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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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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望天吃粮,闹不好黄豆不收,玉米也少收许多。
    于是,她就勾下头去,说我二年回郑州一次,当了农民。总想给城里捎些稀罕
的特产。捎些黄豆回去,由父亲做成豆糕,或者煮城里见不到的黄豆稀饭,也算做
儿女一份孝心。张老师再也不说什么,单独辟出半亩地来,秋天种了黄豆。结果果
然是大旱半年,玉米只有三分收成。为了保住黄豆有收,他放学回来,仰仗地离村
近,从井里一担一担挑水浇豆,一季节下来,右肩膀上硬是磨出一层厚茧。这时候,
她倍加感动,摸着他肩上的厚茧,和他拥在一块,如在床上一样,枕着勾担或者锄
把再或别的什么,晒着暖洋洋的日光,久久地躺着不动了。之后她的手又摸着他乱
蓬蓬的头发,微微闭着双眼,还真如睡熟了一样。
    “原来在乡下也有这样的快活。”她说。
    他睁眼望着朝他们惊望的孩娃儿。
    “乡下的快活和城里的快活终归不是一样。”
    她说:“比起来还是乡下的好些。”
    他说:“我就怕你厌了乡下娅梅。”
    她说:“不会,我是你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他说:“还是老君庙小学的老师。”
    她说:“那倒是次要。我更喜欢的是咱们这个家,不伦不类,既不是城里的小
日子,也不是农村的地道庄户,倒像穿了烂衣服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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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村街上,人家说张老师,娶个城市的媳妇比乡下的受活不假,孩娃儿那么
大了,她是城市人,说说笑笑可以,干活还要靠你自己,你可不能逮住了就是那种
事情,身体要紧。
    他疑住:“怎的了?”
    人家不笑,一脸劝戒:“那种事半月一次,就行。”
    他更疑:“啥事儿?”
    人家说:“男女的事,你和娅梅在台子地上。”
    他一个释然笑了,说没有的事。
    有时候,娅梅拉着孩娃儿走在村头,会突然从哪扇门里走出一位她的邻嫂,一
把将她拉至路边,声明说,娅梅呀,嫂子想问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能见怪。她说
你问吧,不怪的。人家却不立刻问她,只说我们乡下女人粗俗,说出来怕你生气,
不说又觉得对你和张老师身体不好。这样反复地阐释说明,她也一再声明决不生气,
那嫂才爆出一句:
    “你们城里女人是不是迷着那种事情?”
    “什么事情?”
    “男女的事情。”
    “怎么问了这个?”
    “有人看见你和天元大白天还在台子地上睡着,当着孩娃儿的面就那那个个了。
你得应记天元的身体,他得种地还得教书。”
    她听了这样的话,拉着孩娃儿格格格地大笑一场,一方面觉得乡下女人的粗野,
一方面又觉得人家是对天元身体的真正关心。前后推算,来到张家营已十年有余,
开始,还对这样的野事感到深恶痛绝,简直俗不可耐到无以容忍。可是到了今天,
她也已习以为常,不仅不会感到有什么不适,相反的,当呼吸在这乡村大众的气氛
里时,反感到异常愉快了。这种心境,发自对于返城的彻底绝望,和对于乡土生活
气息的消化。或者说,她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看作乡村的一员了;完完全全,被一
种乡村的家庭温暖所溶化。夜晚躺在床上,她竟说天元呀,那一天真叫人后悔,倒
不如真的在豆地里夫妻一场,看看光天化日下到底什么味儿,也免得今天让我背这
样的黑锅。
    台子地头上的酸枣棵已经半人多高,在月光中呈灰黑之色,小球似的酸枣在那
灰黑里,发出一种蓝莹莹的光色。夏天夜晚的习习凉风,将野枣棵儿吹得前后摆动。
孩娃儿和蝈蝈僵持不下。他不走那蝈蝈竟死了样无声无息。他怀疑蝈蝈就猫在面前
最高的酸枣刺上。他紧紧盯着那棵枣刺不动。盯得久了,那枣棵忽然在风中晃动成
黑乎乎一团,仿佛一个魂魄在向他靠拢。他忽然间身上颤了一个六岁的孩娃儿特有
的哆嗦,张了一下嘴巴,紧迫地后退一步,本想惊叫一声,可还是凭着他的胆略控
制了自己,努力使自己没有叫出声音,只回头看了一眼,借助着麦场上的灯光,和
在不远处走动的父亲的身影,他就战胜了自己,战胜了惊恐。
    不就是一枝枣棵吗?他对自己说,可又隐隐看到,似乎母亲也立在麦场上的灯
光下面。他想证实一下,可又不敢回头,生怕在转眼之间,蝈蝈会从这棵枣刺跳到
另一棵枣刺上。那样就前功尽弃了,可是,一想到母亲,他就又想到了那一道传奇。
母亲总是拿着那一叠儿传奇读个不停,还念出声音,仿佛是专门读给孩娃儿的故事。
读到一个章节,她就合上稿纸,和父亲商商议议,然后,由父亲用红笔在那稿纸上
圈圈画画,涂末涂去,弄得一天云霞,满纸是灿烂的红色。最后,到了夜晚,月色
在窗上水样游动,发出很响的声音,如同一丝头发在风中摆动那样。他在被窝里看
着那月光摆动的声音飘来飘去,他们却以为他已入了梦乡,父亲拿起他刚写过的稿
纸向母亲朗读起来,他念到:
    那天夜里,风高月黑,山梁上模糊一片,远处的森林是一种墨的颜色,看上去
像没有边际的一湖黑水。还有他垦出的大片田地,庄稼在夜里不时发出一种怪异的
响音,虽然微细,却委实令人悚然。山虎就那么坐在山梁上,望着山野的黑色,听
着田地喃喃的细语。他就那么坐在寒凉的山梁上,抱着菊子的的尸体,默默地等着
死去,像等着死去的菊子醒来。他把自己的手搁在菊子的脸上,从她的额门往下抚
摸,她的脸冷得如冻了三冬的青冰,把他手上的热气吸得一干二净。夜是静得不能
再静。蛐蛐的叫声,在脚下的地埂儿上,嘹亮而又单调;山梁下的河水,哗哗啦啦,
也似乎在酝酿着一场从不曾有过的山洪。那些声音也都寒冷得很,带着湿淋淋的水
气,挤拥进山虎的耳里。山虎的手摸到菊子伸出的舌头时,他浑身哆嗦一下,说菊
子,你把舌头放回嘴里吧,菊子不言不动,他便解开衣扣,把菊子的脸悟在胸上,
捂在那还未及送给菊子胸的兜儿上。他暖啊,暖啊,直从三更暖至东方发白,嘴里
还不停地念叨,说你好苦的命呀菊子,才活了十九年就寻了短见,是我对你不好吗?
我哪儿对你不好呢?为了娶你,我三年前开始日夜地垦荒,整整开了九十九亩;为
了娶你,大小家具,我一应准备了九十九件;为了娶你,我用马往你家驮了九十八
样彩礼,还有这件胸兜儿,加上去也是九十九件;为了这件小小的胸兜儿,我一个
男人家,一针一线,亲手缝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针,可你不等我把它戴在你的胸上,
你就先我去了。为了什么呢?你好狠心的菊子呵……他说。山虎这样自言自语,自
言自语,到天亮时分,菊子吐出的舌头果然缩了回去,眼也终于闭上了,模样儿极
如睡熟似的了。
    说起来,老猎人选上了这道梁子,自然也要为儿子选一房媳妇,这样才能使儿
子在老虎梁上有家有业,安心耕种。老猎人扛着他的猎枪,带着他的儿子,走越森
林,走越河流,一直正南走去。早听说正南的重山峻岭之中,有一道豹子梁,那儿
居住了许多从黄河边搬迁过来的移民。据说,那儿的女子,因食黄河浑水,长得浑
圆结实,因食黄河鲤鱼,皮肤又白又嫩;加之连年遭灾,人又变得勤俭纯朴。且因
之移民,更愿和土著人结婚,以求尽快在当地落叶生根。他们父子夜宿露营,日夜
兼程,整整走了三七二十一天,翻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山梁,多绕了七七四十九道山
弯,才终于找到那道梁子。原来这豹子梁并不富足,林不深,树不高,上亦不厚。
移民们因久惧洪水,择高而居,多住在一些山顶岭脊。冬天北风呼啸,夏时烈日曝
晒,岁月并不比河边悠闲,无非再也不需对洪水担惊受怕而已。他们到那梁上时,
已是薄暮时分,住进一户草庵人家。人家中有二位老人带着孙女过活,其儿女儿媳,
都遭黄洪淹没。那当儿,孙女上山砍柴未归,二老在门口种菜,他们过去攀谈一阵,
讨些水喝,太阳也就西尽,不得不住宿下来。老人给他们父子烧了绿豆汤喝,说赶
路人辛苦,绿豆汤清热败火,喝汤时说起家事,才知这儿多有野狼。白日尚好,夜
间便狼嚎阵阵,谁家有一头猪、一只羊,多则能引来上百条黄狼,少则三条五条。
所以各家各户,不能饲养,不能牛耕,无不惧怕狼灾。于是,猎人父子,便应记在
心,夜间装好火药,将枪靠在门后。
    说老人家孙女拾柴回来较晚,进门时见家中有陌生客人。头一低进屋去了,对
猎人的儿子并不在意。只是夜饭已过,睡至夜半,先听到日常的狼叫,后听到一声
枪响,再听到狼群四逃的疾速之音,心里便有些警觉起来。第二天早早起床,便看
见院内扔着一条死狼,枪眼透了脑儿,一股铁砂从左眼进去,由右眼出来。这下孙
女惊了,四处张扬家里住了一位神射。闹得天刚亮就有许多村人来这看这神射猎人。
    及至猎人和他的儿子起床,人们便都惊了,原来打死野狼的不是老猎人,而是
他的儿子,是年儿子才刚满十九。
    这是村中打死的第一只黄狼。
    然而,狼灾来了。这天日落时分。忽然有四队狼群从四个方向拥来,把几十户
人家团团围定,狼嚎声如洪水泛滥,涛涛浪浪漫滚在山上山下,一时间移民惊得怨
天尤人,家家闭门关窗,无不埋怨猎人多事。可猎人父子,对此不惊不诈,似乎早
有所料,一面通知村落人家,大人小孩不要出门走动;一面离开房舍,躲到一个隐
处,朝东面、南面的两群黄狼察看一阵,找到两队狼群中的两个头狼,父子一齐开
枪,砰砰两声,两队狼群便失了头羊的羊群样四散开来。之后,父子又躲躲闪闪,
移至村落西北,爬上一棵老树,又找到两队狼群的两只头狼,射了两枪,这狼群便
狂叫起来,然却并不往村落靠拢。如此三番五次,每天都有狼群在黄昏时分朝村子
扑来,每天村落人家都足不出门,只有猎人父子守在村头。先是父子二人同守一处,
后来狼群日渐多了,扑来的次数日渐勤了,二人就分开守村,一东一西,或一南一
北,这样整整达半月之久,每天都要打死头狼。继而,狼群渐次少了。再往后,三
朝五日才会有一群复仇的黄狼扑来,到了村口,又不敢真的扑进村庄,只是在村外
转悠怪叫。再往后去,十天半月没有一群狼来。可是,忽然有天夜里,没有听到一
声狼叫,早上起床,人们发现夜间开始下的大雨逐渐少了,村落里并没有积存多少
雨水,稍高的路面都还露在外面。就在那稍高之处,家纳凉吃饭的门口石上,都有
一只两只黄狼站着卧着,它们不吼不叫,只睁着深蓝黝黝的眼睛,盯着各家大门。
谁也不知它们是什么时候摸进了村子。谁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黄狼。谁也不知这偌大
的狼群静悄悄溜进村落,要给人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这个时候的猎人父子,从床
上起来,趴在墙头看着,又对视一眼。
    儿子说:“怎么办?”
    老猎人说:“它们要走了,可又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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