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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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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壤之别,无法同语于天下。其实,那同学在校时的才智、操行,又哪能和梅相提
并论。
    那次从城里回来,梅的神情显出了她不多见的神秘;一会阴郁,一会兴奋,开
始不断地说都市省城的繁华、热闹,侃侃而谈,喋喋不休。然正说到兴致时候,又
会长叹一声,缄默不言,沉进死死的安宁里。张老师有时以为,分离的种子,是播
种于他没被招进师范学院和梅的那次回家。究其实际,却也是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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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家是不可能了,以后在我没多少日子啦。”
    老支书大林叔疑望着张老师。
    张老师说:“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以这话来回答老支书的疑问,话出口
连张老师都深感不妥。从内心深处,他还并没有最后下了死心,只是觉到在人生中
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让这般好的时机失之交臂,会造成终生的遗憾。这话使老
支书十分愕然,脸上立刻有了雪白。张老师,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家破人亡想不开,
老支书说,我已经给村长那东西说过,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张老师笑笑,说没
啥儿想不开,我对啥儿都想开了。
    说啥儿都想开了,其实还不然。很多事情他还正在想。梅的走离,他把最重要
的原因归罪于自己对儿子看护的失妥,使儿子死了,才使梅终于离开张家营。事实
倒不尽然如此。早几年前,梅在内心就将乡村社会和都市生活矛盾起来。先前她几
年回家一次,后来是一年一次,甚或一年几次。家有老父,都市繁华,乡村沉闷而
又闭塞,回家本无可非议。只是她每次从城里回来,便有无尽的叹息,枕着张老师
的胳膊黯然伤神,有时望着熟睡的儿子热泪盈盈。教完了书,同张老师说得最多的
是故乡的亚细亚商场。还有华联商场,商城大厦,贸易中心,中国第一服装城等等。
终于有一天,她酝酿了一项计划:春节将至,回家运来一批服装卖掉。虽然和张老
师都是乡野书生,但乡土社会经过许多年的变迁,观念上除了婚丧嫁娶的旧规,对
钱也比早几年看重十成。村长给学校捐过了款,也当了村长,扩建了砖厂,很多村
人去出力挣钱,都欲准备盖房。张家营也决不仅有张老师那三间土瓦房,村长的洋
楼已经旗帜样竖了起来。所以张老师也不会贸然反对梅的计划,更何况她娘家为都
市,婆家为乡村,知己知彼,岂可以平常对她的计划进行意度。刚放年假,凑了八
百元钱。张老师和梅一同搭汽车,换火车,一天两夜赶至省会,顾不了许多事情,
两个人到服装商场,以童装和青年装为主,专买那些款式陈旧,价格低廉,在城市
滞销,甚至几乎没人问津的服装,连扛带抬,含辛茹苦地运回家里,正赶上春节前
的两个乡村庙会。经过周密地算计,梅说我们每年这样跑几次,就可以盖起和村长
家一样的楼房,如果生意好了,我们就辞去教师,再雇两个人,在镇上开个都市服
装店。店名就叫都市服装店。有了钱,便没有办不成的事。孰料在乡村庙会上,两
个教师从事买卖,本就有了许多难堪,可那丰收的人头,高高低低,板栗一样窜动,
从他们挂起的服装前过去,无人不去注目,却又极少有人真买。偶有卖出手的,也
都是在乡土社会被称为不规矩的人才买。男的是那些被说成地痞流氓者,女的是被
以为浪荡胡骚之流。而真正卖得快的,倒是别人从洛阳收购来的旧衣旧鞋。有的时
候,看那姑娘俏丽,对某一件在城里过时五年以上的衣服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挑
看,却又迟迟不肯从口袋掏钱。你把价格压到低得不能再低了,她也觉得再讨价还
价说不过去。以为她该买了,却是长叹一声,说款式再土气一点就好,这样时新如
何敢穿至人前,又怏怏走了。
    这次生意的失败,对梅是又一沉重的打击。倒不是说赔了几百块钱,横竖货在。
如今那批衣服还码在箱内。主要是梅由此进一步明洞了乡村社会,在中国永远是乡
村社会。如她决心了此一生的这块土地,和城市相比,其落后不是说一个世纪即可
赶上。过完年,梅又默默到老君庙小学教书,比起往日,话又少了许多许多,除了
辅导辅导孩子的功课,几乎连都市的繁华也很少提起。
    时光悠悠,光阴荏苒。转眼又到了麦假。放假的前一天,她又突然想东山再起。
说回城弄些乡村人爱穿的布匹,只要价廉,只要土气,只要如铁皮一样结实,兴许
脱手会快,什么款式由乡村人自己做去。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有了忧苦,常是冬秋
景色,张老师自然不好拦她,就凑借一千元款子,由她去了。走前她曾想把孩子带
去,一方面让孩子见见世面,另一方面,孩子的姥爷也想外甥极甚。张老师处于一
种多余的担心,总预感她和孩子一道走了,也许就不再回来,或者迟迟不肯回来,
没有让她带上孩子,说留下吧,你不在家,让孩子帮我一个麦收。岂知就是这次走
离,再也见不到了孩子。埋了孩子,张老师跑八十里路到县城给她发了电报。匆匆
从省城赶回,到张家营看到的却是埋葬孩子的一堆黄土。伏在那堆黄土之上,梅从
中午哭到傍晚,又从傍晚哭到三更,悲天哀地,死去活来。张老师死死地跪在儿子
的坟前听她哭泣。与其说是跪在儿子坟前,倒不如说跪在梅的面前;与其说是向儿
子哀祷,倒不如说是向妻子赔罪。这样反倒恰如其分。
    夜是黑到了极处,山梁上奇异的静寂。潺氵爰的流水声,在夜黑中叮咚敲响。
田野的蛐蛐叫,脆生生地不息不灭。张老师向梅说了孩子的落水,说了自己抱着孩
子的呼叫,说了乡村大夫倒背孩子的颠荡,说了两个小伙提着孩子双腿穿梭般奔跑。
说完了,以为她会揪着他的身子哭闹。让他还她孩子,十岁的孩子。可她却没有这
样,只凝视着黑漆漆的乡村,叫着张老师的名字说:“我对不起你了,我想返城。”
    张老师默了一阵,觉得终于等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他说:“由你,想走就走
吧,城里终归比乡下好,只是这乡下误了你大半生;我误了你大半生;你不要恨我
和这乡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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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山梁的雪地放开眼去,白雪漫漫,素洁得很。太阳光愈发强壮在雪地跳动。
对面山梁上有汽车哼哼地爬着。爬着爬着,车身一滑,就如一块石头坠落进一道沟
里。在空中时,汽车翻了几个游戏样的身子,落在沟底,那汽车轮子还在空中转轧
着阳光。老村长望着那翻车,说:“看,汽车落沟了。”
    张老师把目光落在那转动的车轮上。
    说:“看见了,准是个体尸的车。”
    老支书说,张老师,我给村长说过是我砍了人家的头。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
在张家营一辈子是支书,领着村人搞土改,闹田地,大炼钢铁时,我第一个砸了烧
饭锅。那时候,人都饿得水肿,肿得透明发亮,隔着肚皮看见肠子,我母亲躺在床
上,浑身肿得一碰滴水,十一天水不打牙,集体食堂的人看我是支书,偷偷送来个
窝窝,我没犹豫就又把那窝窝送回食堂。眼下,啥儿世道哩,谁家婚丧嫁娶,起房
造屋,都得请村干部吃一顿,大鱼大肉肥得桌子流油。我看着这世道,像看干水后
的大池子,连鱼带虾,全都成精了。脸上硬是愤然,跺了跺脚下的雪地,老支书说
真是没想到,日月两轮悬,天地一乾坤,说变就天翻地覆了。连我家的孩娃们,都
他妈和我翻脸,闹着要去村长家的砖厂做帮工……
    我去给村长那东西说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眼不见心不烦,死了心里干净。
我死了,天上太阳落,地上大水流。都与我毫不相干了。我死了也让他村委会的干
部看看,为人一世,谁亮节高风,连死都替了村人们,谁龌龊小人,见坡便滚,一
遇险事慌慌忙忙一推六二五。
    村子里有响动的声音,叮叮当当在雪地冲撞。张老师望着老支书的脸,他看到
那失落厚厚一层,云天雾地。想,当年老支书架一身威风,在村头高唤一声,村人
皆从家里拥出。说到西梁上修大寨梯田去,人便挤着去了;说今儿开一个批斗大会,
人就跟着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是土地说分就分了。仿佛一个和睦
的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各奔西东去,仅落干干净净一片白茫茫的地。连自
己孩子也渐次走心。心虽铁石,宁不悲乎。老支书这一生,也是风霜劳苦,为国为
民。只是这最后一举,为了功名节义,由此一显,觉得大不必的。人生一世,潮涨
潮落,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又焉知再过三十年不为河西。张老师说:
    “家有遗累,你不能赌气。”
    老支书说:
    “不赌气,我早就不想活了。”
    张老师说:
    “你和我不一样,我无牵无挂。”
    老支书说:
    “你还年轻。我看透了这尘世的乌七八糟。”
    张老师说:
    “张家营少不了你大林叔。”
    老支书说:
    “张家营村长一手遮天了。”
    水不会长流,月不会常圆,张老师说哪有不倒的树,哪有不散的席,说说话话,
村长已干了四五年,是太阳也该落山了。他说你想大林叔:打死了小李村的人,人
命又关天,群架是村长让打的,村仇是村长让结的,县里乡里还能让他当村长?他
不当村长,村里还有谁担当这担儿?除了你,再无人能挑起张家营的担子了。张老
师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厚笃的心诚。他看着老支书的脸,如仰天看着一片云,低头
读着一本书。看着看着,云就薄淡许多,书也读懂了文意。老支书脸上有了浅润的
红色,像落日一样显了余辉。他说就怕村长那东西用酒用肉买了县上的人。张老师
说,活着才能见究竟。这时候,对面沟底的翻车有人发现了,连天扯地响起血色的
呼救,便有人群朝沟底拥过去。张老师朝沟底看时,却越过一道张家营的房脊,看
见村胡同笔直如一道尺子,那尺子的中央缺口,就是他家的大门。大门口的石头,
原是饭时坐的,这时那儿竟坐了黄,端端如旧时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心里闪动
一下,张老师又和老支书说几句,看看儿子的雪坟,在日光中更加明亮刺眼,光亮
嗞嗞有声地射过来。他想该回家给娘给黄烧饭了。
    他开始往回走。黄在那门石上四处张望。它竟拖着后腿,能从屋里爬出来,也
许院落里有两行血迹,也许那石头上的雪,都已染了猩红。走的时候,他还看见那
翻车的轮子,仍在沟底转动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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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却不在门口。门口的石上,留下它坐过的雪窝。往日的时候,主人不在家,
黄就端坐那儿,目光凝着胡同的村道,无论是张老师、梅、还是母亲或强,从胡同
口摇出来,它就扑上去扯了裤角。等得苦了,它便从那石上走下,在村中转悠,去
寻找他们。许是它又去寻了。院落里有黄半爬半走的痕迹。西去的村街,也有一样
的迹痕。往西去,正通向儿子的坟地,灾难降临以后,黄多半都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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