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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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受冤受害;完全是由于为了他的一个〃同患难而观点各异;亲而不信的总角之交〃引起的。从天理人情而言;他的自幼相交的同窗好友易寅村先生——故宫博物院院长——乃是一个薄情负义的朋友。但是父亲却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由于易的受冤含恨;抑郁弃世;父亲在有生之年一刻也没有忘记为我们这位易伯伯申雪冤枉。1949年上海解放之后;父亲为这件事还给新的人民政府的领导同志写信呼吁。我们尊敬的董老必武同志还亲自登门来拜会过我的父亲。
吴祖光18岁时与父亲吴景洲(左)
为了申雪易寅村的冤案;父亲做了大量的工作;可谓念兹在兹;时刻不忘。这本《故宫二十五年魅影录》是他在全国解放前一年辞去国防最高委员会参事的职务、和腐朽没落濒临溃灭的国民党政权彻底决裂以后;完成写作的对这所谓〃故宫盗宝〃冤案的详尽记录。
全国解放之后;父亲被陈毅元帅请去任命为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他怀着十分振奋感激的心情为这个本来可以安居休养的名誉职务热情工作和奔走着;却终于在一次因公外出时以脑溢血而病倒。他右肢瘫痪;语言困难;但依然不曾忘记对易案的昭雪;见到无论是生人熟客时;三言两语也要吃力地谈到故宫往事;家人对此拦也拦不住他。父亲卧病达八年之久;1955年;在他病倒五年之后;我接他从上海来北京同住;那时他虽然行动步履十分艰难;却仍用左手写字作画;吟咏诗词;表现了十分顽强的精神毅力。他一生富有同情心;忠于友情。1958年10月;在病榻上见报载他的老友郑振铎先生因飞机失事遇难;痛哭不能遏止;脑血管再度溢血;病情急剧恶化;卧床不起;于次年5月14日去世。
父亲去世的前一年;我被〃反右〃之难;远戍北疆;闻听噩耗;申请返京奔丧而不获批准。因此在那年早春一个大雪满天的夜晚;离家北行拜别父亲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那时他口齿不清;没有说话;但却是满脸笑容;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是欢喜的;没有悲伤。
父亲的个人爱好——收藏以书画为主的古文物;直迄中风病倒以前一直没有改变。1937年〃七七事变〃父亲率领全家仓皇避难入川;万里征途之中他宁肯将衣物箱笼大量弃置;却精选一部分心爱的书画不辞艰险带在身边;尤其是他所谓〃镇库之宝〃的三幅大画:吴道子西旅贡契图、吕纪福禄图、黄石斋山水;都是用黄绫包裹的精工装裱;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当然;经过这一转徙;文物损失惨重。然而到了四川之后;经过轰炸和多次搬迁;稍得安居时;他又开始逛古玩店;把旧字旧画、古玩玉器抱回家来。真是本性难移;顽固至极。待我把他接来北京时;他已经卧床四年;我和父亲商量;提到鉴于这一批古旧文物今后保管的困难;建议全部捐献给国家。他不暇思索;立即同意;并约请当时主管文物的郑振铎和唐兰同志来参观鉴定;将所藏二百余件古文物无偿捐献给故宫博物院。他高兴地说:〃交给国家;比我自己保管要安全得多了。〃父亲一生历经三代政府;有如长夜行路;历尽坎坷;到他的晚年才找到他最信任的共产党的人民政府。
父亲的一生;在我的记忆里;他每日伏案挥毫;或写或画十分勤奋;尽管这都是他的业余活动。他的著作出版计有:《故宫博物院前后五年经过记》、《中国国文法》;话剧《长生殿》、《蜀西北纪行》等。
他的最后遗作《故宫二十五年魅影录》;实现了他耿耿于怀、对含冤而死的亡友半生未了的心愿。这本书对当年故宫博物院成立的经过有详尽、具体的描述;对国民党上层人物承袭过去封建官场的黑暗腐败、勾心斗角也有细致的刻画;包含有丰富的历史资料。
父亲一生中还写了相当数量的诗词和题画诗;但是由于〃文化大革命〃的一场浩劫;至今在我身边只剩下从1946年以后的一本诗作了。
写这篇文章;勾起对逝世二十三年的父亲的无限哀思。
1937年我初入世途;任职于当时的国立戏剧学校。因抗日战争起;迁校于长沙;父亲从武昌寄了一份东北抗日义勇军烈士苗可秀的文字材料;并写信给我;希望我用这个题材写一个话剧剧本。我以初生之犊的勇气;按照父亲的嘱咐写了我平生的第一个多幕剧《凤凰城》;并从此开始了以写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现在以这篇短文为父亲的遗作注解;也作为对父亲永远的纪念。
1981年11月北京
1982年5月14日晚;我应邀去前门外广和剧场看一场来自东北本溪市京剧团的演出;临近结束的时候;一位后台工作人员在场边低声唤我到后台去接电话。
电话里听见儿子欢欢的声音;说:〃婆婆去世了。〃
我感觉一阵晕眩;伤心;悲痛;但更多的是惶恐和愧悔。娘的一生;历经灾难;苦恼远远多于欢乐;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本应是最为幸福的日子里;从50年代〃反右派运动〃之后三年;以及60年代至70年代的〃文革〃十年;娘所承担的苦难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而究其灾难的根源;却完全是由于她的儿子——我。照老的说法;真正是〃不孝儿罪孽深重〃。
娘姓周;名景姚;嫁到吴家;改名琴绮;生于1894年;即清光绪甲午二十年;今年应是九十六岁了;出身于浙江杭州的官宦人家。留着胡子的清瘦的外祖父曾来过北京我家小住;那时我很小;但留有印象;而且是好印象。为什么是好印象呢?因为听娘说过;那时女孩子都要缠足;但娘的脚却没有缠成祖母那样的〃三寸金莲〃;而是接近于现代女孩的天足模样。原因是大人给她缠足时;稍一用力她就大声哭叫;而外祖父立即进行干预;才落得现在接近大脚的形状。娘是外公的第四个〃最小偏怜〃的女儿;于是得到比三个姐姐更多的怜爱。因此我也喜欢我的十分慈祥的外公;虽然只有很短时期的相处。
1962年吴祖光与母亲周琴绮摄于北京马家庙家中
父亲弟兄三人;伯父行二;叔父行五;父亲行三是当中的一个。三兄弟出自江苏常州的书香世家;都是诗书的行家;尤其父亲是诗、书、画、篆刻的名家;因此交游十分广阔。他从二十几岁便来到北京扎根立业;北京古都著名的文化街琉璃厂书画古玩店的老人们至今还有人记得吴三爷是频频光顾的客户。由于父亲的交游;家里经常高朋满座;客人在家里食饮亦是常事;因此母亲便常常要亲自去指挥厨师置办膳食。而我家还有最受尊崇的祖母是长年素食的佛教徒。祖母的素食则总是由母亲亲自下厨置办;从不假手于厨师的。
母亲的更重的负担是今天令人难以置信的。她是一个多子女的母亲;生过十五个子女;七个男孩、八个女孩。其中一女三男早年亡故;成长起来的七个女儿、四个儿子则至今健在;最大的姐姐已经七十六岁;最大的男孩则是我;今年七十三岁了。
这样一个老少三代;多子女的家庭中;母亲上有婆母;中有交游广阔的丈夫;下有众多子女;可以想见她的负担会有多么繁重。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日常的佣工除门房、厨师和服杂役的女佣、祖母和母亲各从南方带来一名丫环之外;经常还有两个到三个奶妈。因为婴儿不断出生;而母亲却不能亲自给孩子喂奶;事实上她即使能够喂奶也不可能喂这么多的儿女的。
娘给我留下的最美的品德是她对所有受雇佣工的友善关系。终其一生;任何人也没有看见过娘对她的佣人有过哪怕是丝毫的疾言厉色。她忙了一天下来;常常和奶妈、佣妇们坐在一起闲谈;是她很大的乐趣。我们家的两个来自南方的丫环都是在二十岁左右;由娘为她俩选定对象;像嫁女儿一样陪送了新制的衣物嫁出去的。年长一些的小珠嫁到南方;后来断了联系;年轻些的小玉嫁给在北海公园船坞的职工小陈;几十年来和我家像亲戚一般来往。两个女孩结婚离开我家时都哭得泪人儿一样不愿离去。对这么多的子女;娘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更不用说对更多的亲戚朋友了。我们家的亲朋也很多;父母亲有许多表兄弟姐妹;尤其是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姨和表姑们;这些女孩子有时在家里怄了气;常常跑到我家来找〃三嫂〃诉说委屈;娘就常常留她们住几天;消了气再回家。这个〃三嫂子〃是个最可亲近的人;在亲朋里是出了名的。
祖母是很有威严的老太太;在孙辈里最喜欢我;每天下学回家;都是祖母督促我做功课;此外还教我读唐诗;并且很多年和我睡在一床。她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媳;都在北京;本来是规定由三家轮流奉养;但是却和伯母与婶母都难以长期相处;都是接去不多时就又回到我家;最后终于长期在我家住下来终其天年。那是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我在上海外滩租下一栋楼房;把父母亲和众弟妹连同祖母一起从南京接来住在一起的。
近百余年来;中国战乱频频;百姓颠沛流离;受尽苦难。从祖母、母亲口里;我从小就听到过她们讲述当年所谓〃长毛造反〃的悲惨景象;而我们亲历的则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战争。在这之前;由于父亲作为北平故宫博物院的创办人之一而经受了后来轰动全国的〃故宫盗宝冤案〃;由于仗义帮助朋友而受到株连;最后带领全家老小离开北京出走南方。我至今记得母亲在举家迁徙;默默地收检大量行李家什的辛劳。父亲是一个出手十分阔绰;不会算计的文物收藏家;终年累月除去办公时间;经常去琉璃厂收买字画古董;为此长年负债;每年〃三节〃时候——即春节、端阳、中秋——债主盈门讨账;最多的是古玩商人;也包括粮店、裁缝;乃至书商、饭庄……经常在门房里坐满了要债的;弄得全家气氛紧张。这就联系到我前面所说;母亲从无疾言厉色;但有时痛苦得泪流满面;就是对父亲的大手大脚;漫无节制地收买那些字画文物的时候也是如此。父亲我行我素;是决不听母亲的劝告的;但因此却连粮店都欠了债;母亲苦口婆心也不见效;就只有以泪洗面了。
至今我还记得的是:学期开始;我们兄弟姐妹连学费都交不上;父亲只好写信给学校要求缓交。信都是由大姐吴珊交去的;大姐觉得太丢脸;只是对娘诉苦;噘着嘴。娘也只落得叹气;流眼泪;没有别的办法。
一到搬家;和后来的抗战时期的向西南大后方逃难;这些文物字画就成了更大更沉重的负担。照父亲的主意;什么都可以不带;也不能不带这些东西;尤其是几件所谓〃镇库之宝〃的字画更是紧紧抱在手里的;看来比孩子还重要。那时候;母亲是多么沉着、多么稳重!反而是一句怨言也没有。紧紧地保护着这些东西和她所有的孩子们——这一切都是她的宝贝。千山万水;千辛万苦;从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四川;到重庆;到江安;又回到南京;再到上海……老人和孩子都健在;古玩文物保住了最名贵的。只有祖母;最后是由于年老而过世了。
1949年结束了全国内战;也结束了百年来祖国大地一片呻吟、血肉模糊的离乱生涯;新中国如旭日东升;满目祥和景象。我也怀着无限兴奋喜悦的心情;辞去香港电影编导的职务;应召回到离别十三年的北京;投入新中国的新兴电影文化事业的怀抱;从事〃前人所未有的社会主义的建设〃大业。并且在1951年和新凤霞结婚。1954年用我从香港带来的一点钱和少量借款;买了位居北京东城最繁华地带的有十八间房屋和满院花木的一所四合院。买屋的重大原因之一是把年迈的父母亲从上海接来北京做两老的终养之所;那时父亲已因高血压中风而卧床两年了。
把父母接来首都北京的头一件事便是劝说父亲把数十年长途颠沛幸得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