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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潘金莲的发型-第33部分

小说: 潘金莲的发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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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明要到何等成熟和发达的地步,才能进化出明人小品所展示的那样高度悟性的“有情”的心灵?有时,我会想,人类进步的方向是不是选错了,原本不该朝着华尔街白领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而是应该向着明代士大夫的方向努力的。当然,这样的想法,只会被人笑为痴人说梦而已。可是,这并不妨碍有一点落花落在我的书柜中,每当我拂开尘土,捻起这朵落花,一只性灵之筏就会从人类沉睡的内心深处浮起,它载来惟有人的智慧才能发散出的那历久不衰的冷香,让天地间清气四溢。

  第49节 空中一朵雨作的云(5)

  尘梦哪如鹤梦长
  由于无缘在一个好的教育制度下成长,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岁数,重要的古代典籍几乎都没有读过,这是一个很痛苦的事实。在少年时代,在对付糟糕的应试教育之余,剩下的力气只够翻一翻古人笔记了,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阅微草堂笔记》一度成了我的“热读”对象。
  我对《聊斋志异》一度不很喜欢,直到最近才开始读出一点味道。《聊斋志异》的种种优点,比如情节复杂完整,人物鲜明生动,主要以男女性爱为主题……使它无论从哪一方面衡量都更接近当前意义上的短篇小说,但是,却恰恰成了使我难以喜欢它的原因。这也许是青春期的反叛心理在起作用吧。我当时并没有留意到纪晓岚对于《聊斋志异》的批评,说它太像“戏曲关目,随意装点”,“燕昵之词,亵狭之状,细微曲折,摹绘如生”,如果那时知道了这一点,说不定要击掌赞同呢。不过,我倒是一直陶醉于《阅微草堂笔记》所呈现的与《聊斋志异》颇为相反的意趣,既鲁迅所谓的“雍容淡雅,天趣盎然”。
  其实,《阅微草堂笔记》所呈现的天趣,恰恰是由一种独特的笔法——或者说经营方式——造成的,这种笔法完全不同于西方小说和散文的经营布局,是中国长远的笔记传统所发展起来的一整套成熟的方法样式,有它自己的起承转合的路数,使得笔记能够形散神不散,表面随意,其实结构得异常精巧。比如曾经让我最陶醉的一则短章(《如是我闻[一]》最末一则):作者的一位长辈亲戚有一个小园圃,中筑假山,假山中有洞,取名为“泄云”,洞前种菊花,山后养了数只鹤。为了应景,洞前配了用古人诗句集成的一副对联:“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哪如鹤梦长”。当然,这个所谓的山洞其实是士大夫的书斋,有一天,不知谁动了书斋中的笔墨,洞中满壁上忽然写满了字,反反复复都是在学写这副对联的十四个字,只是笔画错乱,不成字形。主人重新粉刷了墙壁,结果不久这种字迹又出现了,大家觉得是闹鬼了,于是,在一次听到洞中有磨墨之声以后,人们拿着刀冲了进去,这才发现——是一只老猴在学人写字,见人来,慌忙逃走了。
  我至今还没想清楚,究竟为什么这个故事让我那么感动。其中让人品味的东西是太多了。也许,它的最动人之处,就是用寥寥几语先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士大夫生活的理想环境,然后又让我们突然通过一只老猴的眼光来重新审视它,思索它的意义,它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老猴应该是在多次偷看过人们用笔书写的动作之后,才学会照样模仿的,问题是,它当然并不真正理解所模仿的行为。在这个造化之子的眼里,人的种种行为,包括磨墨、用笔写字,一定都与藤影随风摇动,或者猫儿跑过屋脊一样,是这个变幻世界中的一种随生随灭的幻影。换句话,人的生活、文化、书写、文字、诗,在人,则为重要的人事兴衰,在猿,则不过是一场“猿梦”而已。因此,最让人感慨的,是那副对联的诗意,与老猴学书这一行为之间的暗相呼应,而老猴在天真地学写这意味深长的诗句时,又恰恰丝毫不理解这诗中的禅意,就让人更觉惘然。
  很显然,这类故事自有它久远的源头,如“蝴蝶梦”、“黄粱梦”等故事原型,以及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佛家思想。“蝴蝶梦”、“黄粱梦”其实一直是古代文学中的强大主题,类似的笔记故事可谓数不胜数,但是,纪晓岚在这种故事中加强了明清士大夫文化的因素,使之变得更为雅致,更有韵味,于是,在他的笔下,这类故事重新变得清新了。另外,也许更重要的是,他的这种笔记故事中总是带有一股鲜明的鬼气。《阅微草堂笔记》就是一本讲鬼故事的书,由于纪晓岚坚持“著书者之笔”,反对“既述见闻”却“随意装点”,所以他很强调记述听闻时保持原汁原味,这就使他的笔记保持了民间鬼故事和传说闲话的活力,因而内容丰富多彩,变化无穷,到了让人瞠目的程度。不过,纪晓岚在记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往往能够发现其中的老庄、佛禅甚至理学意味,并且稍加勾点,就使这种意味跃然而出,触眼鲜明。同时,他在讲述一些非常士大夫趣味的见闻(如上引的一则)时,又仍然能够给故事中注入一种鬼气的因素,保持鬼怪故事的诡异气氛,这就成了《阅微草堂笔记》最独特的地方。笔记故事写出老庄意味、佛禅思想,并不少见;笔记写鬼故事,写宿命观、因果报应,则更是这一体裁的一大特色。但是,《阅微草堂笔记》恰恰是把老庄、佛禅与鬼气结合在了一起,这实在是它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它最成功的地方。比如“老猴学书”这一则,完全是明人小品式的风格,可谓淡雅之极,可是始终带有鬼怪故事的怪异气质,这,就叫人不能不迷恋了。
  这几年,我喜欢上了“戏曲关目,随意装点”型的写作,又总是想着要读点正经的典籍,因此,一度怀疑自己对《阅微草堂笔记》的兴趣是少年的浅薄。然而,一旦拿起重读才发现,这本书中的许多东西,根本不是少年人所能领会的,当初,自己不过是看了个热闹罢了。另外,即使在最喜欢它的时候,我也一直被惶惑所困扰:这样松散的笔法,这样短小的篇幅,以及它看去与今天生活完全隔阂的内容,它所表达的那些古老的疑问和意蕴,对今天的写作还有意义吗?可是,在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中,我恍然发现,日本作家竟然把爱伦•;坡的心理小说与本民族的物语等传统形式结合得浑然一体,就不由得很受刺激。后来,有一天,我又忽然明白到,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呼兰河传》,正是巧妙地把古代笔记这一体裁加以改造、发展,从而产生了那样独特的一部长篇小说,这时,我才意识到,像《阅微草堂笔记》这一类的作品,其实意味着什么样的可能性。

  第50节 洗澡水的色情想象(1)

  《九歌•;云中君》一开头唱道:
  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小时候读过一本《九歌新注》,对这四句唱词的解释着实让我印象深刻。书中认为“云中君”是虹神,象征着雨水和丰收。在大旱的年头,人们要向虹神祈雨,主演下神仪式的,是女巫。这四句就是描写女巫降神的过程:她先用香兰煮过的洗澡水沐浴身体,因此周身都散发着芳香;穿上华丽多彩的祭祀服装,就像花朵一样鲜艳。随后,神奇的仪式开始了,虹神之灵一下降到了她的身上,而且显然不急着离开,于是她就不能自已地进行着迷狂的舞蹈,把身体折成各种姿势(大概接近今天艺术体操女运动员的柔韧灵巧),看去恰恰就像彩虹的宛转曲弧一样。舞姿的奇瑰让她仿佛周身在发光,而且越来越热烈,渐渐趋向高潮。更有意思的是,这位注者认为,这四句词(连同整个作品)都同时拥有双重的含义,既是在描写女巫降神,也是在描写大自然一种天气现象的过程:一场大雨过后,彩虹横跨长空;由于雨水冲刷得草木都散发出清香,空气非常的新鲜好闻,倒好像是这长虹刚刚在雨水中洗浴过,也染上了万物的芳香,而那霓幻的色彩就像野花一样鲜艳。它静静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弧,久久不去,随着天空越来越晴朗,其光辉也越来越鲜明。也就是说,降神的仪式从准备阶段开始,就是在模拟着雨后彩虹现影这一天气现象的过程。
  当然,关于“云中君”是什么样的神,这一作品究竟该怎样解释,楚辞专家们有多种看法。不过,首句“浴兰汤兮沐芳”一句讲的是洗澡,是洗澡水,这一点,是没有异议的。也因此,这一句歌词,就成了中国卫生史、风俗史上很重要的一条资料,让我们知道,古代高档洗澡水的形式,是兰汤。
  从各种资料来看,兰汤的制作方法比较简单,就是在加热洗澡水的时候,把天然兰草投放到水中,煮。这在六朝小说《幽明录》中有比较明确的记载:“庙方四丈,不作墉壁;道广五尺(《初学记》引作四尺),夹树兰香。斋者煮以沐浴,然后亲祭,所谓‘浴兰汤’”(鲁迅校录《古小说钩沉》引《艺文类聚》卷三十八,齐鲁书社1997年,页143)。经过充分的熬煮,兰草中的香精都释放到水里,香喷喷的洗澡水也就出炉了。古代中国是一片气候温和、植物丰茂的土地,古人在本地资源中开发出来的香料,基本上就是各种香草,以及桂、柏、椒等木本植物的枝、叶、籽等。那时的加工手段也很有限,用兰草煮洗澡水,就是发明出来的方法之一。裸体,特别是女人裸体,沐浴在热气腾腾、芬芳氤氲的香水中,这情景总是拨撩人的,是让人要想入非非的,于是,兰汤就不可避免地早早进入了文学,进入了我们不朽的经典,就有了现今所知道的最早的洗澡水之歌——《云中君》。在歌中,女人的出浴,被比拟于彩虹在大雨过后现影长空,这一个比喻的传世,使得后人在吟咏中一次次地得以重新拥有先民看待性、身体以及大自然的明亮眼光,在一瞬间看到人和万物一样,都还年轻和清新的人类社会之初的世界。
  古老的兰汤,大约在西汉中期以后受到了冲击。随着汉代通西域,丝绸之路开通,各种异国出产的香料渐渐被引入中国。这些往往是产于热带的香料,其香气之浓郁、持久,是兰草等温带植物完全不能比的。于是,西域香料迅速地成为了贵族社会的时髦。不过,突然面对外来的新事物,古人一时还没有掌握其特性,不知道如何更好地使用它,自然而然地,就沿用了使用传统香料的各种办法。其中一项就是,用珍贵的外来香料煮洗澡水,至少,在汉晋人的想象中,外来香料是被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汉末、魏晋时期,往往被今人形容为一个人性觉醒、思想解放的时代。事实上,在精英阶层中,这时确实是发生了“私人化写作”的热潮。小说、志怪、杂史等等,一时蓬蓬勃勃,各种低级的、颓废的题材,大量占据了当时的文学写作。异国名香这一来历神秘、作用暧昧的新奇现象,对于此际无比活跃的文学想像力来说,自然格外地富有刺激效应。这些最初数量并不多的舶来品真的被贵族们拿来洗了澡吗?对此,后人很难肯定。也许真有这样的事;也许,兰汤浴身这一古老习俗的存在,使那时的人顺理成章地认为,好香料就应该用于洗澡。总之,在这一时期的文学写作中,异国香料被屡屡地用于制作高级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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