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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晚清风云-第4部分

小说: 晚清风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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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中西学的优劣不必争了,做学问宜广征博采,中学西学各有所长,何必要定于一宗呢!”

  不想这几句意在排解的话竟引火上身——刘锡鸿尤其听不得“不必定于一宗”,乃转过身瞪着眼反唇相讥道:“黎纯斋,是何说法,依你说孔圣人不是万世师表了?你莫非还要搬几个洋人进文庙去?”

  黎庶昌见刘锡鸿逢人就想抬扛,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但仍用和缓的口气说:“我的刘副使,我无非说学无止境罢了,你能说洋人的声、光、化、电之学全无用处?可孔圣人也说了格物才能致知呢。”

  刘孚翊见黎庶昌肯帮忙胆子又壮了,乃说:“对的,上海那座专讲声、光、化、电的书院便叫格致书院,典出《大学》。”

  马格里未习《六经》,只能由刘锡鸿骂左道旁门,眼下见有人引经据典,一下有了依据,便插进来说:“对了,原来格致之学源头在孔圣人那里,这么说孔子可是个明白人,并不排斥外国人。”

  面对洋人谈孔子,刘锡鸿摆出一副昂首天外,不屑一顾的神态,连连冷笑说:

  “鹦鹉能言仍是禽类,猩猩能语仍是畜牲。你不要认为能说几句华语便成了天朝上国的人了,居然就开口闭口说起孔夫子,你也配!”

  马格里确实只说得几句华语,哪有刘锡鸿那么多的词汇、那么多的比喻?以致挨了骂也不会回嘴,只气得五官也移了位。

  刘锡鸿见状更得意了,又回头对边上的刘孚翊说“不错,孔圣人确有格物致知一说,典出《大学》,不过所谓格物致知是以物喻理,说白了就是通过对事物的考究得出人生的大道理,从而教你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并不是教你去制作奇技淫巧的东西,更不是去把人的五脏六腑浸药水!”

  这么一说开来,没完没了,直到他用抑扬顿挫的音调,将已故大学士倭仁一句名言背出:“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这才收场。   


乖音错节

  黎庶昌觉得好笑——使团正副两使,于富国强兵之道,各有“根本”之说。郭嵩焘的“根本”是“民风政教”;刘锡鸿的“根本”则是“世道人心”,说的似是同一件事,却似乎在本质上截然不同,长此以往,何以共事?

  想到此,乃径直到后舱寻正使说话。

  黎庶昌小郭嵩焘19岁,加之出自曾国藩门下,自然对郭嵩焘这个湘系耆宿十分佩服,他与刘锡鸿称兄道弟,在郭嵩焘面前却自称“晚生”,称郭嵩焘为“老师”,礼敬有加。此刻,郭嵩焘正在写日记,见他进来,乃放下笔与之攀谈。

  “纯斋,”郭嵩焘唤着黎庶昌的表字道,“这两天的参观,感受如何?”

  “嗨,”黎庶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西学是一门全新的学问,中国人哪怕是硕学通儒都必须从头学起,这是眼下郭嵩焘的认识。所以,黎庶昌这“另一个世界”之说对中了郭嵩焘的心思,他不由高兴地连连点头说:“正是此说,正是此说。单一个香港就够我们看、够我们想了。”

  望着正使团团大脸上泛起了红光,黎庶昌似乎从中看见了几分童稚之气,他不由说:

  “不过,有人却不以为然,且忧心忡忡,生怕说了洋人的好,我们大清就会‘用夷变夏’了。”

  “谁?”

  “刘云生!”云生是刘锡鸿的字。

  接下来黎庶昌把刚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郭嵩焘笑了笑说:“云生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同你同他的交往差不多都上十年了,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他就是认死理,爱和人顶牛,其实对朋友还是实在的。”

  眼下郭嵩焘和黎庶昌说及这些,意在说明刘锡鸿为人直率,要黎庶昌不必多心。

  不想郭嵩焘说得虽十分轻松,黎庶昌却心情十分沉重——李鸿藻乃继倭仁之后的清流领袖,攻击洋务最力。刘锡鸿由他保荐出任副使,可见大有来头,可偏偏郭嵩焘不当回事。

  于是试探地问道:“前不久上海新闻纸出了一篇文章,对正副使的褒贬不一,您可知道这回事?”

  郭嵩焘说:“听说了,就是那张洋文《字林西报》,说我出身词翰,学问如何优长,说他则人品学问皆不及我。这文章是洋人的新闻采写员写的,纯一己之见,谅云生不会放在心里。”

  “那您是否把这看法向刘云生说过或稍作解释?”黎庶昌又问。

  郭嵩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有这个必要吗?我想多余的解释反易使人生疑呢。”

  黎庶昌不语了——正副使政见截然不同,彼此任职又一波三折,加之洋人推波助澜,看来他们之间已有芥蒂了。只是郭嵩焘仁者胸怀,以己度人,不以为意罢了,但刘锡鸿是否也能做到呢?   


苏彝士

  他们在新加坡改乘的“北夏窝尔”号在红海上航行了整整6天,终于抵达埃及的苏彝土运河。这里不但是亚细亚洲与亚非利加洲的分界处,且再往前便是地中海,那又是欧罗巴洲地方了。既是三大洲的汇合处,且也是世界古文明两大发祥地的结合点。

  今天,他们乘轮到达这里,追思往事,一种自豪之感不由喟然而兴。大家对东边的亚洲虽较为了解,对西边的非洲却不甚了然。郭嵩焘翻阅手中的《海国图志》,此书说及非洲,仅引据明末来中国的意大利人艾儒略所著《职方外纪》上关于非洲的介绍,说亚非利加洲为天下第二大洲,大小若百余国,东起印度洋、红海,北到地中海,南端即印度洋与大西洋交汇处,西边则为大西洋。又据《地理备考》上说,天下五大洲,最难尽悉者乃亚非利加洲,地当赤道,灾气蒸为瘴疠,隔以沙漠,多猛兽毒虫,他国人到辄病死,故自古未通。唯北边靠近红海、地中海,赖尼罗河水之利,受欧洲风气之影响,城廓人民,焕然一新。但西洋的基督教、伊斯兰教在这一带互为争斗,常有战事发生。

  眼下靠近红海、地中海一带为英国人占踞,而西南沿海则为英、法、意等国分踞。至于非洲中部,既是大沙漠,且狮豹虫豸横行,瘴疠肆虐,西洋人也莫敢深入。此洲人民大多卷发黑面,鼻扁齿白,因老实善良,常为欧洲人掠卖为奴隶。当他们随欧洲人出现在中国时,中国人不知其产自两地,反误认为欧罗巴人分黑白两种。今天他们终于亲历其境,算是从白人居住的地方和黑人居住的地方穿行而过,历史上的误解也不存在了。

  苏彝土是大码头,那里有铁路通亚欧各地。为在伦敦租好使馆住房及作好接应使团的准备,郭嵩焘乃派使团的翻译,曾任天津海关翻译的英国人禧在明渡地中海赴意大利,转乘火车经法国赴伦敦,使团其他成员则仍坐“北夏窝尔”号过地中海经直布罗陀海峡由大西洋赴英国。

  使团中人早在念叨了,知道那里是连接亚非欧三大洲的冲要,街市十分繁华,尤其听说有火车,上岸后可乘火车赴开罗城,他们更是兴奋。

  其实,他们哪知道在苏彝土能使他们大开眼界的,尚不止火车——眼前这条运河便集中地体现了现代西文的文明,体现了他们非凡的智慧和经济思想。

  足下的轮船连鸣三声汽笛,旅客们知道要拢岸了,纷纷涌上甲板。郭嵩焘却仍在座舱中和张德彝、刘孚翊等人闲谈,听张德彝谈运河。

  郭嵩焘一边默默地听张德彝介绍运河,一边思前想后,感叹万端——此河不仅凿通了东西方交通孔道,加快了物资、人员的交流,繁荣了商贸,就运河开拓者言,亦获利颇丰。

  其实运河之设,中国古已有之,吴有邗沟,魏有鸿沟,汉武帝开漕渠,曹操开白沟,也都是惠民之政,至王船山笔下“六代不肖之君”的隋杨广为游览江南而开凿大运河,工程之巨大可谓空前,然穷天下之力,完此工程,虽惠及后人,却弄得自己败国亡家,若起杨广于九泉之下,令其复见,能无感叹?

  然而,更令人击案叫绝的还在后头……   


万里乘风

  上午10时整,“北夏窝尔”号终于停靠上了苏彝士的陶菲克港码头,在马格里和张德彝的引导下,众人上岸后乘火车去游览埃及的都城开罗。

  在他们的行程安排上,没有游览金字塔的计划,但尽管如此,使团之人仍很兴奋,因为他们可以坐上火轮车了。

  开罗是非洲第一大城市,房屋是最具代表性的阿拉伯式建筑,清真寺多圆顶,望月楼四角尖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望便令人想起《天方夜谭》中的故事。各商店门额上多嵌有笔走龙蛇的阿拉伯字。民人则皮肤较黑,喜蓄连鬓长须,服饰则一律长袍,头缠长巾如笆斗状。众人置身于开罗街市虽觉新鲜,但最满意也特别留神观察的还是火车。

  在泰西,火车是现代文明的标致,自道光初年发明,至今已在欧洲通行约半个世纪,但在大清,却被拒于国门之外。洋人为更方便攫取利益,千方百计要在中国修筑铁路。早在同治三年,便有英商杜兰德以修马路为名,在北京崇文门外修了一条窄轨铁路,才一里多长,通小火车。

  杜兰德的本意也是造成既成事实,让清国的太后、皇上亲眼看看火车究竟是不是怪物,有不有好处。及至试车时,小火车行走如飞,市民无不大骇,从而惊动步兵统领衙门,由他们出面,以洋人侵犯主权为由将铁路拆除。

  但洋人并不死心,他们接着又策动赫德正式向朝廷上条陈,英国驻华公使也于一边赞颂,不想同样受到冷遇。

  至同治十二年皇帝大婚,英国人别出心裁,由国内各大富商集资,拟在北京修筑一条二、三十里长的铁路,作为送与皇帝的结婚礼物。朝廷获知消息,立即表示拒绝这份丰厚而轻率的“贺礼”。

  在军机大臣及六部九卿心中,洋人如此不遗余力的推行铁路,必于他们有利,而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

  至今年洋人终于在吴淞再次瞒天过海了,且闹出了人命,一国沸腾。出使在外之人,真是“一出国门,便成万里”了吗?且不管吴淞路如何收场,倒要悉心考察一下这“怪物”。

  火车终于停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也终于上了火车。

  看起来,火车就是用一间间铁皮小屋联缀而成的长龙,这是郭嵩焘的第一印象。

  然而瞎子摸象,各有所得——刘孚翊是过了“洋瘾”的人,他原来向郭嵩焘介绍说,火车十分凶猛,眼睛安在头顶上,背上冒黑烟,肚皮底下出白气,连杆带动八个大铁盘如臂使指,比神话故事中的哪吒足下的风火轮更为壮观,用“气壮如牛”或“势如奔马”都不足形容它。现在看来刘孚翊的话有些过头。

  车厢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铁皮闷罐车,人与牛马同笼,席地而坐;中等有窗有座,但较为简陋;使团是贵客,自然坐上等,上等车厢在前面,可坐可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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