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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亦喜亦忧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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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历代不但咏竹的诗辞文赋汗牛充栋,而且基调也很一致,将竹和
德行君子和贞人逸士相表里。魏晋风流和“竹林七贤”不可分,以至王徽之
“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
‘何可一日无此君!’”(《世说新语·任诞》)竹竟成了文人生活中不可
或缺的伴侣。苏轼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把竹当作人生的最佳
享受。

竹于是从形体和物性的象征意义延伸为一种美感经验的载体,由物质的
精神化飞跃而为精神的物质化了。

(一)

竹简是继甲骨、金石以后中国最早的书写工具,符、策(册)、简、籍
是古代用以纪录法令典章、书契函牍以及一切公私著述的手段;一切要诉之
文字的活动都离不开竹,公私奏启要用笺,臣下在朝见君主时纪事要用笏,
计历数要用筭,童子学书要用笘,触处要用竹。较之大约同时作书写用的绢
帛,竹易得、便宜而耐久;因此在被纸所取代之前,是统治性的书写工具;
以至文字记载就称为竹帛(其实是竹多帛少),历史书称为“青史”或“汗
青”,还可直接称作“竹书”,如汲冢书的魏国编年史称为《竹书纪年》。
至于“秦简”“汉简”的至今还保存了珍贵的文献,自不待言。以后发明了
纸,但造纸原料仍以竹浆为大宗,书写用的笔又用的是竹管,因此“管城子”


成了笔的别号。掌握文字的中国文人从来就与竹为伴,竹与中国文化简直就
不可须臾或离。

还有一种其作用略次于文字的原因是,竹又是中国乐器的重要原料。中
国传统乐器的原料向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大类,其中单独
用竹制成的是大宗,笙、箫、管、笛等管乐器全系竹质。西方乐器中的管乐
器多数为铜管,少数是木管,与中国迥然有别;中国的铜管乐器是近世从西
方传入的,而且除了演奏军乐的铜管乐队以外,使用也相对较少。竹管乐器
不论独奏、伴奏和合奏,纵使不能在乐器里中分天下,至少也在三分天下中
占一鼎足。这又使竹通过艺术领域广泛而悠久地参与了中国文化。

此外,竹不但以大量的建材、各种实用和陈设性器皿、食用、药用,从
衣(古代汉高祖时以竹皮为冠,称鹊尾冠,见《汉书》;现在也有竹笠、竹
披等雨具)、食、住、行等各个方面投射入中国文化,还以竹刻、竹编、竹
画等纯粹以观赏艺术或装饰艺术的方式溶入中国文化。至于以竹入画,乃至
专以竹为主题,构成中国画的特有画派,将于下文提到。

(二)

中国文人以纸、墨、笔、砚为“文房四宝”,其中纸、笔两项须取材于
竹。中国文人日常的雅玩,向称琴、棋、书、画,后两者须依托于纸笔,在
这一意义上,知识分子的活动也是“不可一日无此君”的。

这还是从竹的物质效用导致的与文化生活的密切关系,更重要的当是从
竹的物性生发的理想人格的追求上人与竹的契合。这种人与竹精神上的联系
又经过长期各种意识范畴的历史积累而黏着在人们的观念之中,俨然成为民
族集体无意识的心理机制。

要从这方面来探求竹在民族意识的关系上的表层与深层内容,足足可以
写成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书,在此只能略举人们所熟知的若干典实,作点滴浮
光掠影的展示。

首先是伦理上,竹有节,成灰而不损,因此它是节士、贞妇的象征。梁
刘孝先《竹诗》所谓“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表明它还是只求自我人
格完善而不计得失的。特别是女性,《诗·邶风·静女》就有“贻我彤管”
之句,郑笺曰:“彤管,笔赤管也。”孔疏:“必以赤者,欲使女史以赤心
事夫人而正妃妾之次序也。”彤管是纪录宫中后妃之事的笔,由于见之于经
书,后人就将贤德贞节的妇女称之曰“彤管流芳”。虽然,治《诗》的学者
考证名物,以为彤管并非竹质,但因为郑《笺》称笔,人们习惯于日常用的
笔是竹管,而且又与竹有节联系起来,意象中排除不了彤管是笔管的印象。
总之,竹和贞节是牢不可破地连在一起了。

传统宗法伦理中最重要的规范是孝,所谓“百行孝为先”。许多封建王
朝也昌言“以孝治天下”。而竹正好又和孝相关,旧时连训蒙课本都要宣扬
的二十四孝中,就有“孟宗哭竹”一条。《艺文类聚》卷八十九引《楚国先
贤传》:“孟宗母嗜笋。及母亡,冬节将到,笋尚未生,宗入竹哀叹,而笋
为之出,得以供祭,至孝之感也。”

竹也和爱情的坚贞有关,娥皇女英滴泪成湘妃竹的古老传说是家喻户晓
的。张华《博物志》:“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啼,以泪挥竹,竹尽斑,今下
隽有斑皮竹。”湘妃竹的故事自《楚辞》以来,历代文人的作品中用为熟典,


湘妃竹也成了观赏竹的佳品。至于以竹制的管乐器产生的爱情故事,如秦穆
公女儿弄玉与萧史的“吹箫引凤”之类,则更不胜枚举。

竹和宗教意识也有微妙的因缘。佛教的普入人心的观世音菩萨是栖身于
紫竹林中的;佛教教主释迦牟尼宣扬佛法二十余年的祇园也有竹林,所以唐
代画圣吴道子的如来佛壁画中有“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苏轼《王维
吴道子画》),这些都为人所熟知。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也和竹有渊源,《道
藏》上有所记载。《真诰》卷八记保命君密告许谥,令他在室外种竹。说竹
能“天感机神,大致继嗣孕,既保全诞,亦寿考征著之兴,常守利贞。此玄
人之秘规,行之者甚验。”同书卷十九,中侯夫人亦劝许谥“种竹比宇,以
致继嗣”。大概因为竹的笋子生殖很繁茂,俗称“雨后春笋”,故而取以为
多嗣之象。上面提到王徽之居处要种竹,恐与道教教义中的劝人种竹不无关
系,因为王羲之一家都是信奉天师道的。

魏晋以后文人对竹的钟情,当然和竹林七贤的事迹有关,竹林名士的耽
于老庄学说,又使竹和中国哲学搭上了关系。

(三)

在文学艺术中,处处有竹存在。不但诸体文学作品涉及竹的不胜悉数,
单是专以竹为主题的竹赋、竹赞、咏竹诗,也数量浩繁,无人能搜罗齐全,
更不包括以竹管乐器为对象的作品,如名篇王褒的《洞箫赋》、马融的《长
笛赋》、潘岳的《笙赋》等等,甚至要把与竹有关的作品编一个目都是很费
搜求的。

园林中以竹林为景,文人的宅圃中都喜植竹,即使宅院不广,也要“只
须三两竿,清风自然足”。只要看古来文人以“竹”为斋室之名、别号之名
的现象也可见一斑。在近人陈德芸编的《古今人物别名索引》中,就收录了
以“竹”为别号斋名的人物近三百人,而且这还是远未收录完全的。其中不
乏十分有名的人物,如唐代诗人王维的竹里馆,宋代诗人兼诗评家周紫芝的
竹坡居士,元代画家王冕的竹斋,明代吴门画家沈周的竹庄,清代学者兼词
人朱彝尊的竹垞、高士奇的竹窗、钱大昕的竹汀。。不一而足。

竹的物状、物性及其衍生义,加上它的观赏价值,使它自然而然成了画
家钟爱的题材。不仅有四屏一套的梅、兰、菊、竹,有和松、梅合题的“岁
寒三友”,有冲淡富贵花牡丹的富贵气则配以竹枝的富贵平安(取“锦绣春
明花富贵,琅北ㄖ衿桨病钡氖洌┩迹械阕河谏剿腿宋锘械拿�
舍竹林,等等,而且从宋代文同(苏轼的表兄,字与可,曾任湖州知州)起,
兴起了专画墨竹的文与可画派,又称文湖州画派。以竹为主题的画并不始于
文同,如五代画家徐熙的《雪竹图》,今尚藏于上海博物馆,但一生单画墨
竹,创“以浓墨为面、淡墨为背”,讲究“胸有成竹”的表现法而开一派之
宗的,却自文同始。苏轼师从文同,当时也是湖州画派的代表。此后元代画
家如赵孟。。、高克恭、吴镇、柯九思等,都是湖州画派的巨擘,以至明代僧
人莲儒专撰了《竹派》一书,记述了文、苏以来的墨竹画家。墨竹画在元明
以后绵延不绝,清代著名的郑板桥就以墨竹著名。墨竹画是道地的文人画,
必须有书卷气。“无竹令人俗”,画竹也不能带匠俗之气,否则就和竹性的
贞静疏放不协调,这又是体现了竹文化的特殊性格的。


1994 年2 月


迎马年话生肖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蛇年已蜿蜒游走,马年奔驰而至
了。十二生肖有如某个展览会或运动会的吉祥物一样,年年要被人议论颂说
一通,成为一时作文章的热门题目。当然,这十二种动物也有等差,蛇就不
及龙那样有大堆好话可说,虽然也有给隋侯献珠的报恩蛇和同许仙谈恋爱的
罗曼谛克蛇,但它那模样实在叫人害怕、恶心、麻悚悚,唯恐其去之不速。
更何况取而代之的是矫健神武的马呢!

马大概是十二生肖中最为诗人画家钟爱的主题,从《三百篇》的“我马
虺。。”起,历代咏马的诗文为百兽之尤,史传小说关于马的故事更仆难数;
画家则古有韩干,今有徐悲鸿。戏剧电影音乐也无不“马来马去”,如《挡
马》、《红鬃烈马》、《牧马人》、《马儿啊你慢些走》等。一些称颂的词
句也缀出个“马”字,如“天马行空”、“马首是瞻”、“老马识途”、“黑
马”,及至“白马王子”。。

虽然也有不光彩的,胡涂虫叫“马大哈”,趋炎附势叫“拍马”,捣蛋
家伙叫“害群之马”,但这类玩艺如果验明正身,都和庚午年的马本身无关。

于是,我们欢天喜地来迎接马年。

一提到与岁月相关的十二生肖,人们常常想追究它的始原。说实话,学
者们虽然多方探索,至今还没有结论,至少想出来的诸多论据都还有漏洞,
不足以服人。因为十二生肖的来源、排列法,牵涉到图腾学、阴阳五行、天
象历算等等诸多文化内容,远非单例孤证所能说通。二三十年代有些学者盛
倡十二生肖舶来说,正像硬说《西游记》中的孙悟空的原型来自《罗摩衍那》
一样,把十二生肖也归之于系印度传入。那理由之一是挨近印度的西藏藏族
人民至今还不用干支称年而习惯叫虎年龙年之类。有人知道这个道理是说不
通的,于是从地缘上东移一点,说是古代中国西部羌族人民的发明,似乎也
论据不足。不会从印度来,这是由于有扎实的证据证明早在中印有交通以前,
十二生肖已在全中国盛行。1 世纪学者王充的《论衡》里有多处谈到十二生
肖,其中《讥日篇》,谈到当时世俗迷信岁月时日的吉凶,流行着“日禁之
书”,其中有所谓《沐书》,书中说:“子日沐,令人爱之;卯日沐,令人
白头。”王充先生驳道:“子之禽鼠,卯之兽兔也。鼠不可爱,兔毛不(尽)
白。”因此所说无稽。引文中的“尽”字,是鄙人所擅增,兔虽有灰色毛、
褐色毛者,但也确有白毛兔。但这点无关宏旨,王充的驳斥已说明十二生肖
当时在民间的盛行,不仅以年系,而且细微到以日系。这种积习之由来绝非
十年八年所能形成而且如此广被。其渊源之久远也未必。若说东汉初年距张
骞通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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