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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秦文君:孤女俱乐部-第21部分

小说: 秦文君:孤女俱乐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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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会写些什么呢?或许是一首诗,记得书里看到过,怀有那种秘密的男孩女孩之间的信中,都必不可少地会有一首诗。她此刻急切地想知道那信的内容,这至少是新奇的,能给她带来意外。仿佛是一本精装的厚书,你掂着它的分量时,就会猜想它会有怎样的一个不同凡响的开头,而不会先联想到作者是怎样的人。
  车开着,她捏着信的手一动不动。乘客中有人看她一眼,她就会害羞地低下头,总感觉她把秘密写在了脸上。又开了几站,周围的人都下得差不多了她才稍稍松弛一下,把那颗悬得高高的心慢慢地放回原处。她小心地低头瞥了一眼信封,只见那上面草草地写着:郑洁岚小姐亲启。连称呼都变成这样,她想着,但愿信中没有更吓人的话。
  她一直乘到终点站,下了车,走出好远,她才在一幢房子凹进去的门楼里站定,取出那封封口马虎的信。信上没有称谓,开门见山地写着:
  〃吴诗仁〃其实是〃无此人〃,那个深深爱上一位可爱的女孩的痴心人就是我,而那个被我深深爱着的女孩就是你……
  洁岚吃了一惊,拆信时的跃跃而试此刻已像潮水,悄悄地退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海滩,而一种难言的含混感情又劈头盖脸袭来。他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那样!当她终于有了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秘密时,这秘密却并不甜蜜,十分纷乱,炙人,她几乎没有勇气将这灼热的信读下去。
  他写得太深了,不符合她完美的思想,她是个静如湖水的女孩,她向往含蓄的感情,像涓涓细流,淙淙地流淌而来,她害怕太直接大赤裸裸的感情扑面而来,这简直像袭人的热浪,让她难以喘息。
  她把信塞回裤袋,又用力将它抚平,可内心却烦躁得很,简直不敢去想〃刘晓武〃三个字,还有那印在她脑海里的激情的一瞥,那像一团火,她怕扑入那儿。
  郑洁岚定了定神,努力想驱散这些烦恼,她向一个路人打听怎么去外公家,因为她的脑子乱极了。那人指点了方向,诧异地问:〃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好!〃
  她的脸一下午又红透了。
  他为什么问她这些?她有些生气。她的心从未被人这么深地烦过,他像个暴君,掠走了她的宁静,搅得她的心境失却光彩。她听说过爱情,印象中,它像笛声那么使人着魔,像小夜曲那样让人的心弦随之而动,而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琐细和烦躁。
  可是,郑洁岚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没有波动的静谧中了。她忽然怕再见刘晓武,他曾是她的支柱,她怕辜负他,伤害他,那是她最不愿意做的。
  待到郑洁岚恍恍惚惚地摸到外公家时,各家各户已经飘出家常饭菜的香味了,推开外公家那扇窄窄的板门,屋里的凌乱着实让她吃惊,屋子里到处都占据着零碎的家什,凳子上是半盆混浊的脏水,桌上是凌乱的碗筷,一只苍蝇正在盘旋,地板中央则是一只破旧的煤油炉,一盒被踩扁的火柴,还有痰盂罐什么的,脏的绷带,药棉满地都是,简直无法下脚,房内的气味也很难闻。
  外公躺在床上,受伤的腿打着石膏,僵直地搁在那儿。他听到开门声,费力地欠起身子,朝她摆摆手,说:〃别进来了,别进来,这儿太脏了!〃
  〃我帮您收拾一下。〃洁岚说。
  〃烂摊子!你舅舅每天晚上来给我弄点饭吃,他也忙。天天上班。〃
  〃上班?〃洁岚脱口而出。
  〃是呵,他在独资的宾馆上班,辛苦得很,所以也只好马马虎虎。〃外公挪动着身子,把凳子上的脏盆拿掉,示意洁岚坐下,〃你看到的,不要写信告诉你妈妈,听到吗?〃
  也许这就叫一家人,大家相互间把忧虑和不快隐藏在心,而只给对方一些宽慰和关怀,情愿自己吃苦也不愿给亲人带来不眠之夜。洁岚默默地帮外公把那乱成一团的房间理得井井有条,又开了窗,把阳光和新鲜的气流迎进来。
  〃我去打听过叶倩玲娘家的地址了。〃外公缓缓地说,〃有个邻居曾去复兴公寓找过叶家姆妈,那儿守公寓的人讲,没有这个人。前几天,派出所的户籍警来这里,我问他,他说叶家姆妈只不过是买了一上一下的;日房子,比她以前的老房子条件稍好些。都是七传八传,传得走样了。〃
  小房间显得明亮而令人愉快,外公靠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谈了很多,他似乎平和许多,眉宇间的结打开了,仿佛只是在叙说家常,〃叶倩玲是个孝女,人又聪明,邻居们都说叶家姆妈福气好。叶家姆妈是守寡把女儿拉扯大的,当时她家是在楼梯底下搭间小间住的,像储藏室,窗口也没有,穷得很。你姆妈跟叶倩玲同班,有了好东西总是分一半给她。现在,她家日子好过,比我家好……〃
  〃我们家也蛮好的嘛!〃洁岚说。
  〃你真的那么想?〃外公欠起身,点住她,〃不要说谎!〃
  〃我干吗要说谎?是蛮好的嘛!〃洁岚说,〃你别觉得妈妈在那儿吃苦,我们那里生活很好,说实话吧,等我大学毕业后,说不定还回去!〃
  外公没作声,不知是欣慰还是伤感。他老了,瘦瘦的脸黄黄的,脸颊上有一块圆圆的斑点,黄褐色的,大约是什么老人斑。他思索时,下巴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全部的表情都麻木了,停在那儿似的,一副老态。洁岚忽然懂得妈妈为什么如此牵挂这老头!
  祖孙二人长久地坐着。后来,外公忽然醒悟过来,〃你,你还没吃饭吧?〃
  外公决计要像样地招待外孙女,他一边抱怨自己的腿大碍事,一边指挥洁岚翻箱倒柜,把积存在那儿的好东西全弄出来:午餐肉罐头啦,两小段广式香肠啦,一包笋干,甚至还有一袋龙虾片。洁岚在打开外公的大柜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包信件,那些信件的右上角都整整齐齐地标着编号,仿佛什么贵重的文件。当她定睛一看,看清那些信封上都留着母亲娟秀的字迹时,泪水立刻糊住了她的双眼。
  〃你,你……〃外公说,〃你哭什么?〃
  〃妈妈如果知道你把信件保存得那么好,她会天天给你写信的!〃
  〃好坏是自己的女儿,〃外公说,〃推也推不开的,命中注定是这样。〃
  他们着手准备饭菜,那是一顿丰盛的午宴,一直断断续续忙到下午,这顿迟到的午宴虽没有音乐伴奏,却仍然十分隆重,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外公正襟危坐,表情肃穆,仿佛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宗教色彩;洁岚坐得规规矩矩,总感到内心起伏,仿佛进入一个重要场合。他们咀嚼着,没有说话,却感到房中弥漫着一种圣洁无比的东西。
  桌上的几小碟子菜渐渐地浅下去。外公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写封信给你妈妈,记住,别提我的腿伤。你就说,让她下次到上海时来我这儿一次,我要把嫁妆给她!〃
  〃嫁妆?为什么要给妈妈嫁妆?〃
  〃当时,我们不同意这门亲事,连婚礼也没参加,她的嫁妆也没有办,那笔钱我得补给她。呵,十六年了,你都这么大了,算算利息也不得了!〃
  洁岚急急地说:〃妈妈不会要这笔钱的,她从不在乎这些。〃
  〃你晓得什么?〃外公生气地说,〃这哪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你外婆早早就偷偷地给你妈妈准备嫁妆,我们就一个女儿,怎么肯委屈她?老太婆平时一分一厘省,图什么?她临死时还说,不要忘记给女儿嫁妆。你妈妈违背了她的意思,但是做娘的还是心里舍不得她,这是我多事吗?是父母的一份心!〃
  洁岚沉浸在这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内,好久好久,她都在心里暗暗地哭泣,为死去的慈祥的外婆,为把情感深藏心底的外公,也为苦苦追寻爱和理解的母亲。
  天色渐渐由淡蓝变成浅灰,暮气和冷风一阵阵从窗户里刮进来,洁岚起身去关窗,无意中朝临窗的小街望了一眼,蓦地,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激灵,还以为是幻觉,鬼使神差地去用手的揉揉眼,可这并不是臆想出来的场景:
  刘晓武正直直地站在楼下,像一个卫士,他的脸带着焦躁和不安,头发无力地披下来,盖住一条浓浓的黑眉,他微微仰着头,仿佛正在捍卫什么,又像打算猎取什么。
  洁岚的心拧成一团,她不能去见他,不能,她想起他就浑身紧张,就不知所措。她再也无法自然地同他交谈,难以再回到过去。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乱,为什么要步步逼近,不给她一点点时间去静静地整理思绪?
  她瘫倒在凳子上,许久不开口。外公问:〃你是不是想你妈妈了?〃
  洁岚违心地点点头。她不知该怎么向这位亲人诉说内心的隐秘和苦衷,可明明烦恼无比,却要强颜欢笑,这是个怎样的滋味!
  外公慈爱地拍拍她的背说:〃硬气些,小洁岚。你妈妈十九岁就单身一人去黑龙江谋生,那里吃杂粮,零下四十度还要上山伐木这些,我们都是从她同去的知青那儿打听到的,你妈妈从来不写信诉苦,封封信都说:一切很好!〃
  〃妈妈年轻时也会碰到各种烦恼?〃
  〃谁会没有麻烦事呢?你妈妈很硬气。比起她来,你开心得多,周围好坏还有外公和舅舅,还有容子。也不用于重体力活养活自己,能学到文化,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在地下!〃
  洁岚说:〃我也会很硬气的!〃
  可当她走出外公的小屋,一步一步朝风中的刘晓武走近时,却又感觉浑身绷得紧紧的,无法自在地伸展手和脚。
  〃你好,我像等了一千年!〃刘晓武热情地迎上来,他漂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知道吗,我从未这么长久地等待过一个女孩!〃
  洁岚没作声,她不知如何开口。
  默默地走了一阵,刘晓武忽然叹息一声,说:〃那个吴诗仁很愚蠢是吗?他想当那个女孩的保护神,可那个女孩却要嘲笑他。〃
  他又提老一套的吴诗仁,总提总提,就一套话,多么乏味!洁岚就这么挑剔地想着,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含着哀伤,任何凝视他的女孩都会心软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吗?〃刘晓武幽幽地问。
  洁岚摇摇头,固执地说:〃请忘记今天的事,彻底的忘却,好吗?〃
  他的眼睛闪过惊慌失神的光芒,头颓然垂下,〃果然是这个结局,你讨厌我是吗?〃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不想考虑这些,去分心!〃
  〃你好理智呵,像一个冰雪美人!〃他用平静的,不可能引起她警觉的声音说,〃我说过,永远不会强迫你的意愿,因此,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们并排走着,像一对陌生人。洁岚只感觉汹涌的暗流冲过来,那看不见的隔阂正步步逼近,袭得她浑身发颤。她觉得刘晓武被越冲越远,渐渐地将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伸手都够不到他。她多么不希望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一幕,但又无力扭转这一切。
  〃你想好好读书是吗?想上大学做女状元是吗?〃他忽然步步逼近地问。
  〃是的!我想!〃她说。
  〃如果我静静地等到那一天,你肯接受我的感情吗?〃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不愿想这些,我实在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洁岚叫道,她感觉头涨得要裂开了,疼痛难熬,〃我们不能永远做朋友吗?〃
  〃试试看吧!〃他潇洒地笑笑,〃也许默默地等一个女孩子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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