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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亦喜亦忧集-第6部分

小说: 亦喜亦忧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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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记者采访中表示了歉意。

这回碰得巧,两位趾高气扬的大腕歌星碰上了中央电视台的尽责的门
卫,又碰上了人大代表。可是天下不能处处都是中央电视台,不能处处都有
人大代表,于是只能听任这类角色张牙舞爪,满世界跋扈。

这类只会扭扭屁股,甩甩头发,离了手里的扩音筒嗓音传不出三丈远的
歌星,不知凭什么自以为如此了不起,天下应该处处任其猖獗,对她们要如
迎贵宾,不得冒犯?不知凭什么如此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动辄撒妖耍泼,
发明星脾气?偏偏滔滔天下,确有人吃这一套,此理实不可解。

上海有句形容此类人物的顺口溜,叫做“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
和娘”。据去年初或前年底的一期《瞭望》周刊上的记者报道,说前年长春
电影节上,有位歌星嫌接她的桑塔纳轿车不够派头,发脾气道:“这种车会
把骨头架子都颠散”,不坐,非奥迪不可。难道她是天生的特殊材料构成的
软骨头,如此容易散架么?那种小人得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猖狂劲,真
令人齿冷。说不定此人两三年前还在捡煤渣呢?一旦暴发,就忘了自己是吃
几两干饭的了!

这类怪现象应一一立此存照。这对留心世道者有用,对未来写社会风习
史的人有用。至于它们的意义么,可以存而不论,事情的本身已把一切都说
得清清楚楚了。

1995 年8 月


乡音

我是浙江人,夫人是四川人。彼此都有个家乡情结。为了男女平等,彼
此融通一下,她就算是半个浙江人;我则算半个四川人。因此,我常称自己
为“二川人”,即半个四川之谓。早年写短文时,也偶尔以“二川”为笔名。
熟人之间也以此调笑,记得聂绀弩曾作“三句半”打我的油,诗道:

喜作三句半,自号二川人。蜀音又不准,难听。

之所以有这样的调侃,是因为那时朋友们谈笑时,常顺口作这类游戏体,
我曾有一首道:

流浪遍全国,成都最有缘。名字取好了:二川。

聂诗就本此而发。我的普通话本来就夹有江南方音,南腔北调,成都住
了几年,又撇上几句四川腔,旁人听起来就更别别扭扭了。

语言这玩艺,确是别有一窍,有些人新到一地不久,就能熟练地操当地
方言。所谓入乡随俗,把乡音说准了,才能算彻底地随俗,人际关系就十分
顺溜,因为这是道地而又切实的“共同语言”。小说人物如《水浒传》中的
浪子燕青,“善说诸路乡谈”,所以在江湖上行走很占便宜。现代学者中以
语言学家赵元任先生能迅速学会诸种方言而知名,但也不仅因为他研究语言
音韵之故,别的语言学家就未必。比如章太炎先生,总是语言文字学的大师
了吧,他还著有《新方言》,但他说官话时也是满口的浙江余杭乡音,这是
见之于许多他的友人和学者的描述的。

有些方言外乡人实在难懂,难怪鲁国的孔夫子要抱怨“南方。。舌之音”。
初涉异地,语言不通,确很恼火。解放初一个显然没有跑过码头的山东南下
干部,到上海派在一家工厂里,工人都说上海话。一个工人向他解释机器的
性能,说:“迭格末事。。”(沪语:这个东西)他责怪道:“我不懂英文,
讲中国话好不好!”一般说,上海话不算顶难懂,北方人要到广东、福建去
听当地的方音,那才真像进入外国了。

但是,乡音对于同在异地的同乡人说,却特别觉得亲切,有使素昧平生
的同乡人迅速凝聚的魅力。我很特别,在异地听到浙江口音,觉得没有什么
吸引力,而听到四川口音却倍感欣喜和亲昵,立刻要撇几句四川话与之交谈。
如果是在旅途中,就和对象一下子会亲睦起来,仿佛乡音就能产生一种信任
感。旅居国外的华人由于共同的语言,常常能很自然地团结起来,那就更不
消说了。

语言里含蕴着讲话人的思维习惯,深化而言之则是包含着讲话人共同的
文化风格。正是这种内涵促成讲乡音者的凝聚。广东有句俗谚,叫做“宁卖
祖宗田,不卖祖宗言”。这话不能以保守或顽固视之。因为广东自来放洋出
国的人多,别说近的如南洋,即今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国,远如欧美
的唐人街,通行的也是一色的粤语。这乡谈维护着侨民的团结互助,维护着
侨胞不忘祖国的恋乡意识。上代放洋的子弟就从父兄“勿卖祖宗言”的嘱咐,
在万里之外有意识地保持着乡音,并成为历久不变的传统。寻根讨源,这和
封建性的地域主义是两码事。


方音和乡谈在某些地域、某些场合有排外的作用,一些地方的居民听到
异乡口音的生人就会有产生程度不等的歧视心理,连北京、上海这些人口流
动频繁的城市,许多人也不能免,更不说小城小镇和偏僻的乡野。四川历来
是封闭的省份,解放前没有一条铁路,蜀道之难和川江之险,使四川从来就
是一个“独立王国”。但我跑遍全国,却发现四川是最不排外的地方,这和
抗战时期大批下江人入川的民族大交流很有关系。使四川和外省人能够融通
的一个重要条件是语言,四川方言是一种西南官话,易懂易学,外地人一去
不但交流方便,而且居留不久,人人都能撇几句四川方音。四川人学普通话
也容易,虽然大多数人讲普通话常不免“对尾”,即说着说着流露出了川腔,
只在最后收尾时才注意讲出正确的普通话声调。四川方言给四川人带来了好
处也带来了不利,好处是全国人都能听懂四川话,四川人到异地极少交流上
的困难;不利是因为四川话人人能懂,就使四川人无须特别要求自己学标准
普通话,如果是广东、福建人,那就非努力说普通话不可,否则就没法和异
地人打交道。这使四川人能讲正确的普通话的人相对为少,因为凭四川方言
就能顺利地走遍天下。

上海人大都对四川话感到亲切,因为上海人对陈毅市长有极好的感情。
至于我这个“二川人”,更视四川方言为乡音,遇到四川人或曾在四川居留
过的熟人,就必撇四川腔,攥四川谚子,成了生活中的一点小乐趣。虽然诚
如绀弩所说“蜀音又不准,难听”,我仍乐此不疲,而且诚心诚意,正而八
经,绝无四川话所谓“说着耍”或“涮坛子”之意。

1995 年9 月29 日


角色转换

古代传奇故事里有许多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装的情节,一个小姐乔装成少
爷在秀才堆里厮混,一个秀才乔装成女子在小姐闺房里作客。在机关破露或
自愿显原形之前的大段时间里会不被识破,蒙混得过去,已令人难以相信。
还有长时期不露原形的,如木兰从军,易装的花木兰和军汉们“同行十二年,
不知木兰是女郎”;祝英台和梁山伯同窗三年,梁山伯这呆鸟竟被她瞒过。
两者都易装恢复其女儿身以后,才叫伙伴大吃一惊,实在超乎常情。

试想在乔装隐瞒身份之际,被瞒过的一方蒙在鼓里倒也罢了,他并无心
理负担。吃苦的是骗人的一方,必须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时刻处于紧张的
戒备状态,该有多别扭!别说性别之间显著的天然差异极难掩饰,就连不是
性别转换,只是社会角色的转换,把一个人投入陌生的环境,要扮演好骤临
之而必须承担的向不习惯的社会角色,要演得本色当行,这苦处也非寻常人
所能想象。

人在社会中都自然而然地承担某种角色,站在讲堂上,你就承担着传授
知识的角色;坐在编辑室里,你就承担着审阅和处理文稿的角色。为人民服
务也好,领钱吃饭也好,以往的生活道路和习惯使然。你习焉不察,无须特
别提醒自己注意所承担的角色意识。正如女子本是女子,如不乔装成男性,
不必也不会时刻有特别的女性意识;一旦改装而混入男性之间,即角色由女
变男时,她必须谨守现在是男性了的假男性的角色意识,改变其自来的本色,
那就苦了。

倘若所承担的社会角色性质相近,这个角色转换成另一角色,就不会有
多大的心理障碍,也无须特别挂念着新的角色意识,如教授转换为编辑,经
理转换为董事之类,新角色很易适应,略略调整一下心态就行。但如财翁一
下转换成奴仆,阔太太一下沦为女丐,无可奈何地要演了那个新派定的社会
角色,你想有多困难!或可说,你想也想不到那困难的程度。

我一生中有两次艰难的角色转换,颇具戏剧性。第一次是1955 年,由公
民角色骤变为罪犯角色,按正规法律术语应是嫌疑犯角色。因为是在罪状未
被证实和判定以前,而且后来又证明了是被诬枉的“罪犯”。

在此必须声明,说这些事并无抱怨乃至控诉之意,事过境迁已久,此刻
心情十分平和。从角色转换的角度来回顾一番,倒像是旁观世情,不无潇洒
意味的。

话说当时,对于新派定的角色却不能立即适应。举点小例:关进牢房前
非但要将身上的零星物件收缴,而且鞋带、裤带一律要解下交出。裤带不准
系的日子我还没过过,于是我要求:“同志,这裤带没了怎么。。?”执行
的人大吼一声:“谁跟你是同志!”

这一声吼才吼醒了我的角色意识:我已是鸟兽不可与同群的罪犯了。

但角色意识的觉醒并不能一下子就解决演好角色的本分,此后的囚居中
我仍常要犯规,大概几个月之后才记住新承担的角色。这之间尽是些琐事,
印象也没有第一次被喝醒角色意识那样深刻鲜明。现今纸价昂贵,就省点纸
张,免说了吧。

又一次是在1958 年,我被遣送到宁夏中卫县商业局储运股去做拉板车的
工人,按组织名单上所列应是下放劳动,不能占有“工人”的荣称。那时是
“不下去就不开饭”的时期,这我懂而且颇能适应;不但能适应还暗自欣幸,


成天苦力的干活,可以免去开检讨会批判会交心会这类麻烦。但我的新角色
意识并不清醒,于是又遇到了一次大吼一声的唤醒。

拉车常有几辆车排队装货的间歇,有时得空等半个钟头乃至更久些。旧
角色的积习难改,我兜里揣着一本书,空等时就坐在车杠上翻着看。不是求
知,那时知识愈多愈反动,我决不想再增加反动量,而只是为了打发这空空
白等掉的时光。一天,当我正在读着消遣时,管事的干部走过来,大吼道:
“拉车还看什么书!你是什么身份?还摆你的臭知识分子的架子!”

正如禅宗法师当头棒喝,我的胡里胡涂的角色意识顿时被吼醒了。此后
就谨记在心,时刻固守角色意识,以至操练到如下一事可作证明的程度。

当时该地正在推行扫盲运动,小学生也被动员参加。每天放学后三五成
群,手里拿着写上常用字的纸片,在城门口拦住过往人等,要读出考问的字
才许通过,念不出则教你几遍才放行。一天我拉车经过,孩子们也向我亮出
字片考问。我当时角色意识陡醒,只好骗孩子说,我是文盲,不识。耽误了
十来分钟,听孩子教了几遍才通过。由此可知,人是可以被改造的,知识分
子的改造政策是英明有效的,我的两次角色转换可供证明。

1995 年10 月6 日


舆论监督与监督舆论

舆论是众人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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