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贤治童话 作者:宫泽贤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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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就在这时,三色猫由于把上半身探出过头,四脚朝天地从桌面掉下去,脑袋“咚”一声重重撞到地面。声音太响亮,连分局长黑猫也吓了一大跳,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能定神的氨水瓶。三色猫一撞到地面,马上又反转身爬起来,暴跳如雷地吼着:
“炉灶猫!你这小子竟胆敢把我推下来!”
还好这回分局长立刻插嘴劝架:
“三色猫,你误会了,炉灶猫只是出于好意刚刚站起来,它根本没碰到你一根毛。何况这种小事又算不了什么,好了好了。对了,三洞滩的迁居申请还没办,嗯,有了。”分局长说完即又转头去忙它的工作。
三色猫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可是却不忘三不五时狠狠地斜瞪一眼炉灶猫。
总之就是这种状况,炉灶猫每天都过得如坐针毡。
其实炉灶猫也很想让自己变成一只普通的猫,它曾好几次尝试在窗外睡,可是每次一到半夜,就会冻得不断打喷嚏,只好又钻回炉灶里睡。
为什么炉灶猫如此怕冷呢?因为它的皮毛比较薄。那又为什么它的皮毛比较薄呢?那是因为炉灶猫是在暑伏天(立春前十八天)出生的。想来想去,炉灶猫只能怨叹自己命苦,凡事都是自己的错,然后滚圆的双眼噙满着泪珠。
不过转念再想:分局长对我那么好,而且众多的炉灶猫一族们也为我能在分局做事而深感自豪,再怎样吃苦难受,我也不能辞职,一定要坚持下去。
想到这里,炉灶猫就会边哭边握紧着拳头。
然而,这个分局长竟然也开始靠不住了。没办法,猫这种动物,虽看似聪明,其实是傻瓜一个。
话说有一天,炉灶猫不小心患了感冒,大腿根肿胀得有饭碗般大,拼命想走也走不动,只好在家休息了一天。这天炉灶猫真是难过极了,哭呀哭的,哭个不停。它一整天都在眺望着从库房小窗口射进来的金光闪闪的阳光,揉着眼睛哭了整整一天。
在它患病休息的这天,分局里的情况是这样的。
“奇怪,今天炉灶猫怎么还没来上班啊?要迟到了。”分局长在工作间歇时问。
“大概跑到海边偷玩去了。”白猫回说。
“不对吧,大概是被请去喝喜酒了。”虎皮猫回说。
“什么?今天有人请喜酒吗?”分局长吓了一跳赶忙追问。猫咪们的喜酒宴会,哪有不请分局长参加的道理?
“好像听它说过北方有个开学典礼宴会。”
“是吗……”黑猫沉思起来。
“不知为什么,炉灶猫最近经常受到邀请。”三色猫插嘴:“听说它到处在放风说它下回能当上分局长,所以一些笨蛋猫害怕它有天真当上分局长,才拼命奉承它吧。”
“真的假的?”黑猫咆哮着。
“当然是真的!不然您查查看。”三色猫噘起嘴。
“真是岂有此理!我对它那么好,事事关照着它,它竟敢做出这种事!好,我自有我的办法。”
然后,分局里沉静下来。
第二天。
炉灶猫大腿根的肿胀总算消了,它一大早迎着呜呜刮起的暴风,
兴致勃勃地来到办公室。进屋一看,只见往常自己一上班总要抚摸好几遍封面的那个钟爱的帐簿,竟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失踪了,而且被分散在邻近的三张办公桌上。
“哦,大概昨天太忙了。”炉灶猫情不自禁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用嘶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嘎搭一声,门开了。三色猫走进来。
“您早!”炉灶猫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三色猫只是一声不响地坐下来,然后好像很忙碌地翻阅着帐簿。
嘎搭——喀当——!虎皮猫进来了。
“您早!”炉灶猫又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虎皮猫瞧也不瞧它一眼。
“早啊!”三色猫开口。
“早啊!今天风真大。”说完,虎皮猫也忙碌地翻阅起自己的帐簿。
嘎搭——拼砰!白猫进来了。
“早啊!”虎皮猫和三色猫异口同声打招呼。
“喔,早!风好大喔。”白猫也开始忙碌地做起自己的工作。这时,炉灶猫只是有气无力地站起身,默默行了个礼。白猫却佯装没看见似的。
嘎搭——碰!分局长黑猫走进来。
“呼,好大的风。”
“您早!”三只猫同时站起身行了个礼。炉灶猫也茫然地站起垂下眼行了个礼。
“简直像是在刮暴风。”黑猫瞧都不瞧一眼炉灶猫,说完就迳自去忙着做自己的工作。
“各位,今天要继续昨天的工作,查出安摩尼亚库兄弟的事后,不立刻回覆不行。第二秘书,安摩尼亚库兄弟到底是哪个到南极去了?”
就这样,一天的工作开始了。炉灶猫在一旁默默低下头。它桌上没有帐簿,虽然很想向分局长报告这件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是庞·波拉利斯。”虎皮猫回答。
“好,你详细述说一下庞·波拉利斯的事迹。”黑猫说。
炉灶猫简直要哭出来。啊,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帐簿、我的帐簿。
“庞·波拉利斯于南极探险归途中,在雅布岛海洋死亡,遗体已被水葬。”第一秘书的白猫念着炉灶猫的帐簿。
炉灶猫很悲哀很难过,它紧咬着牙,咬得两腮发酸耳鸣眼花,但还是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办公室里逐渐像开水沸腾般,工作迅速地展开着。大家只是偶尔瞄了一眼炉灶猫,却不开口和它说话。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炉灶猫连便当都没拿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下午一点开始,炉灶猫终于忍耐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一直到傍晚整整三个小时,炉灶猫都在哭哭停停的,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尽管如此,其他猫仍是一副炉灶猫不存在似的,只起劲地拼命工作。
正在这时,分局长身后的窗口,露出一张威严金色的脸,不过办公室里的众猫都没察觉到这件事。
狮子狐疑地观看了一会办公室内的情景,然后咚咚敲了门走了进来。众猫们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圈子。只有炉灶猫见状马上停止哭泣,笔直地站起身。
然后,狮子用宏亮有力的声音宣布:
“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这个样子还须要什么地理历史吗?算了,别干了!听到没?我命令解散!”
第六分局就这样被废除了。
我有一半是赞同狮子的处理方式的。
--1926年3月--
解说:这篇童话是将猫咪拟人化,讽刺官僚摆官架子的习性。因此作者将副题取为“有关一个小衙门的幻想”。
滑床山的熊
若说起滑床山①的熊的故事,那实在太有趣了。滑床山是一座很大的山。渊泽川就是从这里发源的。滑床山一年四季多是吞吐着冰冷的云雾。四周也尽是些黑黝黝的,状似海参或是绿海龟的山。
滑床山的半山腰有个空荡荡的洞口。渊泽川就在这洞口化为三百多尺长(约九十公尺)的瀑布,凌空倾泻在茂密的丝柏、木板茅屋顶上。
中山街道因最近人迹罕见,所以到处长满了款冬、虎杖等杂草,路上也林立着人们用来防止牛马逃到山中的木栅栏。不过,若你顺着这条路沙沙走上三里多(约十一公里),你就会听到一阵从对面传来的,类似狂风吹过山顶般的呼啸声。这时你再定眼看去,便会发现有一道波动起伏的细长白色带子,冒着白烟往下坠落。那就是滑床山的空中瀑布。
据说很久以前这一带栖息着很多很多熊。老实说,我从未亲眼目睹过滑床山,也从没看过熊胆。大都是听别人说的,有些则是我自己想像出的。因此故事的内容或许有些部份不切合实际,不过我相信事实确是这样的。总之,滑床山的熊胆在这一带是远近驰名的。
滑床山的熊胆不但可治腹痛也可愈合伤口。铅矿温泉入口处,至今仍挂有一个“出售滑床山熊胆”的老招牌。所以,滑床山上确实有着吐着红色舌头的熊不时地出没于深山幽谷,也确实有小熊们聚集在这里玩摔跤玩到最后劈里啪啦拳打脚踢起来。那个猎熊名手渊泽小十郎,就是在这里依次捕猎过这些熊的。
渊泽小十郎是个又黑又壮实的斜眼老头,身躯大概有小石臼般粗,手掌又厚又大,如同北岛毗沙门(四天王之一)为人治病时捺下的手印那般。夏天,小十郎总是披着用菩堤树皮做成的蓑衣,扎上绑腿,随身带着一把土番用的那种山刀,再扛着一管又大又重的葡萄牙传来的猎枪,领着一只悍勇的黄色猎狗,纵横往来在滑床山、志户气沼泽、三叉口、溯海山、獾穴森、白泽溪谷等地。
由于这一带树木繁茂,从谷底溯流往上走的话,就像走进一条黑魖魖的隧道中,走着走着有时会眼前霍然一亮,发现周遭闪烁着青绿与金黄的阳光;不然就是百花齐放般阳光闪闪地点缀在四周。小十郎如同在自己家中踱步似地,不慌不忙地走在其中。黄狗则有时沿着陡峭的绝壁跑在前头,有时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拼命游过浓浓浊浊阴森可怕的深渊,再爬到对岸的岩石上,浑身一抖,抖落身上的水珠后,便伸长脖子抽动着鼻头恭候主人的到来。
这时小十郎会微撇着嘴角,双足像圆规似地一步一步抽插在水中,膝盖以上掀起一阵像屏风似的白浪,不疾不徐地渡过深渊来。我若在这里先把话底说穿,好像有点不公平,不过说真的,滑床山这一带的熊,确实是很喜欢小十郎的。
因为每当小十郎啪嗒啪嗒地走在山谷中时,或是通过那一片细长平坦、长满蓟草的溪谷岸边时,熊儿们总是一声不响地在高处目送着他。不然就是在树上双手抱住枝头,或坐在悬崖上抱着膝头,津津有味地俯瞰着他。
不仅如此,这些熊儿们好像也挺喜欢小十郎身边那只黄狗。
不过,喜欢归喜欢,熊儿们还是很不愿意与小十郎迎面相遇。尤其是小十郎圆睁虎目、眼光满含杀气地将枪口对准它们,身边那只狗则像个火球扑过来时,大多数的熊儿都会皱着眉头摆摆手,表示不愿让小十郎得逞。
可是熊儿们也是各色各样,性情不一,若碰上性情凶暴的熊,就会大声嗥叫着伸直双足,再一副要将黄狗踩扁似的气势,张开前臂朝小十郎步步逼近。这时小十郎总会先屏住呼吸,站稳脚根,背部靠在树上,再抬起猎枪,对准熊儿那半月形白毛的喉头“咚”一声击出弹头。
挨枪的熊儿,当然会发出震憾整个山谷森林的哀嚎,再啪嗒一声倒下,嘴里咕嘟咕嘟涌出黑红鲜血,鼻头哎哎哼哼微声叫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