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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回家 安顿-第38部分

小说: 回家 安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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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妈已经开始接受他来我家,他也会跟我妈聊天儿,但是一看就不和,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环境也不一样,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更多的时候他是躲在厕所里抽烟,或者就在我妈腾给我们偶尔住一住的那间屋子里。我妈说觉得他很奇怪,为什么晚上不睡觉、白天睡觉。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回家是在93年的冬天,那天下特别大的雪。他跟我说没有钱再买了。那时候偶尔会感觉到难受,因为没有钱、不能买那些东西,比以前要难受很多。
  但是就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做海洛因。我只是觉得没有这种药了,很不舒服。他说:“没有钱了,你看你能不能想办法,从你家里借点儿钱出来?”那天我回家就跟我妈说,让她把我上班以来替我存的钱拿出来给我。我妈给我了。我们后来用这钱买了毒品。
  那天的雪特别特别大,我妹妹说要在雪地里跟我照相,我就去了。我穿得特别单薄,想不起来买衣服,也没有钱。我妈说她想我的时候看的都是那天的照片,因为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柳莺在这里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我,一双手交握着,身于挺得很直。
  我再次想到她曾经在电话里告诉我,她以自己能够从一个垂死的人群中走出来为荣。三年前我采访过一个戒毒中心,从那里得知戒毒是一件非常艰苦的事情,甚至,复吸的比例高达98%,对于下决心戒毒的人来说,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殊死搏斗。
  凝视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个说“我痛恨毒品,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一定要珍爱生命”的女孩子,我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
  那以后就开始过上了每天借钱的日子,也知道了没有那个东西会特别恐怖,是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如果说那个时候是感情好,其实是共同的命运把我们联在一起了。我们住的地方离卖毒品的地方不太远,有时候他就走着去买……我的首饰和皮大衣也都当掉了。他把这些东西拿到那里,看哪个女人喜欢或者卖毒品的人的老婆喜欢,就卖给他们。柳莺的叙述从此开始变得非常费力,断断续续。
  其实那时我就开始想戒了。他也曾经给我找过一些国外带回来的药,但是效果都不是特别好。而且你想象一下,你戒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旁边吸,那种心理上的依赖就克服不了。……那时候已经很苦了,每天吸一次大约只能维持5个小时,吸完之后必须得睡觉,醒过来以后就又特别难受。
  必须马上接着吸,什么事情也做不了。那种难受……就像你们报纸上经常写的那样……心慌、流眼泪、打哈欠,浑身疼、闹肚子什么的……对我来说主要是心脏特别难受。
  那时候不做饭,也没力气做饭,醒过来就是难受,如果不睡觉就老想抽、老想抽。……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他从哪儿又变出来一块儿。因为他一说“没有了”我就害怕。
  真的没有的时候我们就商量找谁借钱。一开始借钱是列出一个名单,看跟谁借希望大一点儿。他说他以前做生意信誉比较好,别人也会借钱给他。但是到后来,根本就没有名单了,挖空心思去想还有谁有可能借钱给我们。有时候是恨不能10年都没有见过的朋友,有时候能借来,有时候借不来,他就不敢回来——回来两个人一块儿难受。他就到卖毒品的地方求人家赊给他。柳莺的脸上掠过一丝接近于厌倦似的表情。
  我觉得贩毒的人特别卑鄙。如果你有钱,他就会摆出一排的毒品让你挑,这个200块钱、那个400块钱,他说这个比那个好,其实可能200块钱的掺了洗衣粉、400的是墙皮。这些东西吸完了之后是没有用的,不能够解决那种难受。而且他们为了赚钱,说是一克,但是分成好几个包。没有人会去称分量,因为抓得很紧。
  那时候是没有未来的,所有对生活的美好的想象都没有,能活过今天就特别知足,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
  ……我经常站在阳台看楼下,已经是春天了,桃花开了,可是跟我是两个世界。我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大家都穿着毛衣,我还穿着皮衣,不觉得热,好像和别人是完全隔绝的。走在大街上,好多人跟我擦肩而过,我特别羡慕人家。
  假如能让我像他们那样自由自在地走在街上,我宁愿少活10年,哪怕只换来一天那样自由的日子。后来我就想,人为什么要放弃那种平静的生活,放弃生命和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去追求那些,让那些东西制约着你。热烈的表情在柳莺的脸上一闪而逝。她重新陷入了沮丧。但是那时候我们想的就是怎样才能找到钱。
  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T恤衫的领子立着,他说因为太脏了、没有人给他洗。
  我当时没有力气给他洗。他以前是一个特别要干净的人,穿的衣服都是名牌儿,特别体面,现在成了这样,我就特别心疼。有一天他回来,脸特别特别红。我问他怎么热成这样。他说:“我走着去××村,那儿没有,我又走着去别处买。路上难受得不行就蹲会儿……我觉得走不回来了。但是家里还有你,我必需让你活下来。”
  我听了特别难过。两个人的命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而且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买这些东西。
  那时候的日子就是借钱,然后他去买,买回来抽,抽完了睡觉,醒了想再去找谁借钱。每天就这样。吃饭就是出去买个炸糕、面包,好像也不需要吃饭似的。有一天他说他偷人家钱包了。因为没有钱回来,怕我在家里难受。那天下着特大的雨,他说他在小巴上看见别人的钱包露出来,就偷了。我一听眼泪就下来了。他曾经是那么一个挥金如土的人,包了一层饭店,养着二十几个马仔,可是现在他为了200钱去偷一个钱包……我觉得一个人的尊严没有了。吸毒的人并不是说有多少钱,而是没有了做人的尊严。柳莺在这里固执地沉默着。她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双大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她所讲述的内容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一次浅尝辄止的采访,几乎就是因为害怕过多地进入那个畸形的世界。就像进行“口述实录”采访以来经常会被人追问——“你会不会对爱情和婚姻以及人性特别失望?”———样,当时有人问我的问题是:“你会不会对生命和人的能力感到恐惧和厌倦?”
  然而此刻,柳莺把我带入了那个也许我一直没有能力面对的人群,让我追随其中的生生死死,让我和她一起感悟生命本身的顽强和脆弱,也要求我必须和她一起变得坚强起来。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小狗儿,他就给我买了一只。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小狗儿陪着我。可是小狗儿病了,头上的一个小伤口化脓、掉毛儿。去看病,花了三百多块钱。当时我就觉得很贵了。我们家有蚂蚁,我洒了蚂蚁药,小狗儿吃了就中毒了。
  那时候我开始生并发烧,没有任何原因,也不来月经,因为吸毒影响了内分泌。烧了两个星期,买了点儿退烧药和止疼药来吃。他让我一定去看病,可是我说小狗儿也病了。他坚持要我先看玻我把家里的钢崩儿都找出来,才只有30多块钱。看病正好花了那么多钱,我记得是三十五块七。第二天小狗儿就死了。我哭的时候他说:“你放心吧,以后什么病都不能要你的命,已经有人替你死过了。”接下来,借给我们房子的朋友回来了,我们就又搬家了,搬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是最惨的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经常是我出去借钱。有时候他告诉我一个人名、一个地址,我就去找。说是借钱,其实就是骗钱,因为不可能跟人家说是为了吸毒。要找出很多理由,比如做生意需要之类的,很多人都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他告诉我,我就打车去找。我必需得在3个小时之内拿到,因为5个小时他就该犯瘾了,而且我自己也该难受了。然后马上去买。贩毒的人也都不好找,而且,毒品的质量也不能保证,他有那么多病,也是因为吸的东西太脏了。
  我们开始找杜冷叮黑市买得很贵,医院里几毛钱一支,那里要上千块钱一合。
  有时候他出去借钱买,我在家里扛不住了就打针。他说只要能找到6000块钱,就带我去戒毒,当时大家都觉得住院是很贵的。
  那时候非常非常的惨。他借不到钱就在楼道里坐着,等那种症状稍微弱一点儿就再出去。从我们家走到打车的地方差不多要1000多米,对正常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我们就几乎走不了。我记得他每天早晨五点或多就走了,一天要去好几个地方借钱。他跟我说:“如果我今天晚上12点不回来,你就别等我了,也许我就是出事儿了,被抓住了,或者是犯瘾,在外面死了。”可是,就算是过了12点,我也不能相信他是死了。那是94年的冬天,我站在楼道里送他走,心里特别难受,这个人走了,也许今生都见不到他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怎么办……那时候他已经特别瘦了,穿着一件大衣走出去……我觉得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每天晚上等着他,家里的灯一宿一宿地亮着。我能从他上楼的脚步声听出他今天是不是借到钱了,买到东西了。他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好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人,他使劲抱着我,因为今天又能活过来了。我们从来不想明天,今天活了就是活了,也不想未来,没有未来。
  后来他就经常在12点前回不来。吸毒的人都是扎堆儿的,他有时候就在认识的朋友那儿蹭两口,然后再去借钱。要到早晨四五点钟才回来。当时有针打,也不觉得特别难受,就是特别担心,怕他回不来,我本来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可是那时候不知道害怕。一把菜刀别在腰里,一把揣在袖子里,出去打电话。没有路灯,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当时心里也想,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呢?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呢?……不是后悔,那种感觉,没法说出来……就是……如果给我一天自由的生活,我可以不要以后的一辈子。
  后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去了,一直发低烧。我们一直不怎么吃饭。再也没有人可以借钱了,我就求人家赊给我们。可是谁也没有想过要丢下谁。我们身边有好多吸毒的人,夫妻俩没钱了,女的就去卖淫,养着男的,或者女的去歌厅做,男的去犯罪。特别常见的就是死,前两天还在一起吸呢,过两天就知道那人自杀了,或者吸毒过量死了。生命是一个特别脆弱的东西,生命承受不起我犯了一个错然后去改,生活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吸毒的时候认识一个小孩儿,他说他最想吃鸡蛋炒西红柿,他爸爸和妈妈抽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鸡蛋,差不多有两年了。他妈听见特别难过,就给他买了两斤鸡蛋。第二天问他吃了没有,他说他爸昨天晚上抽烟抽饿了,把鸡蛋全吃了。你说人怎么能活到这种地步?对家庭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对自己的责任全都没有了。我觉得吸毒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人的尊严和责任的丧失。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戒,如果有机会的话。
  有一天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那天北京下了特别大一场雾,路都看不清。他让我出去找。我去找他的朋友,没有人愿意赊给我们,因为总是欠着钱。当时我就想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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