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与剑 作者:[苏] 瓦季姆·科热夫尼柯夫-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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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你搞错了,”魏斯机械地说。
他恼恨自己这样不善于掩饰真实思想,言词声调之间竟然露出马脚来。他生自己的气,着急地大声说:“海因里希,你不该这么怀疑我!真没想到。”他的口气变得很坚决:“日后你还能拿我当朋友的话,就请向盖世太保了解一下我的情况。这要省事些,免得你必须亲自来审查我的思想。”
魏斯打着公务腔,但语调是友好而关切的,没有恶意,甚至还和善地笑着。
听了魏斯这番话,海因里希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厌恶的表情。他的眼神重又暗淡下去,紧闭着的嘴唇没有血色,一条眉毛高高扬起,象是犯了头痛病。
见到海因里希这种反应,魏斯十分高兴,但丝毫也没有外露。发现海因里希内心存在着一种隐痛,他心中暗喜,如获至宝,但表面上仍然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试探着对方:“你应该了解我,海因里希。为什么我为你感到骄傲呢?因为你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位纳粹主义者,是我的榜样。作为一个真正的雅利安人,还在里加的时候你就比令尊高明。令尊和戈利德布拉特教授要好,你却把这个犹太人和他的女儿公开教训一顿,对他们嗤之以鼻。可是我当时却把他们当成好人,甚至是值得亲近的高尚人士。我羡慕过你,因为我喜欢贝尔塔。还记得贝尔塔吗?当时我认为她是个美人。”
“现在你觉得她是个丑八怪吧?”
“可不是!”魏斯连忙说。“这种货在集中营里一定其丑无比。我见到她怕都认不出来了。你知道党卫队上校利希膝贝格在里加集中营采用什么惩罚手段吗?他们把犯有过失的人齐脖子埋进土里,强迫犯人们在他头上大小便。”魏斯发觉海因里希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就不以为然地说:“我反对这种过分的行为。把犯人光着身子埋进雪地则是另一回事:对冷冻结果进行观察,有利于我们治疗东线冻伤的士兵。例如在达豪,党卫队上尉村舍尔博士的冷冻试验搞得很成功。不久前他指出,对于严重冻伤的人,在不具备别种回暖手段的情况下,或病人身体虚弱,经受不住大量供热,这时就借助动物的体温。他举了婴儿冷冻试验的例子。原来,婴儿在母亲怀抱里最容易回暖,再加上一瓶热水效果就更好。”魏斯讨好地说:“我可以给你看看拉舍尔博土报告的副本。你一定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
海因里希铁青着睑,眼睛中射出两道冷酷的光,捷紧拳头,整个身体迎着魏斯,满腔仇恨地盯着他。魏斯故作不知,继续一本正经地往下谈着,不过语气中加进了几分忧伤:“你知道吧,党卫队的头头考虑到战争亦有不测风云,已经下令用囚犯作剧毒药品的试验。这是以防万一,也许哪天我们自己也要使用这种安颌呢a多么有远见的措施!这种试验在舒列尔博士领导下进行。在场的人通常有:党卫队集中营领导人托别尔特、党卫队少校康拉德·莫尔根医生和党卫队上尉韦纳医生。这些人躲在帷馒后边,从小孔里观察毒药如何在俄国战俘身上发生作用——毒物是掺在菜汤里的。懊,他们当然要计算时间。”魏斯顿了一下问道:“你到过奥斯威辛吗?”不等海因里希回答,又接着说:“焚尸炉建成以前,集中营附近地区变成了一片烂泥塘,臭不可闻。尸体只盖上薄薄的一层土,结果那里变得象沼泽地一样。”魏斯笑着说:“当然了,在这种情况下党卫队的差事是不值得羡慕的。可恨的是,负责从奥斯威辛运出贵重物品的全国总队长特派员,居然盗窃了四十公斤金牙逃之夭夭,至今下落不明。这种人真是党卫队的耻辱!”说到这儿魏斯显得忿忿不平,接着他又关切地说:“在加里西亚消灭了犹太区以后,党卫队要求犹太人协会立即偿付三千一百兹罗提的子弹
费。你看,这些热心的老军人多会精打细算,处处关心帝国的财政收入。扎克森豪津集中营的督导官威廉·舒伯特采取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处决犯人。他发给待决的犯人一条绳子,还有钉子和锤子,把他们关进警卫室,命令他们上吊。如果犯人不愿意,他还有更加别致的行刑办法:犯人自己在地上栽一根柱子,以后被反剪双手吊在上面,直到他们宁愿于脆自缢为止。这样一来,犯人们几乎是甘心情愿地自己处死自己。现在其他集中营也普遍采用这种自杀办法。”
“你干吗要对我讲这些?”海因里希问,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对不起,”魏斯说,“我唠叨的这些,对你显然是老生常谈了。不过你是党卫队军官,我只想告诉你,我明白你们得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工作。比起你们来,军事情报局不过是手工业作坊而已。其实,我们倒是非常感激你们。经过你们处理后,我们的间谍显得可靠多了。真得多多感谢你们一从职务上说,我本人也要向你这位党卫队军官表示谢意呢。”
“那么,你认为我就是你刚刚说到的那种人?”
“你知道吗,”魏斯没正面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全国总队长希姆莱在波兹南演说时指示我们—-”他念道:“其他民族会不会饿死,这件事之所以让我感到兴趣,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文明需要他们来当奴隶……你们大多数人都清楚一百具、五百具或者一千具叠在一起的尸体意味着什么。坚持到底,不失做人的尊严——当然,除了表现出人类弱点的某些例外情况,这就是我们所受到的锻炼。这就是我们历史上光辉的一页,这部历史尚未写完,而且是永远写不完的。”
魏斯合上记事本,放回上衣口袋,微微冷笑,问道:“这番话准确地阐明了我们的使命,对不对?他所指的那些人一定会名垂青史。我认为‘施瓦茨科普夫’这个姓氏也将列入史册。”
“你指的是哪个施瓦茨科普夫?”海因里希怒冲冲地问。
“两个,既指维利也指海因里希,”魏斯矜持地说,然后又问道:“我想,现在叔父对你非常满意,早已原谅了你年轻无知、追求贝尔塔的事了吧?要么你还瞒着他?”不容海因里希回答,他连忙用友好的口吻劝告对方:“我要是你,一定到拉文斯布留克妇女集中营去一趟。贝尔塔可能在那里。真想看看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犹太青年妇女一般要用来做医学试验——什么植骨呀,传染呀,外科试验手术、接种疫苗等等。然后从她们身上抽血制作疫苗。对活下来的女人进行绝育,在为外国工人开办的集中营妓院里检验她们的绝育效果。这样一来,往日的贝尔塔还能留下什么呢?你也不值得为此花费时间了。虽然你俩的重逢会是很精采的:她瞧见你这副样子,你看见她那副样子。我想,你一定能如愿以偿,因为从前她有点瞧不起你……”
魏斯脸上突然挨了一记耳光。起先他一愣,不由自主伸手去摸手枪套,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反颜一笑。这是由衷的一笑。他正盼着海因里希对自己的话作出某种反应。他抱着一线希望,深思熟虑、孜孜以求的目标也就在于此。这个发现不管需要怎样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他顽强、审慎而巧妙地向这个目标接近,当然,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探索竟会以一记耳光作为结束。也许不必用这种极端的办法来迫使海因里希暴露他那尚未混灭的人性。但这样做毕竟没有失算。魏斯成功了。现在只要考虑一下,怎样恰当地利用这次成功。
魏斯直视着海团里希的眼睛,不冷不热地说:“施瓦茨科普夫先生,作为一名军官,我受了您的侮辱。您当然明自什么是军官荣誉,以及怎么维护这种荣誉吧?”
“想跟我动枪吗?”海因里希嘲笑地问。“那就请吧!”
“哪儿的话!”魏斯说。“我可不想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那你想怎么办?”
“从前你象棋下得不错,”魏斯沉吟道。“要是还没忘记,赏光和我对一局,好吗?”
“什么意思?”
“谁输谁死。死法自选。就是这样。”
“我同意,”海因里希毫不踌躇。
“好极了!”魏斯激昂地说。
“怎么,你想趁下棋和我言归于好吗?”海因里希疑惑地望望魏斯。
“不!”魏斯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不过开局前,让我们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咱们来考验考验自己的意志,好吗?要做到这一点,我比你更难。但我尽量暂时忘掉刚才的耻辱。”
“这个‘暂时’有多久?”
“明天晚上下棋。”
“为什么不是今天?”
“如果你硬要今天下的话……”
“好吧,明天见,”海因里希冷冷地说,接着又忿忿地加上一句:“记住,即使你打算宽恕我那一记耳光,我也不会原谅你说过的那些话!明天见。”
海因里希打算站起来,魏斯用手势止住他。
“我们干吗不再坐一会儿?难道你怕我吗?”
“哪儿的话!”海因里希轻蔑地说。“是你自己心虚,没敢当即给我一枪。”
“就象你那么心虚,也没敢开枪打死我一样,”魏斯反唇相讥。“现在还不敢和我多呆一会几,恐怕心肠一软会请求我的宽恕。”
“绝不会!”海因里希坚决地说。
“好,那么我们来喝一杯,”魏斯提议。“随便谈点别的吧。明天下棋必须保持沉默,一个人将要永远沉默下去。”
“可能是你。”
“假定如此吧,”魏斯并不争辩,问道:“你在柏林过得怎样?”
海因里希勉强谈起他在维利·施瓦茨科普夫手下任职的情况,但很快就离了题,不耐烦地撇着嘴,对魏斯说:“你装模作样也罢,铁石心肠也罢,这会儿我可没心思再跟你聊天。”他站起来。“再见吧。明天晚上在我房间里,你方便吗?”
“很好,”魏斯说罢,也不道别,走了出去。
魏斯对象棋决斗的结局倒不很忧虑。至少他不必担心输棋,因为他头脑冷静,善于自持,论棋艺更是比海因里希高一筹。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海因里希会不会临阵胆怯,溜之大吉,或者更坏,会不会倚势陷害,使魏斯成为一个党卫队军官的指控对象而处境不妙呢……
但是目前还没有充分根据怀疑海团里希如此卑劣。相反,海因里希虽然性情暴躁,为人却从不阴险。既然他郑重其事接受了挑战,就不会拒绝决斗。如果魏斯不去决斗,对方就有理由把他视为懦夫而永远鄙弃他。
这样就会失掉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天良未泯,这一发现对魏斯和他的工作可能很有用处,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失掉海因里希呢。
魏斯想起他向海因里希描述集中营的惨象时,后者脸上表现出来的种种情绪,认为海团里希一定会因此而憎恨他,把他当成一个赞赏纳粹暴行的人。那么,海因里希就很可能利用魏斯的挑战毫不留情地将他打死,正如魏斯若处在对方的地位也会乘机这么做一样。如果是这样,魏斯的表现一定有过火之处,从而使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他俩在对奕之前必须互换一张字据,上面写着:“我的死与他人无关。”海因里希拿到魏斯的字据后,可能不等棋局终了,甚至在开局以前就对他脑袋上来上一枪。如果海因里希的为人确实象魏斯今天设想的那样,一定会采取这个正确行动。海因里希果能如此,当然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