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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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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说娅梅,你想返城了吗?她反而难以果断,拿手抚摸着儿子的小脸,说我在
张家营待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哟,回城也不会再成为城里的人。只是说说,我不
会离开张家营,不会离开孩子和你。
    她没有料到她此番走去,将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把手从孩子脸上拿开时,就
是永别。张老师去给儿子塞拽线织蚊帐时,孩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说我不让妈妈
走,不让妈妈走。果真不走就好了。可她扭过身子,说妈去看你姥爷,半月后回来。
    那时强的小手,热暖暖烫心。眼下,都冷了。腊月把坟丘冻得冰硬,怕那双小
手,也早已寒成了一触即粉的枯土。张老师望着儿子的坟丘,看见的竟是一只未及
死去的蚂蚱,正在蒿草棵上,艰难地走着它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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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坟丘面前,张老师推敲娅梅有明确的回乡之念,似乎是在他们费尽千辛,
熬了许多灯油,合写了那部小说《欢乐家园》被焚以后,或者是更晚一些年月。总
之,麦场上的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一年的劳作,烧掉了他们无意间放在线杆边上
的《欢乐家园》的30万字的书稿,也烧掉了许多久留乡土社会的信心。望着那被村
人救灭的一场麦火,想起了挂在线杆上自己和娅梅多少年的一片心血,走将过去,
才看见灰黑中,连线杆都成了一根三段的碳棍,哪还有《欢乐家园》的书稿。后来
几经努力,由她执笔,强打精神将书稿又写了三分有一,出版社方面,忽然来了一
封信说,国家要开展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欢乐家园》的出版计划被撤消去了,
就连出版社是否能够保存,都亦难说了。面对那封来信和又是一叠的书稿,天元看
到娅梅第一次有了眼泪。晚上躺在床上,枕着天元的胳膊,又想到一年的粮食化为
灰烬,彼此商量去谁家借粮度日的时候,她深有感触地叹了一声:
    “没想到日子会过到借粮的份上。”
    也许那时,她就已开始想到省城的诸多好处。两相比较,当然省城不需为糊口
犯难,一月下来,手持粮本到粮站买粮也就是了。待到果真挑着担子,一道去亲戚
家借粮回来,夫妻再也不需商议《欢乐家园》中的一应事情。一路上说的道的,都
是来年如何把地种好,争取自己不仅丰衣足食,还能有所节余,将粮食还给人家,
计计划划,很见夫妻间的情感。可是来年,风不调雨不顺,不要说还人家的粮食,
就是自家的口粮,怕也是朝不保夕。收玉米时候,她走在枯干的旱秋里,看着台子
地精瘦的玉米棒儿,说:
    “天元,怎么回事,我忽然特别想家,每夜都梦见父亲死了。临终前他手指着
咱们这块玉米地,泪水涟涟,却说不出什么话儿。”
    他说:“要么你回家看看。”
    她说:“回家我就想做些生意。日子逼着,社会也朝这发展得让人瞠目结舌,
我们不做些生意,不说人傻人精,你说日子总不能连粮食也东拼西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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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炸从坟丘的蒿草上走下来,爬上张老师的鞋,爬上张老师的脚。张老师微微
一怔,从地上站起来,天色愈发阴沉。乌云流水一样地向西北运行。风也冷的可以,
枯草在坟上嗖嗖摆动。曾经一次,儿子强为捉蚂蚱,误了午间的饭时,直到日将西
暮,才提一串蚂蚱回家。那时候他欢蹦乱跳,如同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小河中的鱼。
今天,这都已成为过去,不像过去的季节。季节无休无止。而儿子却像枯在季节初
的幼苗,还没有真正体味春天的滋味,就匆匆去了,更不要说能见夏秋冬三季的风
光了。张老师弯下腰,把脚面的蚂蚱捉住,放在儿子坟墓避风面的一个窝里,又从
身边揪一把干草盖在蚂蚱身上。权作为送给儿子的玩伴,他想,愿你能同儿子一道
安全过冬。就挑起粪筐,转身走了。
    若步子快捷,捱黑还能送两担粪来。
    回村的路上,张老师见了住村前的张昌旺。昌旺大张老师十余岁,独自孤在路
边蹲着,一脸愁事,却说没有什么事情。然张老师从他身边过去很远,他却又叫住
张老师,说张老师,我不想活了,日子没法儿过。尔后又说,中饭时候,老大、老
二孩娃因分家不均,闹腾起来。老二说他哥比他多分一根檩条,老大说弟比他多分
一棵树苗。老二说树苗值多少钱一棵,也不过三块五块,可檩条却值三十五十。老
大又说檩条再值钱也是死的,而树是活的,长大了一百二百也能卖。先吵后打,把
家里锅都砸了。昌旺说张老师,你识文断字,我就给你一人说,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张家营一方小地,数十户人家,各户勺小匙大的事情,都瞒不过村人耳目。张老师
知道,昌旺家不仅儿子不孝,儿媳指桑骂槐地对待昌旺也是家常便饭。几间房子分
给了孩子,又上有双老,下有幼小,老婆是半疯痴人,日子的那种艰难,非一言能
尽。张老师搁下担子,劝说昌旺许多道理,最后说,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许多艰
辛,大江大河你都过了,几句争绊还值得短见一场。
    “日子,实在没有味道了张老师。”
    “你死了双老咋办?谁来养活?”
    “村长不是讲过谁死了替谁将老人送终吗?”
    说这话时,昌旺打量着张老师的脸,仿佛责怪他的忘性。可张老师听了这话,
心里顿生一个闪晃,突然觉到有一样东西,很贵重的,说不清是灾是福,自己正犹
豫时,别人已经有心去将那东西拿回家里。张老师猛然觉到,那东西是自己的,现
在昌旺叔要来拿去。他对昌旺说,你千万考虑清楚,你走了一身轻松,上老下小村
里照看不错,到底别人替继不了你。婶她疯傻,谁来给老人送水端饭?谁来给老人
缝补拆洗?你的孩娃为分家闹个天翻,哪还有这份孝心。
    “我想的也是这个。”
    路前是麦田片片,绿油油很见生机。昌旺家的地正对着他们。昌旺舍得在田里
落力施肥,那小麦就肥头大耳,绿成极厚的黑色,明显摆出与众不同的势力,好像
三朝两日,就打算泛浆扬花。望着好些土地,昌旺就如望着往后日子的光明。他不
停地吸烟,也不停地叹气,末尾就如明洞了人生似的,说咳呀,人在世上,受不完
的罪呵。
    又给昌旺说了一些道理,那道理多是书本上印刷的话语,初听时很能感人,仔
细去想,多半也是搪塞人的谎话。最后离开昌旺叔,连张老师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讲
了什么,那些话对人世有多少语意。他走时昌旺叔还在那孤单坐着,阴天低垂,扣
在昌旺叔的头上。回村走下梁路,要穿一片槐林。林地在腊月,萧条得伤心,一片
树木没有一丝绿色,连枯叶也不挂树枝。林地里的路是随树稀疏而弯,扭扭绕绕,
极像一挂鸡肠。林里有乌鸦的叫声,沙哑黑暗,响起来吵醒世界。落下去林地又一
片死寂。张老师在林地弯着步子,觉得格外地对不住昌旺叔。怎么就料到活着定比
死了要好?昌旺叔的日月,能找到一束光泽,他已决然不会想到去死。家庭中鸡零
狗碎的不快,伤了昌旺叔多少活心,想死的念头,决非今日产生。人在世间,谁没
有上百次思想生死,无非都没有实施的勇气罢了。或者说,没有机会而已。这种想
死的种子,都是在日常起居中播下,平素处于隐伏状态,到了有风有雨,是随时都
要复萌。小李村的人被张家营打死了,明日公安局来张家营领走凶手。领走的是凶
手,留下的却是烈士。昌旺叔果真如此,撒手而去,那该是一种轻快。可惜他做事
缺少主断,被张老师一席话,劝得退让三步。张老师这时才想到,人却是这样自私,
连死也要通力去争。他有些庆幸昌旺叔对日子的留恋,也感到是自己断了人家前程。
虽说是死,却是替村人解难慷慨,让张家营铭记后世,也让张家营接过死者摆脱不
掉的困扰。
    可是,昌旺叔退却了,他对人生还恋有偏爱。
    怀着一丝惬意,张老师如得了什么,又逃了什么,心中那带些怪怨的轻快,仿
佛萌发的草坡,一时间绿厚起来,终于就青草茵茵,一派盎然的生机。走出林地,
来到村口,胡同中围了许多村人。人群中有女人的哭叫,有男人愤愤的骂咧。走至
人群边上,寻着缝隙望去,才见大冈的女人,在抱着大冈的腿哭。大冈的女儿,是
张老师教过的学生,因为爹的生意忙乱,要做一把帮手,读到十岁就退学回家,这
一会也拉着爹的袄角,泪流涟涟,又默不作声。大冈却不哭,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叫,
说村长他妈的说话不做数了,我去找他,说是我砍死了小李村的人,他说我前几天
打架压根不在家,说我是怕还信用社的贷款才想到了死。他妈的,生意赔了,弄得
连死都不成,我去哪弄两万块钱还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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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虽然敦敦笃笃,可也有怒火中烧的时候。怒火中烧便招致了大祸临头。
    村长家被招呼开了门,走出一个微胖的女子,身上穿着很厚的棉袄。这才明白,
村长家请了保姆,原来并不是谣传。村长的孙子老么都已八岁,是用不着照看的,
村长的媳妇也才人至中年,无病无灾,又不常下田走地,做饭又是好手。据说这保
姆曾帮人开过饭庄,转眼之间,能烧出十几个菜来,略加整制,就是一桌酒席。这
一点就强了村长媳妇。不消说人也年轻,富有水色,洗衣也更有气力。村长家有洗
衣机,可村里除了过年过节,却总是停电。这一点村长没有办法,县长也无可奈何。
有保姆便解放了村长媳妇。保姆毕竟年轻,脸上含着许多水嫩,看上去也顺心可意。
问她村长在家吗?她没有说话,回屋去了一会,出来说让你进去了。
    村长家承包了一个砖窑,没人敢包的时候村长包了,应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
句老话。眼下那砖窑已经发展为砖厂,不仅四邻八村盖房要用那砖,就连县委县政
府盖办公大楼,也得来砖厂拉货。更要紧的是,村人能做生意者无几,其余皆在砖
厂做工。这砖厂给村长家带了多少收入,村人向不过问,确实因为砖厂,村人才大
都盖了瓦房,却是铁的事实。因此村人拥戴村长如同拥戴一个党和救命菩萨。把国
家对人的教育具体化、实在化了,这也是乡村只能有的做法。进了村长家,上了楼
去,村长极平易近人地让保姆倒了茶水,把通红的碳火推到会客室的中央,说有事?
    说没啥儿事。
    屋里暖洋洋的,让人瞌睡。楼外的腊月,却是冷到公平,无论山上、梁背还是
张家营别人的住户,都阻挡不了腊月的到来。村长坐在藤椅上,打了一个哈欠,笑
笑说不会没事吧,才如实地告诉村长说:
    “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
    村长端起保姆倒的茶,吹吹漂浮的红叶,咂了一口。
    “不会吧。”
    “是真的。”
    “你有那份儿胆?”
    “一时失手,哪想到人就死了呢。”
    “你打算怎么办?”
    “杀人偿命,我不连累咱张家营。”
    村长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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