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与剑 作者:[苏] 瓦季姆·科热夫尼柯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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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斯被这场搏斗搞得精疲力尽,但他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装甲车开到了沟底。他掏出一支烟,好不容易才把它送进哆哆爆降的嘴唇里。
就在这时,迪特里希同两名上校带着警卫人员来到出事地点。还来了一辆急救车。
魏斯仍然没有把驾驶座位让给原来的司机。他们用钢索拴住卡车,马力强大的装甲运输车终于把它翻转了过来。魏斯开车近前,坐在驾驶室里观察动静。
士兵们你推我挤地企图打开压坏了的卡车车门。魏斯钻出装甲运输车,跨到卡车另一侧的踏板上。他从散热器上爬进了驾驶室,因为正面的挡风玻璃打碎了。躺在驾驶室里的人好象已经死了。魏斯碰到那个血糊糊的蟋曲的身体时,不禁打了个哆嗦。几个士兵终于撬开车门,扳开驾驶盘,把司机抬了出来。血淋淋、粘乎乎的躯体被放在草地上。一大块皮从额头上撕下来,遮住了司机的脸。
施泰因格里茨走过来,俯下身子,将那块皮整整齐齐地贴合到受重伤的人的额头上。魏斯这才看清了他的睑。这是布鲁诺的脸。
装甲车司机打开前灯,照着伸开四肢躺在地上的人体。
卫生员抬来担架,医生背着药箱走过来。
在这里发号施令的不是两位上校,而是反间谍部门的代表迪特里希上尉。迪特里希下令就地对受伤的人进行调查。
医生剪开了布鲁诺身上的军装。一截折断的肋骨穿透了胸前的皮肤。一条腿扭脱了关节。手被压碎、挤扁了,好象戴着一只红色的手套。
医生直起身来说,这个人即将死亡,不应该让他恢复知觉,否则除了给他造成痛苦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要让他说话,”迪特里希坚决地说。他对医生笑了笑:“大夫先生,我奉劝您不要失掉时间,如果您不想失掉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的话。”
医生开始手忙脚乱地敲断针剂,把药水抽进注射器,一次又一次地给布鲁诺打针。
迪特里希立即把扔在地上的空药管捡起来。医生回头看了一眼。迪特里希解释说:“大夫先生,您同意以后来一次小型会诊,确定一下您是否认真执行了我的请求,好吗?”
医生的脸发白了,但是他把针刺进布鲁诺胸部时,手并没有哆嗦,魏斯觉得针头直接扎进了心脏。布鲁诺喑哑地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好极了,”迪特里希赞扬了医生一句,然后命令施泰因格里茨:“把无关的人统统赶走……”但是对医生说:“您留下。”他先用手掌摸摸地面,坐了下来,埋怨道:“有点潮湿。”
施泰因格里茨脱下军大衣,叠好后塞到迪特里希的屁股下面。
迪特里希点点头表示感谢,他俯身向着布鲁诺,微笑着说:“是谁交给的任务?扼要说一下发报的内容。”他摸摸布鲁诺的那条好胳膊。“待会儿大夫给您打一针,您就会毫无痛苦地死去。好,现在请说吧……”
魏斯向装甲运输车跨了几步,一名上校抛了抛手里的枪,低声命令道:“走开!”并且亲自把他送到公路旁边,对警卫人员大声说:“让这个小伙子跟你们呆一会儿!”
几个身穿皮工作服的摩托兵走下来,把魏斯带到公路上,叫他坐在一辆摩托车里,扣上了帆布车围,以防发生什么情况时他一下子就从车斗里跳出去。
在寂静的夜里,迪特里希的怒喝声听得很清楚:“您扭的是哪条腿,大夫?!我不是对您说了,要拧那条断腿吗!现在往相反的方向拧。把那块破布扯掉!让他能够看见。请再打一针。太好了。最好来一点白兰地。好吧,现在踩他的爪子。别客气呀,大夫!这比什么都能提神。”
魏斯浑身紧张,他觉得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山沟下面,而是发生在他身边的公路上。迪特里希那讨厌已极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他的颅骨,钻进了他耳朵的深处。这种状态无休无止地延续着。
突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黑暗中亮起一堆篝火,发出了某种可怕的气味。
魏斯猛地往外一冲,但立即有一支冲锋枪顶住他的胸口。他想抓住枪筒,有人从后面照他脑袋一击,把他打昏过去。
魏斯醒过来后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解释了一下自己想跳出车斗的原因。
一个警卫说:“如果你忍受不了,那就钻进裤裆里去吧!”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但是突然象噎住了似的,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两名上校、迪特里希和施泰因格里茨都到公路上来了。
迪特里希道了别:“晚安,先生们!”他朝汽车走去。
摩托兵恢复了魏斯的自由。
“开车!”魏斯刚坐上驾驶位,施泰因格里茨就命令道。
两位军官默默不语。迪特里希首先打破沉默,他怨天尤人地发起牢骚来:“我那么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
施泰因格里茨问:“你准备报告上头吗?”
迪特里希摇摇头。
“要是那两个去报告呢?”
迪特里希笑了起来。
“我把自己的讲法提出来了,那两个穿军装的傻瓜感激得差点要舔我的靴子。就说那个兵喝醉了酒把车开出去,所以出了事故。这是再简单不过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施泰因格里茨惊讶地问。
“因为,比如说,一个苏联情报员劫走了一部野战电台,把战事爆发的日期告诉了他们的人。那两个上校准得受审查。”迪特里希以教训的口吻解释道。
“哼,谁叫他们粗心大意,自作自受!这显然是苏联情报人员干的。”
“是的,”迪特里希淡淡地说,“但是我没有证据。其实要证据干吗呢?”
“怎么干吗?”施泰因格里茨感到惊讶。“他把所有的情况都发了报!”
“那也不打紧!现在大局已定。军队都在待命出击,元首本人是连一分钟也不愿推迟的。”
“话虽如此,”施泰因格里茨表示同意,“可是红军要反击怎么办呢?”
“他们不会反击的。我们搞到了斯大林的特别指令。他命令苏联军队一旦边境发生战斗,只把敌人赶出国境线,不得继续前进。”
“可是,如果……”
“如果有谁知道了你这些愚蠢论调,”迪特里希严厉地打断了少校的话,“那就叫他小心点,我的保险柜里会给他们立案的。”
“要是我抢在你前面去告发呢?”
“没关系,我的朋友,你搞不出什么名堂来的。”迪特里希的语气温和下来。
“为什么?”
“你的情报我现在已经收到,可是日期不能算在今天。由于你故意扣压情报,你会被枪毙的。”
“好家伙!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来看待这些事情呢?”
迪特里希懒洋洋地说:“我珍惜第三处的荣誉。我们工作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现在也没有什么差错。将来也不会有。”
施泰因格里茨热烈地、真诚地叹道:“奥斯卡,你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温克尔曼①说过,安定是美的典型属性。我喜欢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美的……。”迪特里希温和地揪了揪施泰因格里茨的脸蛋。
【 ①温克尔曼(1717—1768),德国的古代艺术史家,十八世纪古典主义美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一译注】
天亮了。魏斯祖国那边的天空渐渐升起旭日的霞光。空气温馨而晶莹。野草倦人的幽香从车窗缝隙透进汽车里来。
魏斯机械地驾驶着汽车。他已经麻木,他的全部精力都耗尽了。现在他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车上的人击毙,然后把车开到分队,射击,射击,猛烈地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他唯一的手段了。
魏斯的一只手已经伸向冲锋枪,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布鲁诺的声音,听到了他的最后嘱咐:“无论如何也要适应,为了胜利和许多人的生命,去适应他们吧。”
他这种意志薄弱的表现能有什么结果呢?不,岂止是意志薄弱,简直是叛卖。布鲁诺有知,是不会原谅他的。
如果出现奇迹,布鲁诺能活下来,有人请他对自己的功勋作个评价,他顶多只会说;“干得不错。”或者:“这是一个苏联情报员根据实际情况完成自己的职责,干得还不错。”他会这样评论自己的,这个布鲁诺。
干吗叫他布鲁诺呢?人家有名有姓,家住莫斯科,有妻室儿女。这会儿她们正在睡梦中,很快就要醒来了,孩子们要上学去,妈妈给他们准备早餐,用蜡纸包好,把他们送到门口,然后自己去上班。
她的丈夫是个什么人?是职员。他经常长期出差。谁都知道,他的职位不高,普普通通。一家人只住两间小房,大儿子穿过的衣服给小儿子穿。父亲的大衣改一下再给大儿子穿。当布鲁诺这种人象今天这样牺牲之后,他的亲友只不过接到一纸通知:“因心脏病不幸逝世”。仅此而已,甚至都不会在《莫斯科晚报》上发一个讣告。
但是这个时代会过去的,它一定会被另一个时代所代替。许多许多年之后,肃反工作人员的孩子们将会说:“我们的父亲……”他们那时所讲的故事就象神话一样奇异和不可思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话故事在今天只有一个简单的名称:苏联情报员在敌后的工作。
牺牲者的战友们现在就会查明他的死因,这一点不会留到以后去做。对战友来说,他的死是工作中的一次教训,是一个事例。如果直到最后一息他的所作所为部是合理的、适当的,人们就会写下这样的话:“共产党员某某光荣地完成了对党和人民担负的义务。”
这个叫做布鲁诺的人是一位苏联公民。难道他没有真实姓名吗?
那些跟布鲁诺一样为了向祖国预报危险而献出了生命的肃反委员会情报人员,他们姓什名谁?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姓名呢?有些人比布鲁诺更加不幸。他们是被慢慢折磨死的。他们长年累月忍受着经过周密策划的刑讯。有时盖世太保搞过了头,救苦救难的死神临近了,可是医学大师们又使这些受尽折磨的人死而复苏。这比任何惨死都更可怕。在他们的身体遭受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折磨时,盖世太保的医生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数着他们那渐渐微弱的脉搏。这种濒死的痛苦,就是野兽也难忍耐其百分之一,而他们忍受住了。他们忍受着并且清楚,他们这最后的功勋将湮没无闻,自已人谁也不会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知道。盖世太保缓慢地、秘密地把他们折磨致死,死后还要报复他们,借派出的叛徒之口对他们进行毁谤。盖世太保还把这种比任何死亡部可怕的事预先告诉牺牲者,让他们知道自己死后的命运。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钢铁或者岩石可以用来为这些人塑造纪念碑,因为世界上没有一种材料,其坚硬的程度能够与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信念,他们对人民事业的信心相提并论。
布鲁诺啊!魏斯回想起他怎样常常拿自己的病痛和瘦弱身体开玩笑。他瘦弱,容易感冒,由于经常伤风鼻子总是红的。可是这个坚强的肃反工作者的一腔热血,在异国的囚室里冷却过吗?监狱绝食斗争使他患了胃溃疡,经常疼痛难忍,可是他屈服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