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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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桥(4)
…
“伯孚你说,什么可以磨水晶?”
“水晶?磨水晶做什么?”
柳树青告诉祝伯孚,用水晶磨制三棱镜,可以看见美丽的七色光,祝伯孚听了,非常高兴,他早就厌倦了孟老夫子的“明明德”。
祝伯孚说:“磨刀用的磨石,大概能磨动水晶。”
两个偷偷跑到杂货铺,去买磨石。
老板问他们:“磨石有两种,请问要粗的还是要细的?”
柳树青说:“一样一块。”
买回磨石,就动手磨。两个说好了,一人磨一天,柳屏山用磨石试磨水晶章,果然可以磨损。柳屏山一个晚上,将手磨肿,第二天,交给祝伯孚,两个一替一天,半个月之后,磨穿了四块粗砂石,那块水晶章终于变成了立体三角体。虽然磨完了,但却不能透光,后来他们又用细磨石接着磨。后来能透出光来了,真的五颜六色,只是模糊朦胧。接着又加水细磨,表面越来越光洁,阳光穿过,七色彩虹越来越绚丽辉煌。两个孩子见了,欢呼雀跃:
“我们成功了!”
那时,柳树青正在焦急地找那个章子。
祝伯孚告辞回家,柳屏山还拿着那块水晶,对着日光照。柳树青见到心爱之物被毁,十分气愤。喝问道:“大胆孽子,竟敢毁了我的水晶章!”如果这时柳屏山跪在地下,战战兢兢认错,保证今后用心学习,不再损坏成物,也就罢了,可那柳屏山却偏偏不认错,柳树青火上加油,要痛打这个不肖的东西。柳屏山乘机逃出门去,柳树青大怒,在后面紧追,一直追到小桥。
柳树青一边追赶,一边大喊:
“我打死你个不肖的东西!”
孩子闻言更加惶恐,顺着沿河小路拼命疾跑,他的父亲拿着鸡毛掸子紧跟上来。这一幕引起好多人观看。因为这在当时,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无论是书香门第,富商大贾还是贩夫工匠、贫困农家,作为人子,必须遵守孝道。叫做父亲让儿子坐着死,儿子不敢站着亡。特别对于柳家这样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一贯温文尔雅的柳屏山,竟然不顾一切追打儿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令人生气的大事。
柳屏山只顾奔跑,当他跑上小石桥,正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柳屏山也没敢看一眼被他撞的人,只顾逃跑。那个被撞的人是位五十四五的年纪的老者,老先生又高又瘦,头型狭长,头发稀疏,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老者面孔清癯,眼睛明亮,透出智慧。那先生虽然两肩削瘦,胸却挺得高高的。穿着一件灰色夏布长衫,手拿一把折扇,显得十分潇洒。老先生一路走着好像在吟诵诗句,没有注意从桥下撞上来的柳屏山,险些被那孩子撞到河里去,对面上来的柳树青看到了,吓了一跳。
柳树青大口喘着跑上小桥,眼看柳屏山已经下桥,逃得无影无踪。再看桥上的老者,这一惊可不小,原来来者正是自己的老朋友吴俊卿!此刻吴俊卿正对着他笑。
只见吴俊卿双手抱拳,与柳树青打招呼:
“长蘅兄,别来无恙乎?”
柳树青愣愣地站在吴先生对面,一时不知所措。他一举拳,猛意识到手中还拿着鸡毛掸子,忙将手中的掸子扔进河里,双手抱拳,脸上强做笑容:
“不知昌硕先生驾到,请恕失迎之罪!”
吴俊卿笑问道:
“你我性情之交,不必客气。兄弟仓促造访,还要到府上奉扰一日。”
柳树青非常高兴,说道:“长日无聊,无日不神驰左右,先生光临,在下正好要讨教先生。”
吴俊卿笑着侧过身,用扇子指了柳树青逃跑的方向问道:
“长蘅兄,适才跑过去的可是公子?”
柳树青一脸尴尬,说道:
“犬子无知,冲撞老大人,还望多多海涵!”
吴俊卿感慨地说:“几年不见,孩子长大了。”他随即又问道:“长蘅兄追打公子,不知何故?”
柳树青满面羞愧,叹了口气说:
“一言难尽,昌硕先生请到寒舍吃茶,容在下细说。”
两个人携手下桥,谦让着进入柳宅。在客厅分宾主落座,柳忠献上上好的龙井香茶。寒暄几句之后,吴俊卿又问起打孩子的事来。柳树青是个老实人,对着老朋友一五一十说起柳屏山毁坏水晶名章做三棱镜的事,说完,端起茶杯,怀着愧疚的心情,看着吴俊卿。没有想到,吴俊卿听了,哈哈大笑,连说:
“好好,好好!”
柳树青放下茶杯,不解地看着吴俊卿。吴俊卿说:
“我看公子此举不凡。书刊上的知识引起他的好奇,想方设法要看个究竟,而且持之以恒坚持磨砺,直到成功。这小小年纪,具备渴望新知、追求究竟、坚韧不拔的优良品质,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说着,将水晶三棱镜对着阳光,欣赏透过来的绚丽彩色,不住赞赏:
“美极了,真是美极了!比彩虹还要美丽!”
柳树青听吴俊卿一说,肚子里的气消了许多,看着三棱镜说:
“可惜那章子了,先生费心刻的,真是对不起……”
吴俊卿爽朗地说:
“这是无所谓的事,章子可以再刻一方!”
“只是又要让先生辛苦,真是于心不忍。”
“你我弟兄,不必客气!”
…
第一章小桥(5)
…
两个用茶,说些离别后各自情况。吴俊卿忽然说道:
“请公子相见,我还有话说。”
柳树青叫柳忠到街上去叫柳屏山,前来拜见吴伯父。柳忠去了好久,回来时神色慌张。悄悄对柳树青说:
“我奉大爷之命到学堂去找少爷,何先生今天有事,放假一天,学堂一个学生也没有。又到少爷常去的两个书店去找,也不见少爷的影子。”
柳树青说:“多派上几个人,到亲朋家都找一找。”
柳忠领命下去,安排人各处去找少爷。这边柳树青陪着吴俊卿又聊了一气,眼看到了正午,柳树青请客人到小餐厅共进午餐。饭后,出去找孩子的人相继回来回话,谁也没见到少爷,直到这时,柳树青也没有丝毫慌乱。
下午,柳树青请昌硕先生到艺芸堂观赏自己多年收藏的书画,其中有宋元名画,还有明代文征明,唐寅的画,清初王石谷、黄慎等大家的作品。吴俊卿先生每见一幅好画就观赏良久,恋恋不忍离去,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又是点头,又是咂嘴。由于柳屏山一时不见回转,柳树青心中稍有不安,却不敢表现出来,怕失了礼数。怠慢了客人。他已暗暗安排人到各处去找。直到晚饭过后,柳屏山仍然不见回来。这事传到柳树青老母亲那里,老太太早就慌了,命令家人,多备小船,沿河岔分头各路细找。另一拨沿着街路到镇上店铺,熟悉人家,同学等处寻找。看看天黑了,水旱两路的人相继回来,一个个都沮丧着脸,没有人一个人看见小少爷的影子。
这时,连一向沉着冷静的吴俊卿也慌了。已经到了晚饭时候,柳树青请吴俊卿用膳,吴先生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不动,他有些抑郁地说:
“等令郎回来再吃不迟。”
见柳树青要说什么,吴先生又说:
“我后悔在桥上没有一把抓住他。”
柳树青闻言,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忽听柳忠禀道:
“老爷,小少爷回来了!”
柳树青板着面孔冷冷地说:
“让他进来!”
…
第二章家书(1)
…
原来,柳屏山在同学家祝伯孚家耽搁了大半天,祝伯孚是柳屏山同学之中相处最融洽的一个。
祝伯孚家住在距东篱学院三里远的南山下边。祝伯孚的父亲祝思进是个落魄书生,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参加无数次县考,总是名落孙山,终于没有进学,做了几十年老童生。祝伯孚的祖父临死给祝思进留下三间老屋,四十亩田地,一头黄牛。原先还雇着一个长年,种些稻米维持生活。祝思进几十年如一日,全然不管窗外事,一心只读古人书。梦想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扬名声,显父母,奈何多次县考均告失败,终于没有做成秀才。他只恨自己一时命运不济,相信只要时来运转,一定会出人头地。他满脸胡子,应试时总是和十八九、二十几岁的人在一起。祝思进却永不灰心,再接再厉,发奋苦读。直到四十七岁,得了痨病,久治不愈,贫病交加,郁郁而死。祝伯孚母子相依为命,由于丈夫治病不断花费,不断变卖田地,她早就辞退了长工,当她发送了丈夫,家里所有的田产全部卖光。祝伯孚的母亲是个粗通文墨,又极其刚强的女人,她和儿子到田野割些蒲草和龙须草,编织一些精美的草垫送到镇上铺子里卖。晚上,在灯下教儿子读书识字。
祝伯孚自幼喜欢读书,每天背着箩筐去野外打草,常常走进东篱学院,趴在教室的窗户上,听屋子里的学童读书。
是柳屏山第一个发现祝伯孚的,他看到有个孩子趴在窗台上,两只胳膊和破草帽下的脸都是黝黑的,孩子脸上的神情无拘无束。柳屏山有点羡慕那个孩子,因为他被禁锢在教室里,时间太久了,他渴望学院外面的天地。
何先生也发现了那孩子,他怕窗外的孩子影响学生的注意力,决意将他轰走,于是,咳嗽一声,威然地问道:
“你那孩子,不去做活,站在这里做甚?”
孩子并不惊慌,从容地回答:
“我想听听他们读书。”
“他们读他们的书,你自做你的活,你不要耽误做活,也不要干扰他们读书,快快去吧!”
孩子羡慕地看着那些学童,不忍离去,何先生问道:
“你喜欢读书?”这回他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孩子紧闭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何先生又问:“看样子,你也认识几个字,你读过书吗?”
孩子紧闭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读过什么书?”
“《幼学琼林》、《论语》、《孔子家语》、《孟子》、《庄子》。”
何先生冷笑道:
“你读的不少啊!”
孩子似乎没有听出先生讽刺的意味,表情单纯地回答:
“是。”
何先生说:“我考考你可以吗?”
“请先生提一个头,我往下背诵。”
听见先生要考问打草孩子,学院里的学生一个个都活跃起来。因为这样,先生就不会让他们背书了,还可以看那打草的孩子出洋相,以博一笑,所以,大家都兴高采烈。
何先生暗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口气不小,于是就顺口背了一句《幼学琼林》:
“混沌初开——”
孩子接着背诵:
“乾坤始奠,气之轻清者上浮为天,气之重浊者下凝为地,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
何先生又背诵《孔子家语》:
“子贡问于孔子:赐既为人下矣而未知为人下之道,敢问之?”
那孩子答道:
“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抇之深则出泉泪渥,树其壤则百谷滋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出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无其意,恢其志而无不容,为人下者以此也。”
何先生背诵《庄子·述生篇》:
“达生之情者——”
孩子背诵道:“不务生之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声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