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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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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上次来招子的第二天,有个犯人干着活干着活从崖上突然跳下自杀了,听说那
犯人还不是本地籍,是从省会来的知青,说着,和尚便脆将下来,念念有词:“命
归西路,超度再生;若降人世,必你家中”……
    和尚念念有词着进了屋里。黄黄和它的主人,听得此话,立刻都怔下不动,朝
着和尚望过的山下望去。原来那山下在这夕阳将尽时候,竟红成一片火海;不仅狱
门外的开阔之地,各色草花开得盛极,而狱墙四周也亦是如此。花红草绿,绚丽成
一种稀有的境界。而狱前的林地,在夕阳之下,树梢之上,皆是一团红晕,如同绕
在林空的一片火光;斑斑点点的蝴蝶和小鸟,极似跳动着的火苗。倘若你再极目远
处,连塘子里的碧水青苇、以及倒映在水中的山、庙和监狱,皆都在此时此刻,红
得川流不息而漫无止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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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黄黄、梅和婆婆在监狱的墙下,默坐至天将晓时,婆说走吧,狐狸死了,
我们总还要活呢。梅便无奈地和婆离开了狱墙,踏着将到的晓色,深脚浅脚地回了
张家营子。

 
       第二部 欢乐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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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值这样的时候,夕阳把黄昏胀得大极,从夜饭的碗里漫将出来时,孩
娃儿便惊惊战战着,把自己撕分开来,一半给了这乡土社会与他有关的日杂事情;
另一半,送给了父母杜撰的人生传奇。
    在那传奇中间,菊子死了。菊子是山虎的新妻。菊子死后,张家营村最早的房
舍前后,夜夜都响起男人那狼嚎的哭唤,听起来委实令人毛骨悚然。所以说,只要
黄昏悄然到来,村人便早早地闩了大门,团在院落里,或窝在床头上。孙儿上茅厕,
那是一定要拉着爷的裤带。女孩娃拉着奶奶的手走在村街上,虚汗点点滴滴地落下
来,天久日长,便弄出了一地泥浆。
    这一年岁,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盛夏;社会上大的动荡已经过去,小的风波
还一浪接着一浪,比如分地,比如改革,比如升学,比如公社改为乡,大队改为村,
重新选村长,之类之类,都日日夜夜干扰着乡土社会岁月的平静。不过孩娃儿不管
这些。是年他已五岁,虚岁入六了。黄昏在他眼里无边无际。从这时候开始,他都
想着那个传奇。菊子死了,山虎哭天嚎地。然而,在盛夏的一个清晨,一把火在麦
场上烧将起来,就什么都不曾留下,仅有一把灰烬。
    要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菊子是上吊死去的。故事非常之古老,古老得如一条自古至今的河流,婉转曲
折,九曲回肠,望不到尽头,仿佛,没有张家营子,便有了这道故事。而事实上,
张家营子是这道故事的后裔,村人们也都是故事的子孙。菊子是为山虎的不专死去
的。他们结婚在三月的春天。春天在三月里,桃红李白,山梁上披绿挂彩。从冬末
就开始绽红吐黄的北方梅,在他们的草房后面,日渐地衰败下去,然被梅花引开的
山草刺、迎春红、节节高和极其平常大众的小红花、野白花,却开得盛艳烂漫。春
天的气息,弥漫着这两间孤单的草屋。到了夜黑,远方贺喜的送客渐次去了,忙了
一天的山虎和妻子,把最后一批吃酒的客人,送到梁上,返回时已经精疲力尽。回
到家里,他们在门口有了,番亲热,菊子开始收拾酒席的残羹剩菜,山虎去屋里铺
床拉被,准备着他们久渴的婚夜。菊子洗了菜盘,净了酒盅,把东西归到位置,从
灶间出来,忽然看到一只言生从院落跑将出去。自家是没有牲畜的,也许是狼。为
了不让狼在新婚夜里,房前屋后的饿嚎,她便端了一盆剩菜,出门往山梁上去,剩
菜中多有肥肉,向香在月光中四溢漫散。她把一盆剩菜放在山梁上的一棵柿树下,
重新回到家里,门上院落门,门上草屋门,到屋里山虎已经睡了。床上铺的是她亲
手织的套花单子,他枕着她亲手缝制、亲手绣花、亲手装满香草的枕头,安安洋详
地和衣睡了。他为他们的婚事操持了三冬三夏,多垦了一半田地,国存了几缸粮食,
打制了一套家具,又新盖了这三间草屋。这屋里满是令人打噎的草香。他疲累已极,
他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她动手脱掉他的鞋子,又去小心地解他衣扣。他睡得香甜如
醉,一任她随意地解着。可是,当她解开他的布衫扣儿时,却看见他山峦一样健壮
的胸脯上系着一个女人的胸兜。那兜儿簇新,贴着他的胸膛,如挂在山梁上的一块
儿白云。她怔了怔,拿过油灯,仔细辨认一番。那兜儿委实是女人的胸兜。她家乡
那片土地上的女人,只要生过孩娃,都要戴上这样兜儿,护着那猛然胀大的奶子下
田劳作,胆大的女人,在炎热的夏天,坐在村头吃饭,脱了她的布衫,就露出这样
的胸兜。这兜儿是终年不离女人胸脯的。只有在奶孩娃的时候才掀开兜儿的一边。
不过,那些兜儿多是红的,红得如一片云霞。她曾问她们,她们说红的避邪,越红
越好。不消说的,这兜儿是另一个女人给他的信物,贴身的信物。她没有想到他是
这样一个男人。没想到他躺在婚床上,还敢戴着另一个女人的胸兜儿。原先,她以
为他厚诚忠笃,勤劳无比,正直老实,却原来他是一个败坏的男人!和那些在村落
追过她的男人一样,爱戴女人的胸兜儿,爱藏女人的发卡儿;有时,还把女人的耳
环吃糖样含在嘴里。她于是想到了死,想到了人世的污浊,如盛雨时黄河泛滥的水。
那水粘粘稠稠,涛涛漫漫,卷尽了土地上的尘灰、柴草、猪羊,和一切七七八八的
脏物。
    山虎他们这道梁子,叫老虎梁子,一百八十里外的另一道山梁,叫豹子梁子。
他妻子是豹子梁子的人。据说,豹子梁子的人,是黄河边上来的移民。黄河连年改
道,泛滥成灾,今年淹了房子,明年淹了庄稼,人们终年过着饥荒岁月。后来,一
位老人咬了牙齿,统领家小,便背井离乡,逆河而上,择高安业,在豹子梁上落营
扎寨,耕种繁衍,终于又成了一处村落。
    山虎是当地土著,家在山林深处\世代以打猎为业。他有兄弟二人,哥能攀山
走崖,枪法极好。一天夜里,他的老父亲忽地做下一梦,梦见山林起火,风助火势,
所有野兽都闻火逃去,偌大山林,连只野兔麻雀也没留下。于是,一家猎户,便活
活的饿死山上。梦醒来老人一身惊汗,虽是谎梦,老人还是痛定思痛,带上干粮、
草鞋,在这茫茫山地走了三个月零七天,找到这道老虎梁子,见山高水深,土地丰
厚,才决定送二子山虎到这种地,自己仍和大儿子回原处打猎,以备果真有一朝一
日,山人突起,兽们远去,自己也好退至二子的田地为生。
    张家营人,从三岁起都会唱一道歌谣:

        老虎梁子高又高,
        树枝树叶在云霄;
        老虎梁子长又长,
        头东尼西不能望;
        老虎梁土厚又厚,
        麦粒儿长得像石头;
        老虎梁子甜又甜,
        一口入肚甜三年。

        梁上的汉子壮又壮,
        一脚能跺平黄土梁;
        梁上的女子纯又俏,
        人们见不得她的笑……

    那天夜里,山虎睡得呼风唤雨,每一个呼吸都一阵风吹草动。他的妻子在他身
边哭得泪水涟涟,眼泪沥沥啦啦砸在他的胸脯上,洗湿了那个胸兜儿。另一个女人
的兜儿。屋外世界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夜里总被吵醒的狼嚎。夜莺偶尔的鸣叫,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自门缝挤进屋里,一丝一线地响在她的耳边,仿佛是什么在静
夜对她的召唤。她咬着自己的牙齿,把哭声压成薄薄的气流,生怕吵醒了他的酣睡。
可又一方面企盼着他突然醒来,听她对他有一番爱的诉说。
    然而,他鼾声如雷。另一个女人的胸兜儿,在他的胸上被震得瑟瑟抖动。样子
像这一睡就再也不愿醒来。无奈何,她从屋里走将出来。天空月高星稀,一地清淡,
她在浩瀚的天空下孤独了片刻,去他垦种的每一块田里走了一遍。然后,又回来在
他床前站了许久,便毅然拿起一段麻绳,朝着梁上去了。就终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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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终于尽了。
    张家营子陷落在迟暮的静寂里。这孩娃儿跟着他的奶奶,带着他的黄黄,追着
夜前的最后一幕亮色,从村头蹦回来,遇到一丛路边的草棵,他偏偏拐个弯儿,从
那草棵中过去。有时能趟出一只飞鸟,有时能趟出一只“蹬倒山”的大蚂蚱,有时,
趟出一个空空荡荡。遇到大的石头,他不绕不弯,从那石头跳将过去。他知道那草
棵和石头,有时要伸出腿来,绊他一脚,可他偏偏就要从草棵和石头上趟过跳过,
边跑边叫:“来电啦!打麦啦!”“来电啦!打麦啦!”他的叫唤像一股从山缝中
挤出的溪水,清清澈激地在村落里流淌。这是麦季,村人都忙成五牛分尸,自己找
不到自己的胳膊腿儿。田地分了几年,责任在自家门户,丰收歉收,粮足与粮缺,
都是自家经营的事情。在这样的年月里,新得的土地,与乡人有极其笃厚的情感。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肯让自己的田里少了一成收获?在村街上挤拥的,是小麦
焦枯的气味。脱落的麦粒,在牛、羊的脚痕中盛了半满。碰不到草棵、石头,孩娃
儿就寻那牛脚窝儿,一脚踩下,麦粒儿隔着他薄薄的鞋底,虫儿一样蠕动在地上。
他用力地拧一下脚掌,以为已经碎了麦粒,就跳到另一个牛脚窝儿里,他的奶奶在
身后叫他慢些——慢些——他却反而更快,恨不能从村街上飞将起来。到自家门口,
他飞射过去,破门而入,大声地叫道:
    “来电啦!”
    “打麦啦!”
    “机器都急啦!”
    父母正在说着他们撰作的故事。三十二万字的手稿,被他们冠以《欢乐家园》
的书名,正堂堂正正地站在一张凳上,有将近尺厚,如同他们的孩子样得着孕育的
厚爱。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给两周岁的孩娃儿过了生日,静躺在一张床上,彼
此枕着对方的胳膊,孩娃儿熟睡在他们身边,他说了山虎和他妻子的坎坎坷坷,恩
恩怨怨。她默了半晌。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却隔着孩子,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说:
    “菊子死了?”
    他说:“死了。”
    “完了故事?”
    “才一半。”
    “写出来吧。”
    “写啥儿?”
    “这故事。”
    说的时候是在夏天,她用了整整一个季节,续续断断听完了他的叙述。炎热的
夏季过去以后,土地迎来了秋天的凄清。他们夫妻去老君庙教书的时候,山梁上的
土道边,沟溪的流水里,崖上的荆棘上,到处都是《欢乐家园》的片片段段,零零
落落地飘着挂着。四下里看不见牧放的羊群,也看不见庄稼的棵秧。该收的收了,
种下的还未及发芽。山梁上空空落落,从张家营去往老君庙小学,要通过一条河沟,
那河水整个夏天都跟河槽吵吵闹闹,呆够了,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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