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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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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时候,哪能受得了他这样横眉冷对的断然拒绝。就在这两眼相望之间,她拿
定主意,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一定要实实在在成为人母。
她说:“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了,你愿怎样就怎样吧。”
男人是二话没说,拿上他的衣服,出门到他的康华文化公司去了。那时候,他
的文化公司,主要经营名人字画和文物古董,半是柜台上的生意,半是关门的生意,
连有些文物、古董的来源出价,娅梅也不知道。虽才开张不到半年,分公司已经办
到外省外市。说起来从手无分文起家,生意却闹得很大,在同行中已站稳脚跟,自
然也不把娅梅的强硬放在心上。然而,他这一摔手而去,一场悲剧便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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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说不回家便不回的,态度的强硬大出娅梅所料,这种作派和他婚前的百
依百顺,简直判若两人。就是婚后他着手操办康华公司那一阶段,也还是对她体贴
入微,早上起床,不等娅梅睡醒,洗脸水倒进了盆里,牙膏挤在牙刷的毛上。出门
时,不是在她脸上亲吻一下,就是在床头留下一个纸条,写上令人肉麻的亲爱的什
么什么,其亲热程度,总使娅梅感到一种做作,似乎是一种佯装,或者是从西方影
视节目中学的一套而已。然而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年纪,审慎再三地组织家庭,对
家庭里的一切,自然比常人敏感,生怕困了只言片语,而在夫妻之间投下阴影,也
就由他亲昵罢了,看他到底能持续多久。这样一方面细心观察,一方面又自得其乐
地沉溺于情爱之中,到他终于办好康华文化公司的一切经营手续以后,有天夜里,
他突然在她耳边长嘘短叹,问说为了什么,他说不为什么,说不为什么有啥儿值得
感叹。这样再三逼问,他才说银行不给贷款,公司无法营业。
“需要多少资金?”
“反正我不用亚细亚酒楼资助。”
“你这样是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我不能让人议论我娶你是为了你的钱。”
“只要我不这样以为,你怕别人干啥。”
这样说到深夜,自然少不了一场狂风暴雨的亲热。最后问他到底需要多少钱时,
他说这哪能说得清楚,不说需要库存一些名贵商品,就是营业厅的柜台,现在除了
一些朋友的字画,还有四分之三都还空着,要想开张,至少得把柜台摆满。于是,
娅梅便说,我明天去给出纳交待一声,需要多少钱,你去她那取,再不够,让她去
银行调款。这时候的亚细亚酒楼,也是家大业大,日进日出万元以上便属于生意萧
条,遇到政府有大的会议在酒楼吃饭,一天营业额高达三万五万,也都显得十分平
常。有了她的交待,男人去帐上取钱,自然是一路绿灯。有时候,人家压根不出面
儿,只一个电话,出纳便从银行取出几万元存款现金,用皮兜装上送到康华公司里
去。等终于到了公司又一个营业楼开张那天,娅梅去字号为京古斋的营业厅致喜,
推开旋转彩灯的豪华门进去,顿时惊愕不已了。不说柜台里的字画、碑文帖、有关
出版物及笔墨纸砚,各类齐全,就连南阳的高级玉器、洛阳的唐三彩、禹州钧瓷和
景德镇的一些仿宫廷瓷器,都整整摆了两间屋子。标价最贵的一件青玉龙雕,价钱
高达三万五千多元。从这个数目去看,进价少说也在一万五千元以上。当然,经商
是本大利大,怕就怕小本买卖,赔不起也赚不起。无论价钱高低,是商品都有赚的
可能。想不到的是,营业厅里,柜台外的地面是大理石地板,柜台内的,又铺了针
织地毯,墙上贴了豪华壁纸不说,且还挂了一圈从日本进口的跳动壁灯。整个儿的
气派,不要说顾客来这儿购买物品,就是随便走走,也是舒心得很。来恭贺开张的
人非常之多,而又大都是本市的社会名流,省内的画家、书法家、作家、根雕家及
硬笔书法协会的主席、豫剧研究所所长、文学研究所所长,还有省委宣传部主抓文
化的副部长、文化厅长等等,都到厅内致贺,都在门口的签到册上用毛笔签字。说
起来,到这儿的倒数娅梅最为平民百姓了。男人已经十三天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她
打过一个电话。这一会他立在门口,一一接待各位来宾,不停地握手,似乎和哪一
位都十分熟悉。至此,娅梅终于明白自己委实是小看了自家的丈夫。如同把微服私
访的君主,错当做了普通百姓。
实际上,这时候的娅梅,再也不是初回省会卖馄饨的摊主。亚细亚大酒楼的成
功,增长了许多的人生阅历。对于这样的社会名流,她实在见了太多太多。在有些
场合,说出他们的名字,动地摇山也都是可能的。然到了亚细亚酒楼,他们自己为
拿不起一桌饭钱时候,那种窘像,娅梅是每月都要见到。所谓的作家、艺术家,实
则是个徒有虚名的称谓罢了。经理、老板、董事长,才是这个社会的主人。作家、
艺术家只是一个时代的点缀。任何人都不会在商品面前为他们的出现感到惊讶。使
娅梅惊讶的是,丈夫貌不惊人,居然能在一年半年之内,办成一个康华公司,而且
有这么大的经营气派。她不为他有这样胆略而自豪,而在忽然之间,依着一个历经
挫折的女人的本能,她感到了亚细亚酒楼的动摇。她没有从男人面前过去,她从侧
门走进营业厅,在人群中夹杂着浏览一遍,站到了玉器柜台前,向营业小姐问了几
样玉器装饰品的价格,又问了这大厅一共投资多少金额,聘请她们每月给多少月薪,
最后问她们是否吃住都在公司。营业小姐尽自己所知,一一作了回答。最后她问,
你们经理还每夜住在京古斋看门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营业小姐的表情,半呆半愠,是一种浅白之色,很像突然
有人无礼地砰砰敲门,打开一看,门前站的却是查户口的户籍警。她不说话,只是
看着娅梅的一张平平静静的瘦脸,日日常常的装饰,那脸上分明写了你不该打听这
些的愠怒。娅梅没有再说什么,依照经营上十分普遍的流行做法,取出五张一百元
的大票,从玻璃柜台上推将过去,说我是你们经理的妻子,亚细亚酒楼的老板。听
了这话,营业小姐脸上立刻白了一下,慌忙把钱收进口袋,动作之快,似乎不是为
了那五百块的小费,而是怕有人看见她们这笔买卖。接下,营业小姐一手拿着一样
玉器,很像在向顾客介绍商品,一面说她的经理同一位姑娘在豫苑大厦包了一个房
间,十二楼,一二○四号房,电话号码是9194677。
娅梅问:“他说过他家里的事情没?”
小姐答:“谁都不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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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向儿子述说这些情况,是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天气冷到不能再冷。张家
营人有一半人家,水缸都冻裂开了一条大缝。天元从学校回来,没有烧饭,独自在
屋里坐了一阵,便上床围了被子。油灯光昏黄一片,在屋里是泥土的颜色。他一边
依着床头,脚蹬着床头的黄黄取暖,一边望着脚头墙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浅黑淡
淡,一动不动,忧伤而又僵呆,倒很像了这些年他日子的一种写照。算起来也就几
年时间,儿子死了,妻子返城去了。母亲因此一病再病,最终于那年春上告离人世。
好端端一个三邻五村,人人称羡的家庭,在眨眼之间,便妻离子散,飘零凋散了。
剩下他与老年的黄黄,相依为命地度日度月,也是一副衰败的图景,光景的苦难艰
涩,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死的终归死了,去的终归去了,活的,终归还要在张家营
活着。每逢这样寒冷的天气,他便随意给黄黄弄点吃食,自己饿着肚子,也懒得去
生火烧饭,围着被子,望着影,想想流水岁月,飘零人生,也不失为是一种苦难的
享受。待想到久时,母亲便会从那边回来给他一番安慰,甚或把儿子带回,让他望
上一眼。那时,母亲总是说,猫儿,你再成个家吧,找个女人烧烧饭也好。娅梅她
都结婚了。你不能老是想她。他用手摸着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同离开这个世界时
一样光滑油亮。他说:
“她不会的,她和别人过不好日子。”
母亲说我眼看着她和人家举行婚礼,那仪式和张家营子压根没有一样的地方,
光山珍海味的酒宴都摆了五十四桌,亚细亚的酒楼不够,又包了一家叫白云宾馆的
大厅。凡参加婚礼的人,每个人送了一个红包,最不济的,里边也包着二百块钱,
每个红纸包上都写着他们的名字,包一千块钱的,少说也有三个五个。有个叫唐豹
的人,红包里竟有五千块钱,听说那人是星光大商场老板,曾经喜欢过娅梅,可娅
梅看不上他,找了这个有文化的人,算得上一个画家兼商人。其余别的,都是亚细
亚大街的老板、经理、医生、董事和政府的工商、税务、银行、卫生、公安等部门
掌事的人。人家说娅梅为这场婚礼花了一大笔钱,给每个男客点烟时,都送一个火
机,每个火机都是三百块钱。给每个女客递的糖里,都有一个白珠子,还有……天
元便不想再听下去,从床头取出那张《真正女强人》的报纸,读上,遍半遮,用被
子蒙头睡了。他睡了,母亲便坐在他的床边,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千遍万遍地求
他再找一个女人,不要为娅梅死心眼儿。这种劝告几乎日日都有,只要他到寂寞的
时候,母亲便如期而至,来说一些娅梅新的情况,说一些他孤身一人的难处。总之,
都是为了劝他结婚,直弄到满山遍野都是母亲的影子,满山遍野都是母亲的劝诫,
天元也就终于打算,再组织一个新的家庭。说到底,后半世还人生漫漫,心也不能
总是挂着离去的娅梅。
母亲托了村长给天元张罗媳妇。比起来,张家营人当数村长见多识广,接触人
多。熟识的人中,又多是乡土社会里一些上层人物。那些一辈子在山梁上爬着种地
的人,无论怎样,也进不了村长的亲戚朋友的人圈。在一次县里召开的三级干部会
上,村长认识了三十里外赵梁村的副村长。副村长是全县很有名望的基层干部,丈
夫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小天元几岁。由于她是村长,又有名望,对再婚的事自然
是很为挑剔,不说再找一个如前夫那样的刘城有权有势的干部,可也不能找一个地
地道道,又不会做生意赚钱的农民。这样的条件,这样的环境,在乡村是十有八九
要竹篮打水。到了村长向她介绍天元的情况时,她便欣然应诺。村长回来给天元说
了,天元说让我想想。
“没什么好想”,村长说,“就这样定了。”
“我还没见到她的人样。”
“我替你见了你还不信我村长?”
“我总得摸摸她的脾气,能不能合来。”
“是个女人,哪有合不来的道理。”
“结婚过日子,这是大事。”
“我已经答应了,见了面你也不能不同意。”
“村长……”
“难道我村长还做不了这个主?”
这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事情,村长说一不二的态度,使你感到又亲近又无可选择。
这当然不能说是包办,但是村长说定了也就只能定了。见面那天太阳很好,她扯着
她四岁的女儿,在他家前后看了一遍,最后坐到屋里时候,脸上有一层红光,说我
看你还是和我到赵梁教书吧,那边我家房子好,我又是副村长,说话办事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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