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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40部分

小说: 最后一名女知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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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唐豹,也能客客气气说些彼此恭维的假话,连往日你我之间的小矛小盾小纠葛,
也都不愿再去提起。可是,始料不及的事情是,三个月之前的一个晚上,亚细亚街
上铺着水色的月光,梅去找人讨帐回来较晚,走在街上如趟着一条河水。月光哗哗
啦啦,被她踢碎重又在她身后弥合起来。正在落叶的法国桐树,在风中摇曳不止。
一片片黄叶,把月光从树枝上弹落下来,呢呢喃喃自语不停;它们或者载着月光,
落下时将月光搁在梅的身上,自己朝暗处飞去。因为电视台播放引人人胜的二百五
十集的美国肥皂剧,街上便空荡成难得的荒郊。她的脚步声,在月光中如轻轻击打
水面的手掌。将到酒楼时,看见有一人影的晃动,心里闪悠一下,放淡脚步,以为
是烧菜的厨师,及至到了楼上,才发现门口站了久等的唐豹。
    他依然西装革履,依然精神闪烁。着意修饰过的发型下,依然那张少有笑意的
脸。打开房门,将人让进屋里,说一声稀客,倒了速溶咖啡给他,说这么晚了,你
找我想必有事。
    他把咖啡杯暖在手里。
    “给你报个喜讯,我的姨妈死了。”
    梅突然怔着,想起那位一面之交没有下车的老女人。
    “很少听你说过你的姨妈。姨妈死了,你该孤独了。”
    唐从凳上站起来,转着手里的杯子。
    “没人能干涉我了。我还是想和你结婚,今天正式来和你说说。”
    梅静默一会,安然地一个谈笑。
    “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你结婚成家的事。”
    唐豹把转着的杯子在手里停下。
    “现在你想想。”
    梅收了脸上的笑。
    “你及早打别人的主意吧。”
    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试过,除了你谁都不能在经营上帮上我。”
    梅把脸朝上昂了昂。
    “你抬举我了。能帮上我也不会嫁给你。”
    唐笑了笑。
    “在本市还没有我唐豹办不成的事。”
    梅用鼻子哼一下。
    “这件事你就办不成。”
    唐转过半边身。
    “你准备准备吧,今年底你我结婚。”
    梅说:
    “唐豹,你就是强盗,我也不会让你趁心如意。”
    唐说:
    “半夜了,我走啦。是真的你准备年底和我结婚吧,不然你会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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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工厂遗落出来的灯光,渐渐被梅走尽。脚下的路突然松软绵绵,有时一脚下
去,仿佛踩在棉花之上。再也不是都市那种光洁却坚硬,平整却对脚底没有情意的
柏油、水泥马路。似乎也不是走在黄土道上,而是走在被汽车轧过的沙地。梅的脚
步有些收缩。也许将到沙地。也许碧沙岗就在脚下。漫漫不息的黑色在她眼前延展
铺开,一股湿腻腻带着青棵野气的风迎面而来。昏花的灯光,随着她蹑蹑的脚步,
变得如傍晚时分即将收尽的最后一抹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她把脚步收下了,终于
站在灯光的边沿。日蚀在她的头顶还日蚀得非常劲道。无论是谁和她在碧沙岗一见,
黑暗里都是不行的。她不想冒黑前去,也不想折身退回。很有一阵,她就那么迟疑
地站在灯光的远色和日蚀的黑色交接的地方。身后似乎有棵树。她移脚过去,果然
就是一棵树。站在树下,从迎面黑处吹来的秋风,以其锋利的纯净,欢快地从她的
脸上拂过。她听见被撩起的头发,在她的耳边响着触摸的声音。有一股似乎带着阳
光的暖味,纯净地夹在风中,在她鼻下滞留一歇,朝日蚀的深处去了。她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如同嗅了一下百年老窖的陈酒,过逝的往事,立马又被她从心中唤醒过
来。
    久盼的暑假,懒懒洋洋地来到她所在的小学以后,大家结伙骑车奔到这沙地上
来,将车子随意地倒放在路边刻有碧沙岗三字的大界石下,雀跃到那漫漫的沙滩上
去。这儿是含着粘土的荒漠,当年的黄河,曾经由此奔腾而过。今天,河去了,漠
留下,只要有涓滴之水,漠地上就充满着生机。如果一场雨后,碧沙岗便万物葱绿,
孕含下一堆堆清香浓烈的草气。小虫子飞来舞去,有时它们会径直飞到你眼睛里、
鼻子里,或者耳朵里。而他们一伙,少男少女,伴着虫子在草地上边跑边叫。羞丑
的嗓子,这时候变得清翠欲滴,满带着泉水的韵律。在夏日的阳光下,沙地上的景
物,一切都发出劈劈啪啪的雪白色的声音。为了赶在三伏的烈日暴晒之前,便结上
果实,以便避免被烈日晒枯,青草们急急忙忙地开起花来,播香授粉。那花香草青
的气息,就是梅眼下嗅到的带着日光被炒过蒸过的香味。逆着那香味嬉戏着追闹过
去,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沙丘。沙丘上光洁如梳洗过的一头花发,白白亮亮没一棵青
草。米粒一样均匀的细沙,在日光中闪着金灿灿的光泽。大家伙脱光鞋袜,男孩们
拉着女孩的小手,男子汉拯救世界一样把她们一个个拽到沙丘上去。冷丁儿看见这
沙地漫到天边那儿,波波浪浪,宛似海边落潮后的流沙。在这一圆沙丘之上,能望
见另一匠顶。每一个丘顶上都闪烁着一团黄金日光,又圆又大,如同将要离地起飞
的红黄混杂的大气球。沙丘间的深沟,涛涛地流动着炙热的白色,如同流动着被烤
化的雪光。在这丘上沟下,没有了人世,没有了生命,没有了城市,也没有人的阻
隔。唯有热浪的搏动。男孩们哎晴一声齐叫,一人突然推倒一个女孩儿。女孩们笑
骂着,彩球样朝着沙丘下面滚。腾起的沙尘,落进她们的头发里、脖子里、裤管里。
男孩们站在沙丘上,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目光中清晰可见,一滴滴、一团团,
或者一条条,一片片,跳在日光里,如河边翻起的水花,起落不止,粘满了阳光的
温热,顺着向南的风向,溜着白色沟壑的坡面和沟底,叮叮当当朝着另一条沙沟荡
过去。笑够了,笑到了歇不过气儿来,男孩们便快步地从沙丘上跑下去,到滚至沟
底的女孩身边。纵身一个跳跃,从她们的头上、肩上、腰上或者臀上飞过,快乐地
笑着四零五落地跑走了。也许那是他们青春的阴谋。他们推倒了谁,就从谁的身上
跳过去,逃跑时又决不合伙,每个人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边不是一座沙丘,就是一
条白沙沟壑的拐弯,从沙地爬起来的女孩,欢乐地寻找着不伤大雅的骂话,一句一
句从嘴里骂将出来,像一个一个投在自己仇人后背上的棉球。她们各自追着推倒自
己、又从自己身上跳过去的仇敌,疯狂地跑着,不时将落在额前的头发撩在耳后。
踩着男孩子的脚窝,沿着他们的阴谋所示的方向,一步一步朝他们设置的陷阱里靠
近。那时候,自己追的是一个个头儿不高的男孩,他的绰号叫狐狸。说起来他长的
并不漂亮,脸上除了亮着黝黑的皮肤,就是还有一架挺直的鼻梁,猛地看去,有些
东北二毛子的模样。可是,他机智、滑稽,甚至油腔滑调,三言两语,能把哭了的
女孩,说得破涕为笑。他将梅推倒的时候,又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领,使她没有像
别的女孩样重重地摔倒。然他从她身上跳过时,却有意踢起一团黄沙,准确无误地
全都踢到了她的后颈上,流到了她的后背上。梅至今感到,流入她后背的细沙,柔
软而又细腻,如同朝她身体深处抚摸的颤抖的手,使她在那一刻,体味到了她那个
年龄胆怯害怕而又时时梦怀的异样。她在他后面跑着,骂说狐狸,该死的狐狸,不
安好心的狐狸。狐狸在前面跑着,不时地扭回头来,说来呀,你追上我呀,你追上
我呀。狐狸并不有意跑快,他总和她保持伸手可抓却又有一步之差的距离。跑到白
色沟壑的尽头,狐狸朝另一个沙丘上爬去。那沙丘登一步,滑半步,他们好不容易
爬了上去。在那丘的顶上,太阳炽白灼热,摘掉它似乎只需举手之劳。然而他们却
并不觉十分炎热。光亮闪闪的风像从一个山口吹来。他们如同站在一个风洞的口上。
汗立马落了,只有青春的热气在身上鼓荡。顾不及欣赏新的风光。别的男孩女孩不
知追闹到了哪里。狐狸终于被她抓到了。如今想来,狐狸是有意让她抓到的。在沙
丘顶上,细沙如天鹅绒一般柔软。气喘嘘嘘的狐狸,样子上如瘫了一样无力。可她
乘机往他身上撤沙时,他忽然有了力气,左手掀开她胸口的衣服,右手抓一把热沙
从她胸前丢了进去。她加急地骂他,如抓了一把将要盛开的花蕾打在他的脸上。他
笑着,把已经盛开的笑声,撒遍她的全身。他们的声音,如大雨谤沦的水声,哗哗
啦啦落遍了沙地,青春的男女激流,跌跌撞撞地从沙丘上涌进白色沟壑。他们扭作
一团,跟着那声音,半厮打半紧拥地滚落进另一条沙沟里。
    那条沙沟寂静无语,除了阳光落在沙粒上吱吱的白色声响,便是他们共同的红
色喘息了。

                                   86

    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
    要自己到此一见的当然不是狐狸。狐狸同自己一道儿下乡至伏牛山区的张家营
子,他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那儿。留在了白果树山灿烂辉煌的狱门口儿。他永远不
会再回到这繁闹的都市,也不会再来这碧沙岗一见了。

                                   87

    有一股黑沉沉的东西压在梅的心上,就如一条浑浊漫长的河水,从她的心里喘
吁吁地流过。日蚀仿佛从亘古开始,到天老地荒才是尽头。梅在那树下站得有些心
谎。置身于这样一种境界,如同自己跌入了无天无日的渊底。她有心退回到身后路
灯之下,去等待日蚀的最终,可正要转身,工厂一的荧光灯却定时灭了。就在这世
界朝着混沌走去的一瞬,她因为灯灭,自己彻底陷在粘稠的暗黑之中,却意外地看
见面前百步之遥处的天空,透露着晨曦似的明亮。
    她迎着那明亮快步过去,脚下是沙沙的声响。她知道她正走在沙地,正置身于
碧沙岗的边上。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不消说,只要那人一片诚心,他就准在
那碧沙岗上等她。或正在有碧沙岗三个石刻大字的界碑下面。岁月悠悠,光阴流水。
记忆中的碧沙岗,怕活至今日,该有参天大树,该有农舍田地,该有几座崛起的楼
房。不算远的都市,在经济繁荣的喂食下面,畸形地朝四周生长、扩展、漫散和侵
吞。当年的郊区,已经是城市的主要繁华区域,当年紧临郊区的农村,今天已经成
了养育城市的菜农。碧沙岗这儿,理所当然该有它的变化。若制造成一个公园,兴
许会成为城市最好的乘凉歇息的去处。梅走着,生满了一脑儿闲情念头。想等到城
市繁华到疲累时候,碧沙岗若是公园,准会给它吹些。月春风的生机。脚下的沙地
越来越软,完全是当年追赶狐狸的那种感觉。面前的光色愈发明亮;她仿佛是走在
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灿灿的阳光,不消说在不远处等她,只要走过一段时间,太阳
自然会冉冉升起。眼下,她已经模糊看清脚下一片地场。坑坑凹凹如什么刚在沙地
厮打过一般。日蚀在慢慢消失。光明立马就会来到。她想,百年不遇的日蚀,降临
到这个中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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