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写杂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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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慷慨地舍弃我日后几年的生活来换这八十多万字。我每写完一部书,总要抚摩自己的
膀子,我明知道这部书又吞食了我一些血和肉,我明知道它会使我更近一步逼近坟墓,但
我也不能没有一点悲戚。我默默地望着面前写成的稿子,想到过去和现在有一些像我这样
的年轻人怎样过着充实的生活的事情,我的眼睛就有些润湿了。但我并没有哭,我却把眼
睛掉开去看别的东西,直到我的眼睛干了,我才以另一种心情来重读我的稿子。。。
我的生活是很可悲的。我也跟一般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快乐,需要活动。在这样轻
的年纪就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头俯在书桌上,让纸笔做了自己的伴侣,这完全不是愉快的
事情。不知道有若干次在不眠的夜里我睁起疲倦的眼睛,用了最后的努力在纸上工作,在
我的周围是一个睡眠的世界,那时候我真羡慕那些能够放心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人啊!
我常常想:难道我的生命就应该这样零碎地消耗吗?。。
然而我并不曾有过一个时候失掉我的信仰,所以我永远像一个硬汉
似地忍受了这一切,我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号。虽然我的小说里有时
候竟因此含有深的忧郁性,但这忧郁性也并不曾掩蔽了那一线光明。我
对于人类的爱鼓舞着我,使我有力量跟一切斗争。。。我个人的痛苦,
那是不要紧的。整个人类的光明的未来在我前面闪耀的时候,我个人的
痛苦算得什么?
我是不会屈服的。我是不会绝望的。我的作品中无论笔调怎样不同,
而那贯穿全篇的基本思想却是一致的。自从我执笔以来,我就没有停止
过对我的敌人的攻击。我的敌人是什么?一切旧的传统观念,一切阻碍
社会进化和人性发展的不合理的制度,一切摧残爱的势力,它们都是我
的最大的敌人。我永远忠实地守住我的营垒,并没有作过片刻的妥协。
也许将来有一个时候我的这支笔会停止了活动,但这决不是如某一
些人所说,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写下去了。固然人说生命是短促
的,艺术是长久的。然而我却始终相信还有一个比艺术更长久的东西。
那个东西迷住了我。为了它我甘愿舍弃艺术,舍弃文学生活,而没有一
点留恋。这一点我相信我的读者一定能够了解的。
1935 年10 月
我的几个先生
我接到了你的信函,这的确是意外的,然而它使我更高兴。不过要
请你原谅我,我失掉了你的通信地址,没法直接寄信给你,那么就让我
在这里回答你几句,我相信你能够看见它们。
那天我站在开明书店的货摊旁边翻看刚出版的《中流》半月刊创刊
号,你走过来问我一两件事,你的话很短,但是那急促而颤抖的声音却
达到了我的心的深处。我和你谈了几句话,我买了一本《中流》,你也
买了一本。我看见你到柜上去付钱,我又看见你匆匆地走出书店,我的
眼前还现着你的诚恳的面貌。我后来才想起我忘记问你的姓名,我又因
为这件事情而懊恼了。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6 年9 月25 日《中流》第一卷第二期。
第二天意外地来了你的信,你一开头就提起《我的幼年》这篇文章,
你说了一些令人感动的话。朋友,我将怎样回答你呢?我的话对你能够
有什么帮助呢?我的一番话并不能够解除谁的苦闷;我的一封信也不能
够给谁带来光明。我不能说:“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
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①因为我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的人。
朋友,相信我,我说的全是真话。我不能够给你指出一条明确的路,
叫你马上去交出生命。你当然明白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处在什么
样的环境;你当然知道我们说一句什么样的话,或者做一件什么样的事,
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要交出生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困难却在如何
使这生命像落红一样化着春泥,还可以培养花树,使来春再开出灿烂的
花朵。这一切你一定比我更明白。路是有的,到光明去的路就摆在我们
的面前,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够达到光明,那就是问题了。这一点你一定
也很清楚。路你自己也会找到。这些都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但是对于你
的来信我觉得我仍然应该写几句回答的话。你谈起我的幼年,你以为你
比从前更了解我,你说我说出了你很久就想说而未说出的话,你告诉我
你读我的《家》读了一个通夜,你在书里见到你自己的面影——你说了
那许多话。你现在完全知道我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成的了。你的环境和
我的差不多,所以你容易了解我。
我可以坦白地说,《我的幼年》是一篇真实的东西。然而它不是一
篇完整的文章,它不过是一篇长的作品的第一段。我想写的事情太多了,
而我的拙劣的笔却只许我写出这么一点点。我是那么仓卒地把它结束了
的。现在我应该利用给你写信的机会接着写下去。我要来对你谈谈关于
我的先生的话,因为你在来信里隐约地问起“是些什么人把你教育成了
这样的”。
在给香港朋友的信里,我说明了“是什么东西把我养育大的”。现
在我应该接着来回答“是些什么人把我教育成了这样的”这个问题了。
这些人不是在私塾里教我识字读书的教书先生,也不是在学校里授给我
新知识的教员。我并没有受到他们的什么影响,所以我很快地忘记了他
们。给了我较大影响的还是另外一些人,倘使没有他们,我也许不会成
为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第一个先生就是我的母亲。我已经说过使我认识“爱”字的是
她。在我幼小的时候,她是我的世界的中心。她很完满地体现了一个“爱”
字。她使我知道人间的温暖;她使我知道爱与被爱的幸福。她常常用温
和的口气,对我解释种种的事情。她教我爱一切的人,不管他们贫或富;
她教我帮助那些在困苦中需要扶持的人;她教我同情那些境遇不好的婢
仆,怜恤他们,不要把自己看得比他们高,动辄将他们打骂。母亲自己
也处过不少的逆境。在大家庭里做媳妇,这苦处是不难想到的。①但是母
亲从不曾在我的眼前淌过泪,或者说过什么悲伤的话。她给我看见的永
① 见《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第十二节。
① 《家》里面有一段关于母亲的话,还是从大哥给我的信里摘录下来的,“她又含着眼泪把她嫁到我们家
来做媳妇所受的气一一告诉我。。。爹以过班知县的身份进京引见去了。她在家里日夜焦急地等着。。这
时爹在北京因验看被驳,陷居京城。消息传来,爷爷时常发气,家里的人也不时揶揄。妈心里非常难过。。。
她每接到爹的信总要流一两天的眼泪。”
远是温和的、带着微笑的脸。我在一篇短文里说过:“我们爱夜晚在花
园上面天空中照耀的星群,我们爱春天在桃柳枝上鸣叫的小鸟,我们爱
那从树梢洒到草地上面的月光,我们爱那使水面现出明亮珠子的太阳。
我们爱一只猫,一只小鸟。我们爱一切的人。”这个爱字就是母亲教给
我的。
因为受到了爱,认识了爱,才知道把爱分给别人,才想对自己以外
的人做一些事情。把我和这个社会联起来的也正是这个爱字,这是我的
全性格的根柢。
因为我有这样的母亲,我才能够得到允许(而且有这种习惯)和仆
人、轿夫们一起生活。我的第二个先生就是一个轿夫。
轿夫住在马房里,那里从前养过马,后来就专门住人。有三四间窄
小的屋子。没有窗,是用竹篱笆隔成的,有一段缝隙,可以透进一点阳
光,每间房里只能放一张床,还留一小块地方做过道。轿夫们白天在外
面奔跑,晚上回来在破席上摆了烟盘,把身子缩成一堆,挨着鬼火似的
灯光慢慢地烧烟泡。起初在马房里抽大烟的轿夫有好几个,后来渐渐地
少了。公馆里的轿夫时常更换。新来的年轻人不抽烟,境遇较好的便到
烟馆里去,只有那个年老瘦弱的老周还留在马房里。我喜欢这个人,我
常常到马房里去,躺在他的烟灯旁边,听他讲种种的故事。他有一段虽
是悲痛的却又是丰富的经历。他知道许多、许多的事情,他也走过不少
的地方,接触过不少的人。他的老婆跟一个朋友跑了,他的儿子当兵死
在战场上。他孤零零的活着,在这个公馆里他比谁更知道社会,而且受
到这个社会不公平的待遇。他活着也只是痛苦地捱日子。但是他并不憎
恨社会,他还保持着一个坚定的信仰:忠实地生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火要空心,人要忠心。”他这“忠心”并不是指奴隶般地服从主人。
他的意思是忠实地依照自己的所信而活下去。他的话和我的母亲的话完
全两样。他告诉我的都是些连我母亲也不知道的事情。他并不曾拿“爱”
字教我。然而他在对我描绘了这个社会的黑暗面,或者叙说了他自己的
悲痛的经历以后,就说教似地劝告我:“要好好地做人,对人要真实,
不管别人待你怎样,自己总不要走错脚步。自己不要骗人,不要亏待人,
不要占别人的便宜。。。”我一面听他这一类的话,一面看他的黑瘦的
脸、陷落的眼睛和破衣服裹住的瘦得见骨的身体,我看见他用力从烟斗
里挖出烧过两次的烟灰去拌新的烟膏,我心里一阵难受,但是以后禁不
住想是什么力量使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还说出这种话来!
马房里还有一个天井,跨过天井便是轿夫们的饭厅,也就是他们的
厨房。那里有两个柴灶。他们做饭的时候,我常常跑去帮忙他们烧火。
我坐在灶前一块石头上,不停地把干草或者柴放进灶孔里去。我起初不
会烧火,看看要把火弄灭了,老周便把我拉开,他用火钳在灶孔里弄几
下,火就熊熊地燃了起来。他放下火钳得意地对我说:“你记住,火要
空心,人要忠心。”的确,我到今天还记得这样的话。
我从这个先生那里略略知道了一点社会情况。他使我知道在家庭以
外还有所谓社会,而且他还传给我他那种生活态度。日子一天一天像流
星似地过去。我渐渐地长大起来。我的脚终于跨出了家庭的门限。我认
识了一些朋友,我也有了新的经历,在这些朋友中间我找到了我的第三
个先生。
我在一篇题作《家庭的环境》的回忆里,曾经提到对于我的智力的
最初发展有帮助的两个人,那就是我的大哥和一个表哥。我跟表哥学过
三年的英文;大哥买了不少的新书报,使我能够贪婪地读它们。但是我
现在不把他们列在我的先生里面,因为我在这里说的是那些在生活态度
上(不是知识上)给了我很大的影响的人。
在《我的幼年》里,我叙说过我怎样认识那些青年朋友。这位先生
就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他是《半月》的一个编辑,我们举行会议时总
有他在场;我们每天晚上在商场楼上半月报社办事的时候,他又是最热
心的一个。他还是我在外国语专门学校的同学,班次比我高。我刚进去
不久,他就中途辍了学。他辍学的原因是要到裁缝店去当学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