“偷桃”乃义山最惯用的典故,诗中引用不止一处,如“瑶地归梦碧桃
闲”,“王母不来方朔去”,“玉桃偷得怜方朔”,“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
按中国文人好将两性间恋爱关系,用极香艳,极漂亮的文词来描写,什么采
兰呀,赠菊呀,窃玉呀,偷香呀,都成了幽期密约的代名词。但是义山所恋
爱的,并非平常女子,却是一个出家的人。他既然能用仙女的典故,来影射
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