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女知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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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似被电灯照亮的棺材。那天夜里,因一天大雨,客人稀少,自然也无包间,她让
大伙们早早关门,上街看了电影。而自己略感头晕,到四楼卧房睡了。孰料躺在床
上,忽然浑身抽筋,不能动弹,双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她便极其渴求有人
敲门,哪怕是盗贼突然进来。可是,直到第二天上午八时,仍是没人走上四楼。酒
楼营业后,楼下客人的脚步,小姐们服务时的偶尔银铃样的笑,叮叮当当挤进她的
屋里,却硬是没人去敲她的房门。最后,她以为她要这样孤独地病死时,才不顾一
切地滚下床去,用手指勾到了电话的软线。
那次住院,所有看她的男人女人,都不约而同地说了同一句话:你真该再成一
个家了,这样孤零零地为谁活呀。那次住院,叫竹叶的服务小姐告她说,今天共收
到四封信,有三封是业务函件,一封是那杏黄的信封时,她浑身的血脉骤然间热辣
辣地发烫,两眼冷丁儿流出了泪水。她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孤独流泪,还是被那杏黄
色的信封感动,倒在医院的床上,一任眼泪决口的河样,汩汩地流淌。就在那一刻,
她对自己说,下周我到碧沙岗去,那个人就是瞎子痛子,我也要和他结婚。
那个人当然不会是瞎子瘸子、也不会是这为重奖而奔波的俗人。倘若会为重奖
不顾一切,自然也会把对爱情穷追不舍,当做是愚人的一项事业,他又何苦为此孜
孜不倦呢。梅取出手帕,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她看到别人拥挤,自己总要出汗。
星光商场,已经挤到她的面前。原来开奖是在八点三十分准时开始。五等奖都已摇
了出来。那些得了上千元一辆的机械赛车的幸运者,把赛车推到一边,任由唐豹请
来的晚报记者和电视台摄像记者,在闪光灯中一次次留下他们的红运。太阳已经升
起很高,光亮中开始掺杂都市的尘埃,被这样的太阳照晒,你能嗅到一种发霉的气
息,如同站到了乡村牛圈的旁边。人是山山海海,车辆决然不能通行。国家公务人
员,在为唐豹的开奖服务,也为政府的经济服务。誓死的努力,才在街边维护出一
条可以擦肩而过的人行道儿。其余的地方,商场门口的空地,亚细亚街的主道,全
是等待中奖的人们。树上的高音喇叭,不时在播出一位接近中奖的号码,或三或五
再或七,从喇叭中叫出的任何一个数字,都会使一大批人激动得嗷嗷乱叫。另一大
批人,沮丧得连口大骂。走近人群时,梅放慢了脚步。她忽然后悔不该从这街上走。
然虽为悔,却没有走穿胡同的绕道之意。她依旧慢慢挤着朝前走。
当喇叭叫出“8——”的长音时,人群突然沸起,骂娘的吵嚷如决堤的黄河,滚
滚荡荡溢满了亚细亚街,又从深蓝的天空,向都市的别处漫去。那些几乎中奖的又
失望的男人们,把奖券撕成碎片,揉成一团扬在半空里。在将要日蚀的阳光里,碎
纸片红红绿绿,如同清明节烈士陵园里被风吹起的纸。也是一种对都市的祭奠。梅
躲着来回窜动的人群,立到一家招牌是香港发廊的小店门口,又猛地看到几位警察
在极严厉的喝斥人群。人群猛地闪开一条小道,鼎沸声骤然间灭死下去,仿佛眨眼
之间,人群消失了。
本能地瞅瞅头顶的太阳,日蚀的迹象并未出现,天空除了比早时略显灰白,还
依然透着它深秋的蓝色。再勾回头时,看到了两个警察,抬着一个老汉匆匆地挤出
人群,把老汉放在街道中央,一个对另一个说,快,快让救护车来。那警察便撒腿
朝东跑过去。
人群又朝这老汉围过来。街道被堵死了。外边的人伸长脖子朝里挤,里边的人
解着衣扣向外挤。即刻安静下来的人马,立马又翻两番地吵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
“人死啦。人被踩死了还挤呀!”
“真死啦?”
“真死啦。”
“踩死的?”
“中奖死的。妈的中了奖就死,还值得。”
这时候,高音喇叭又叫出了新的中奖号码。声音是唐豹那还带着乡音的都市话。
他唤说一等奖是日本丰田小轿车,中奖号码的第一位数是3——3——3——梅站在发
屋的台阶上,眼睁睁地看着唐的声音,水流样一波一浪漫没了人群。整个亚细亚街,
都是他浊色的3——3——3——的声响,流到东西街头,流到各店铺的营业柜台上,
顺着高楼的水道、平房的滴檐,瀑援着的他那雨水的声音,终于就漫过二七纪念塔,
淹没了这个偌大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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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尽地想,五个年月,人非柳絮杨花,加之事业有望,单纯地为了爱情谋求,
也不会落到今日一事无成的田地。除了对乡下原夫的疚情愧意的阻挠,怕要数唐豹
在自己情感上的牵扯了。在星光商场门前波涛汹涌的繁闹里,梅听到唐豹那浑水一
样浊重的声音,就冷丁儿想到他强盗一样在自己心中霸占的位置。公证说来,梅在
百般无聊时,也曾如儿童幻想插翅飞天样想过构筑自己同唐的天堂。说到底,豹子
也是一个人物。他的作为,常常使人觉得,你把他放在总统的位置上,他也并非不
能胜任。如若设计,他生存在美国或者中东的黎巴嫩,他不成为议员或黑手党的领
袖,才是一件咄咄的怪事。
同唐在一起,很多事情在你束手无策之时,他会用他独特的方式去处置。值这
样的时候,你为他的作为心惊胆战,然那事情的结果,不仅使你满意,也使你满意
到胆战心惊的份上。这情景如同你差人替你买件衣服,差别人去买,你穿上心安理
得,因为你付过了钱。如若差唐豹去买,即便付过了钱,穿上衣服也使你感到,那
衣服可能是唐豹从人家手中抢来骗来。心慌慌的感觉,如愁肠样苦涩涩地酸在你的
心里,终也赶它不走。
那年的初春,都市道旁的桐树刚刚泛绿,偏僻胡同的檐下,才露出几芽小草。
至夜里,天还冷得十二分可以。依照最先的计划,要把馆子左右的房子,都租赁下
来,改馄饨馆为饭庄,除了馄饨油条,以经营川菜为主,并包办婚丧筵席。然而,
这样的改弦更张,扩大经营,却需政府有关部门登记造册,发给你新的营业执照卡。
从道理上说来,扩大经营,也是为这个社会服务,振兴民族经济,拓宽国家经济渠
道,然去领办执照时,工商、税务、卫生方面的下设机构,都是熟人,常打业务交
道,却要给你写申请,签合同、交保险费用,找领导批字,如此方面,忙了整整一
周,全都有了,具体盖章的公务员,不是没有上班,就是上班了,又会忘带抽屉钥
匙。来往跑路花钱不说,时间你如何也陪不起。最后依照通俗的大众作法,在本市
最豪华的星级宾馆订了一桌饭菜,先预约这天下午五时都到电梯门口碰面。梅四时
先去等着,直等到五色暮黑,华灯初上,竟无一人在电梯门口露面。赔了人家一桌
筵席,从宾馆回来,坐在馆里,一声长叹,差点流下泪来。想这人生如此艰难,丧
子离婚,孤独地在都市挣扎,难道这都市真的比乡间好了嘛。
这时候唐豹走来。说:
“给办事的人送些钱去。”
梅说吃饭还请不到筵上,钱怎能送到手上。
唐说:“我去。”
梅说:“能行?”
唐说:“准行。”
梅说:“送多少?”
唐说:“长线鱼儿大,先给我三千吧。”
至眼下,梅对唐豹已刮目相看,不怀疑他有超人的能力。将三千元给他,交待
了营业执照办到哪步手续,给哪个人送多少,哪个人送多少,唐便去了。是夜,梅
在馆子同另个雇员坐等,待唐回来传个喜讯。可直到夜十二点时,进来一个熟人吃
夜宵,才说见到唐被一个朋友引到另一个朋友家里打麻将,手气极坏,已经输了三
千,还又借了人家一千,他说那是他在你这打工的全部积存。梅顿时愕然,又无言
辞说。打发雇员睡了,独自在店里坐到天亮,亲眼看着唐从破晓的天色中,坐了一
个三轮机动车,睡眼惺忪地走回店里。
梅说:“都送给人家了?”
唐说:“全送了,不够,我又借了一千。”
梅说:“执照给办吗?”
唐说:“上午送过来。”
唐是瞌睡的不行,一边往宿处走着,一边对梅说,我如果能再多带两千块钱送
给人家,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免税一年。要免税一年,饭庄的投资就全部赚回来了。
不知是唐因瞌睡,听不出梅问话中夹杂的疑惑的冷味,还是听出来了,因男人的大
度,并不放在心上。总之,唐去睡了,一睡不起。梅将信将疑地守在店里。果然,
到早上刚过,工商局就来了一个小伙,说局长让把营业执照送过来,又说局长和税
务、卫生检查部门都是熟人,让你有什么麻烦了找他。留下一个局长的名片,小伙
子就执行别的公务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梅拿着黄色的营业执照卡,回到自己屋里,疲累地往床上一
坐,望着徒然四壁的房子,猛然产生一个念头,想唐为人尽管操行不正,蹲过监狱,
可到底算一个有本事的人,模样又的确长得不差。除了谈吐的乡音,决然不会从穿
戴动作看出他是农民。即便不说将后半生寄托于他,就是经营扩大起来,让他做个
副手,自然也是难得的左膀右臂。有一日生意越来越大,自己是个女人,本又不是
随时代风云变幻的女人,而是被时代逼上了苦舟,不能不在海面硬撑着前行。倘若
今后,唐德才俱全,可以依靠,将后生寄托于他,也不是不行。人总是需要有个伴
的,何况自己,还不到四十岁的年龄。死守清苦,也不是长久之计。这样想时,梅
身上有一种热辣辣的温暖,春绿的想法,在脑子里,公园一样鲜花怒放。她甚至想
到,自己这个年龄,抓紧一些,兴许还能生个孩子,组成一个完完整整如常人的家
庭。想到生儿育女,她的脑子便膨胀起来,花花绿绿的念头,使她眼前飞起很多的
金星儿,斑斑点点小飞蛾样舞动。
她去找了唐豹。说:“执照送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想免税了我今夜再去赌一场,昨儿我把钱全都输给了工商
局长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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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本来怀着一种寄希望于未来的激动,听说到赌,又知道执照卡是因唐把钱输
给了一个新的纨绔子弟,才轻而易举地不仅得到,且有管理执照的国家公务人员亲
自送来,心里顿感一种无药救治的恶心。一面恶心政府一些部门的作派及操行的无
德,一面又把这些同唐伪造人民币蹲监联系起来,于是心里就装了一口吐不出的粘
痰。刚刚还春华秋实的满脑子念头,转眼之间,烟消云散,留下的是川流不息的落
寞和孤独,深感自己同社会的格格不入,而又有满山遍野的灰蒙蒙的无可奈何。
“税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吧。”
这样说过一句,从唐的宿处退将出来,即明显觉到,这年月是属于唐的年月,
这社会是属于唐的社会。明明知道经营上离不开唐,又总觉得养唐如养虎;明明知
道把自己寄托于唐,后半生是必有富贵的清闲生活,可以加倍地享受人生,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