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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3部分

小说: 最后一名女知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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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厨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时节降临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脸上。为
了暖化那冰雹粒儿,狐狸将黄黄抱将起来。黄黄通过自己的绒毛,感觉到狐狸的双
手湿淋淋的汗腻。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黄黄的毛上去,样子却像在替黄黄梳理毛发。
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发烫的开水。其实,他说我只不过拉了拉你的手,我
们是城里人,不能和这乡下人一样的封建。她说你说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这张
家营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麦秸堆的缝里钻。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
粘在黄黄的肚毛上。人家就这样,他说我也不过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里的活儿,板板正正旋过身。
    她说:“你真心对我好?”
    他说:“你也信赌咒?”
    她说:“对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学你为啥没投我的票?”
    他说:“你不是也没投我的票。”
    她说:“六个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说话,把黄黄放在地上,将手插在裤兜站了一阵,如同经过一阵深刻
思索。事实上,他仅是那么站了站,用牙刮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决然说,你要答
应嫁给我,让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犹豫。梅立下不动,说嫁不嫁的事情再说吧,那么
多下乡知青,在乡下成双成对,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台还坚定千倍万倍,可回
到城里,进厂的进厂,入机关的入机关,结果呢?一对也没成。环境一变,什么都
不一样了。

                                   7

    狐狸去打坡。这豫西伏牛山区,把打猎叫做打坡。也有说打猎的,那都是识文
断字总想跳出乡俗的人的用语。打坡时狐狸总带上黄黄。并不凭黄黄能帮上忙儿,
然扛上猎枪,身后跟一条狗,哪怕是一只狗崽儿,却总是一种作派的风范。这一天,
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黄黄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黄黄告诉狐狸三言两语,狐狸也决不
会一气儿杀死六头耕牛,使张家营子误了一季耕种,七十余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
要饭,狐狸他也不至于蹲进监狱,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没有一点颜色。早饭时候,
由于梅的脸色柔和,狐狸便心血来潮,说丢下饭碗要去打坡,射一只兔子蒸了。梅
说好大的雪,狐狸说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无聊。便就说定去了。
丢下饭碗,黄黄和梅,跟在狐狸身后,一步一拔地来到梁上。雪是几天前下的,梁
上隐约有路。梅同黄黄在梁路上闲散。狐狸穿一双深腰胶鞋,艰难地拔在崖头沟边。
风景不消说的好,阳光明明净净,薄得犹如一张亮纸,踩上去有碎裂的声音。对西
沟里的河水,化了几天前的积雪,玉液样流出一条带子。河边的梢林被雪覆着,你
以为是陡然涌满了凝固的云,陷进一条沟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间,来了一沟北风,
雪落云散,留在树梢上的是几声滴翠的鸟叫。狐狸朝那沟边走去,梅在梁上盯着他
贼样的身势。就这时,从梁上摇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见是每两周一趟的邮差。
乡下的邮差,当然没有省会的邮递员那么舒适,太阳出来时候,骑个自行车,大街
小巷一转,将报塞进人家门缝或门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结,回去还要领取
投递补助费。乡下的邮差,无论风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
一个熟人,能将报纸、信件捎到村庄,那该是他一件高兴事。因此,他走上梁子,
看见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过来,问了几句常话,知道是张家营子的落户知青,便
将十余张报纸,一封信件,托付代转,匆匆着又往别村去了。
    信是张老师的,落款是省报编辑部。报是省报,由各公社用知青专用款项,给
各知青点订的唯一的报纸。“切事情都仿佛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张报纸时,居然打
开报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见一篇散文,署名是张老师:张天元。黄黄捉小鸟回来,
看着她将报纸擎在手里,一脸兴奋的红光。那红光似乎是涂抹的油彩,鲜亮红润,
将她身边的白雪都映出了虚晕。这乡下,她自言自语,真看不出来。她便笑了,微
细的笑声,如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呼出。笑完了,她将黄黄叫到身边,用手轻柔地抚
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头发。接下,又将那封信对着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
那信封。她已经明白,那封信是给张天元寄的样报。
    莫名的喜悦和惊奇,如火样烧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对着沟底唤:“狐狸——你上
来!”
    枪响了。黄黄在梁上惊出一个冷颤。从沟底传来了狐狸的回话:“打中啦——”
    稍时,狐狸上来了。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头上挑的却是一只鸡。母鸡,白母鸡。
他满脸挥汗,腿上沾满雪块,拔到半坡时,就对着梁上叫,说梅子——今儿中午蒸
鸡肉。
    梅说:“打中了?”
    他说:“打中了。”
    梅说:“是野鸡。”
    他说:“家鸡。”
    近了,梅便认出,那鸡竟是张老师家的鸡。
    狐狸说:“是了也活该。”
    梅说:“狐狸,这天下没有你不恨的人?”
    狐狸说:“外村都是下乡知青去教书,回村青年去种地,偏他妈张家营子颠倒
着。”
    梅盯着狐狸的脸。
    “你能教得了?”
    狐狸一个冷笑。
    “我不如你李娅梅,总不至于不如张天元。”
    梅张了张嘴,黄黄看见她把含着的话儿咽回了,将手里的信装进了口袋里,把
十余张报纸卷成一个卷,便不言不语了。
    于此,黄黄便铭记了狐狸与梅的爱之破绽。

                                   8

    黄黄卧在镇上国营食堂的饭桌下,看它的主人们吃饭。三月的春光,爬过来晒
着它的脸。它有点疲累,半睁半闭着眼睛,面向年轻的女主人。
    梅说:“张老师,有你一封信。”
    “哪来的?”
    “报社。”
    “报社?”
    “你的文章登报啦。”
    “你别瞎说我和报社谁都不认识。”
    “你看看,第三版。”
    “哦……”

                                   9

    梅说:“张老师在省报登文章啦。”
    “真的?!”狐狸惊着,“不会吧?”
    “这个月二号的报,在我枕头下压着你去看。”
    “你看了?”
    “一连看了四五遍。”
    “好吗?”
    “好。”
    “好了又怎样?不照样还是农民吗?”
    “农民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
    “怪了,一说到农民你眼都瞪斜了。”
    “我不想让你提到张天元。”
    “张天元怎么了?”
    “我发现你一说到他眼睛又明又亮。”
    “我自己倒没这感觉。”
    “村里有人说张天元想娶你。”
    “张天元想娶我他们怎么会知道?”
    “说他娘给他介绍了三个对象他都不同意。”
    “这就是想娶我?”
    “人家说他是拿那些姑娘和你比。”
    “他知道我不会一辈子沦落这乡下。”
    “若不是这一点他早就跪下向你求婚了。”
    “说实在张天元那人真不错。”
    “德才兼备又红又专不是?”
    “你这么说我还真该嫁给他。”
    “就怕有我狐狸在他不敢来娶你。”

                                   10

    从食堂出来,黄黄便看见了镇外的山脉,既呈青又呈黛,仿佛写在三月的风光
画,景景物物,都有一种水清山明的气味。从那景物中穿沟而过,沿着河滩的沙石
路道,翻越两座石桥,那么,白果树山下的监狱便到了。
    三天前,黄黄同老主人去招子庙时,走过监狱,撞到的一幕情景,今天黄还历
历在目。那当儿,虽才刚过三日光阴,可春天却似乎还不十分明显,山还显见有光
秃秃的灰色,漫散着一股冬末的腐气。你不仔细审看,几乎意识不到荒草坡上有萌
发的绿色,杨柳树上的杨絮柳花,不在你面前飘然而至,你也决然不会想到春天其
实就在你的身前身后。天还些微的冷着,半月前,还有一阵雨夹雪的气象,那时人
们都还没尽脱棉衣棉裤,或者绒衣绒裤。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到监狱前时,正为日
落时分,恰巧这时,看见一行队伍,从山沟中回来,个个都无精无神,肩扛了极头
铁锨,一行儿走在一条路上,整齐的样子,仿佛不是有谁督查,而是那山路仅一脚
宽窄,不整齐便要跃入身下的沟壑。而事实上,那路宽得很,可以颠颠簸簸地开走
汽车。由此可见,那队伍也极有素养,不亚于古今的行伍或士兵。
    那是犯人在收工。
    黄立在婆婆的身后,远远站下不动,把那队伍从面前让去。队伍拉得很长,一
色儿穿了枯草色的麻布棉袄,后背是又大又自的编号。他们走过时,并不因少见外
人而有谁多看黄黄一眼。然而黄,却是认出了那队伍中的狐狸。
    此后三日,黄总形影不离于梅的身边,无论是进灶房盛饭,还是到张家营小学
教书,间或到厕所解溲,走前跟后,绊着她的腿脚。可是,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黄
要告诉她些什么。前天下午,梅到村头井上打水。放下担子,黄不知从哪走了出来,
突然跑至井台,咬着梅的裤子,哼哼叫着朝山梁上拽。梅愕然,朝黄的肚上踢了一
脚,黄便凄伤地坐在井边,朝着白果树山的方向无尽地张望,待梅打完水时,未及
挑上肩头回村,黄的双眼却流下了两行泪水。
    梅望着黄的眼泪愕怔,沿着黄黄所示的方向,却只见白果树的山顶,墨黑在一
片山峰之上,进一步细望,也就是一片模糊罢了。事实上,这件事情的转机,是在
昨天时候,十里外的四坪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抱着她的孩子,携一路春风,来到
张家营小学,将梅叫至小学院后,笑吟吟说李娅梅同志,我要返城了,咱们这批知
青,留下的你快成绝无仅有了。
    梅抱着人家的孩子,想到自己与人家同年结婚,如今人家做了人母,孩子已满
周岁,能把阿姨叫成大姨了,然自己还是姑娘样单纯着身子,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上
颜色,倒不是说是她急为人母,或感到迫近三十的年龄,不生孩子怕日后突孕的痛
苦,而是她明确无端地怀疑自己是否会生孩子。另一方面,和张老师结婚,天地良
心可证,自己还是处女,如果谁说自己封建古板,不像省会开朗大方的女学生,那
倒颇具道理,然说自己操行不检,作风一般,那却委实是屈解了人。尽管如此,问
题却严重到同张老师的新婚夜里,自己没有见红,虽然张老师说,你怎么还在乎这
个。也许你们不同乡下姑娘,乡下的重活儿早该伤破了你的身子。可是,话又说回,
自己同狐狸相好那些日子,却是村人皆知,如果自己果真不能怀孕,别人心里能不
有杂七杂八之念?现在,抱着同学的孩子,同学却忽然说你可真聪明,结婚二年,
不生孩子,返城时轻轻快快,说走就走,看我,返城手续办好了,因为这孩子还小,
丈夫却不和我离婚。
    梅说:“你真的要离?”
    同学说:“走投无路。”
    梅说:“什么时间走?”
    同学说:“再在这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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