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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读写杂谈-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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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一直在奋斗,你想为你自己,也为别的一些人创造一个较好的环境。
可是结果你终于痛苦地死在寂寞和贫穷里,像一个死在战地上的兵士,
你没有看到胜利的希望就闭了眼睛。即使有人说你没有留下光辉的战迹
(其实你的一部分作品不就是光辉的战迹么!),但谁能否认你是一个
勇敢的战士呢?

虽然我们中间有着十几年的友情,可是我没有资格论断你。我这里
说的只是一个朋友的意见。认识你的人都有他对你的一种看法。不管他
看重你的好处,或者注意你的缺点。你两样都有,因为你是一个人。而
且我们谁又没有更多的缺点呢?况且作为一个十几年的朋友,我在你苦
难中给过你够多的助力么?我分尝过你些许的痛苦么?我做过什么减轻
你苦难的努力么?那么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絮絮地谈到你,夸张地叙
说我们中间的友情呢?

不,彦兄,你多少知道我一点,那么你会明白你的死使我失去了一

些什么东西。正是在两年前,有一天傍晚你从桂林三家村寓所把我送到

洋桥,我要你陪我进城,到一家小馆里吃点东西,多谈个把钟头,你因

为天晚身体不舒服,不肯进城。我们站在洋桥头,随便地谈了一刻钟的

闲话,然后你支着手杖一拐一拐地走了。我望着你那歪斜地走着的身影,

在逐渐加浓的夜色中消去,我的心忽然痛起来,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

彦兄,我不是在为你哭,我是在哭自己。我那时就想到在你身上也活着

① 《灯》和《狗》都是鲁彦写的散文。

我一部分活动、快乐、年轻的岁月,它们快要跟着你死去了。这些年我
哭过世弥,哭过范兄,哭过憾翁,现在又轮着我来哭你。每次我都在埋
葬,我不是在埋葬你们(自有你们的亲属来使你们的遗体得到安息),
我是在埋葬我自己的一部分。那就是跟着几个朋友遗体埋葬了的一些岁
月,在那里面也许还有一点点金沙似的发光的东西。现在即使年岁能够
倒流,我也找不到像你们那样的印证的人了。

今天,我坐在那间陈设凌乱的书店办公室里,对着一盏昏暗的电灯,
给你写这封诀别的信,这一封你已无法看见、而我不得不写的信。门外
是一条热闹的大街,隔壁戏园刚刚散场,一大群人的脚步和笑语潮水似
地在门外流过。接着又是小汽车急驶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男一女在大声
相骂。一个卖炒米糖开水的小贩走过了。两个女人叽哩刮啦地走过了。
又有人在大声喊“煮两碗抄手”。只隔着一堵墙!在门外,人们在享乐,
在活动,在笑,在吵。在我这里却只有老鼠啃字纸的小声音,伴着我的
是寂寞,是一些正在折磨我的回忆,还有一颗饱受熬煎的痛苦的心。永
别了,我的亡友。在敌骑践踏的星子岩的土地中,你的睡眠不会是安适
的吧。但是我们不久就会回到你身边来的。那时我要在你墓前背诵《灯》
里面求母亲收回那颗爱人类的心的哭诉,和《狗》里面那些漠视弟兄痛
苦的自责。我还要告诉你,我怎样在我们两人都喜欢的地方(鼓浪屿)
去寻找我们的脚迹。当你知道你是怎样地活在朋友们心中的时候,你或
者会原谅这个未能在你最痛苦的时刻来到你身边的友人吧。

1944 年8 月在重庆

哭靳以

上午我到了万国殡仪馆。院子里寥寥两三个人,台阶下一块黑漆木
牌,上面写着两个白色大字:“章府”。灵堂里只有一张方桌和几十把
椅子。我知道你的遗体一时不会离开“化妆间”。我只是先来看看你的
新居。我慢慢地走上台阶,又慢慢地走下来。我在阴暗的厅子里站了好
一会,又望望院子,望望草地。几个钟点以前看见的你那张没有血色的
脸在我的眼前现了一下,又隐去了。我好像在做梦。怎么我在这里见到
了二十三年前我们两个人的脚迹!就是这个台阶、这个院子和这块草地,
它们应该记得十几个青年作家抬着鲁迅先生的灵柩走下台阶到柩车前的
情景,那么它们也不会忘记你和我吧,它们也会了解两个普通人的将近
三十年的友情吧。但是为什么这样的友情就不能再继续三十年?为什么
偏偏该年纪较大的我来埋葬你呢?

台阶和院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连草地也是原来的那个样子。我还记
得那一天我们怎样一步一步地走下这几级台阶。一个伟大人物的纪念和
在艰苦斗争中逐渐发展的文学事业曾经把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拴在一
起。三年前鲁迅先生遗体迁葬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又在一起扶着鲁迅先
生的柩车到新的墓地。二十年漫长的岁月使我的头发褪了颜色,在你的
浓发中间也出现了好些银丝。可是我们站在鲁迅先生的塑像前,看见先
生头上和身上一片灿烂的金色阳光,我们的心情多么舒畅。我们“二十
年的愿望实现了”:鲁迅先生安息在美丽的花园中,我们生活在“幸福


的日子”①里。我们周围的一切不论是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都把我们的
心系得更牢。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们互相勉励,互相鼓舞,要用最响亮的
声音、最饱满的感情歌颂新中国的幸福生活,歌颂伟大的时代和英雄的
人民,歌颂这些年中间数不尽的移山倒海的壮举和惊天动地的奇迹。不
知道有多少次我们互相鞭策、互相激励,要贡献全部力量,做建筑社会
主义大厦的一砖一瓦,跟着时代前进,永不掉队。现在回想起我们这许
多次的谈话,我还感觉到一股热流通过我的全身。这些年总是你走在我
的前面,你的声音比我的响亮,你的热情扇旺我的心灵之火,你的爽朗
的笑声增加我前进的勇气。你的心里充满着那么强烈的爱,你的身上有
那么充沛的精力,你的笔下绽出那么多的火花,你怎么能够默默地走向
死亡?而且去得那么匆匆,那么突然,不留下一句话,也不让我们有时
间跟你告别?

我不相信你就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不相信你就永远放下了你那管热

情奔放的笔!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没法把“死”字跟你连在一起。每个看

见你的人都感觉到你的身上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你的身体并不强

壮,可是你的感情健康。人们看见你那么热情地为总路线欢呼,为大跃

进欢呼,为人民公社欢呼,看见你那么兴奋地去工厂,下农村,写出一

篇又一篇激动人心的散文和特写,听见你滔滔不绝地描绘新中国的光辉

面貌和欢乐气氛,怎么会想得到三十三年前的老病仍然在蚕食你的肉

体,怎么能够说服你躺下来休息!你并不像安东·契诃夫那样,知道病

的可怕,便想尽方法掩饰疾病,不让亲近的人为自己担心;你轻视病,

而且相信自己能够战胜疾病,意气风发的时候连自己也忘记了这个凶恶

的敌人并不曾离开过你。你忽略医生们几次的警告,你用微笑回答朋友

们多次的劝告。你相信自己的坚强的意志,你有决心要活到共产主义的

社会。你那表示衷心欢快的满面红光和爽朗笑声,不但迷惑了你的朋友,

也欺骗了你自己。我们和你都白白地错过了两次有力的警告(心力衰

竭)。你第三次入院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也只是说:“以后记住决不

再晚睡早起。”(你指的是清晨五点钟起身,你两次发病都是在这个时

候!)就是在你最后一次发病(就只有十六分钟!)以前几个钟头,你

还对人说,你一两天便要回家。后来在你逝世前三个钟点,你还兴奋地

跟住在隔壁房间的病友畅谈创作上的问题。谁想得到你就只有这么短促

的时间!

你今年刚满五十。你毕竟比契诃夫活得久,还比他幸福,你终于见
到了自己追求的新社会的光明,而且为这光明工作了整整十年。你为文
学事业贡献了将近三十年的光阴,甚至在生活最艰苦的时候,甚至在白
色恐怖最厉害的时候,你也不曾放下笔;你像许多知识分子那样,走过
了漫长的、曲折的道路,才找到了党。你曾经因为写小说受到轻视,因
为编辑文学刊物受到迫害。三十年来,你在生活的道路和创作的道路上
遭遇到不少的困难和打击,也有过丰收和胜利的喜悦,你始终严肃、诚
恳地挺起胸膛向前迈步。有时你的步子跨得大些,有时脚步显得迟缓;
有时头抬得高些,有时背略略弯下。但是我永远看见你在前进。解放十
年来你的精神越来越饱满,你的心情越来越舒畅,你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① 《幸福的日子》是靳以十年来散文选集的名字。《二十年的愿望实现了》是这个集子里的一篇散文。

你的感情越来越年轻,你的笔越来越有力。特别是在国庆节以前五六十
天中间,你写得那么勤奋,那么畅快,你用了那么热烈、那么欢乐的调
子,歌颂十年来千千万万无限美好的事物;你用了诗一样的激情的语言
抒写个人深切的感受,歌唱人民的幸福生活。你一口气写了十几篇好文
章。差不多每隔一天你会打电话来告诉我,一篇文章又写成了,另一篇
的腹稿也有了。我称赞你写得多,写得快。你总是谦虚地带笑回答:“不
易啊!”有时候我们见面谈起来,你还会讲出你打算写的另一些小说和
散文的内容,你讲得那么生动,那么愉快,那么自然,好像你的心里安
装了喷泉,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流不尽,喷不完。我读你的文章,总感
觉到作者从纸上伸出手来,紧紧地拉住读者,向前飞奔。你把你对新社
会的热爱尽量地放在文章里面,你把读者全当作你的朋友,向他们倾吐
你最深的感情。读你的文章,我接触到你那颗火热的心;跟你在一起谈
话,我也接触到你那颗火热的心。在你的文章里充满的是生命,在你的
身上充满的也是生命。

你多么想活下去,你多么想好好地活下去。你常常说,过去你走了
不少的弯路,浪费了不少宝贵的光阴,好不容易找到了东方鲜红的太阳,
就应当全心全意为它严肃工作。你曾经大声歌唱:“为了社会主义,不
浪费一分一秒。”你多么爱惜在新社会里过的日子。你多么珍视这种得
来不易的幸福生活。你又多么勇敢、多么坚决地保卫着它们。你一生爱
憎分明,爱得深也恨得切,对于社会主义的敌人从来不知道宽容,然而
你又那么热烈地爱着一切为祖国生产财富、走在时间前面的英雄。谈起
英雄事迹来,你眉飞色舞,眼睛发光,你讲得活龙活现,更显得你生气
勃勃。你的热情常常给我很大的鼓舞,有时我兴奋起来,说:“我们真
该活一百岁,就可以做不少的事情。”你就带笑说:“活一百岁也还不
够,工作是做不完的。”有的人真愿意无穷无尽地工作下去。你应当属
于这种人吧。没有人能够相信你的生命会在五十岁结束!没有人能够相
信你那雄壮的歌声会突然停止!

但是你毕竟离开了你所爱的亲人,你毕竟离开了朝夕在一起工作的
同志和朋友,你毕竟离开了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你毕竟离开
了我们伟大祖国的美丽的河山与英雄的人民。你离开了你所热爱的一
切,静静地永闭了眼睛。你的妻女呼唤你的哀哀哭声都不能把你惊醒。
我永远忘不了医院里的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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