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评 选集-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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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 Michel Foucault)。
詹姆斯·米勒,芝加哥人,1975 年获布兰代斯大学思想史博士学位,
随后相继任教于德克萨斯大学、波士顿大学、哈佛大学和布朗大学,现
为美国新社会研究学院自由研究所所长,副教授。教衔虽是不高,但他
用笔极勤,著述甚丰,且学识文笔,足称一流。他做学问的功夫,似乎
主要花在两个方面:一是音乐理论,一是政治哲学。就前者论,他曾效
力《新闻周刊》,在这家名牌杂志作过整整十年(1981—1990)的图书
与音乐评论专栏作家,并编写有《滚石图说摇滚乐史》,他的音乐论著
曾两次获 ASCAP—Deems Taylor 大奖,可见造诣不俗。就后者言,他在
大学时代攻读的就是政治与哲学专业,而在写《福柯受难曲》之前,他
就已经先后出版过三部有关政治哲学的煌煌大作:《历史与人的存在:
从马克思到梅洛—庞蒂》(1979),《卢梭:民主梦幻家》(1983),
以及讨论60 年代美国新左派运动的《“民主在街上”:从休伦港到围城
芝加哥》(1987,此书被美国全国图书评论家协会评为该年度非小说类
写实文学杰出作品之一)。不言而喻。音乐和政治哲学研究,是两个极
不相同的学术领域:一个需要动员研究者的想象力或艺术情感,另一个
需要的则毋宁是研究者的理性思维能力。这样,以一人而同时在这两个
领域进行卓有建树的耕耘,恐怕就非一般人所能为了——因为它要求研
究者既富有激越的情感,又具备深沉的理智,而且还能将二者完美地结
合起来——不是大家,焉能有如此特质?
或许正因为詹姆斯·米勒具有这样的特质,所以他敢研究福柯——
一个同样具有这种特质、并极热衷于在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玩弄平衡的伟
大的天才。被人们视为“后现代主义”首要大师之一的福柯,是现代社
会最无情的批判者。而他的现代社会批判,往往也就是对“理性”的批
判,就是在力图揭破传统理性主义思维方式的荒谬的一面,就是在进行
“以非常规方式思考”的尝试——他的思想之所以常常带有一种超现实
的怪异气氛,原因也就在这里。既然如此,要真正理解福柯,就不能只
是在理性的范围内兜圈子,而必须不时地转向非理性领域,通过理性因
素和非理性因素的结合来探索研究的进路。当然,在这方面最能够驾轻
就熟的学者,大概也就非米勒一类莫属了。
米勒在该书的后记中称,他对福柯的研究兴趣,缘起于美国学界的
一则谣传。该谣传说,1983 年秋天,福柯明知自己已患有艾滋病,却故
意跑到美国旧金山的同性恋澡堂,企图传染他人。在此之前,米勒虽也
听说过不少有关福柯酷爱施虐受虐淫式同性恋生活的传说,但这些传说
始终不曾损害福柯及其学说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尽管他还没有深入
理解他。可这次不一样了,他感到深受震动:这个传闻如若属实,则他
的崇拜者就不啻一卑鄙的杀人凶手——难道福柯竟是这样一个恶棍?由
此,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萌生:必须把福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个问题
弄清楚。
他开始系统地读书——不仅按年代顺序阅读福柯的所有作品(包括
书、文章和卷帙浩繁的谈话录),而且博览一切对福柯产生过重大影响
的思想家、文学家的著作。随后,他又进行了一系列社会调查,从美国
西海岸直到法国巴黎,一个接一个地走访福柯研究专家和各种各样与福
柯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士,广泛探询有关福柯的轶闻。就在这一过程中,
他查明了那个福柯故意传播艾滋病的流言纯属捏造:因为当时福柯虽然
已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但并不确知他已患上此疾。与此同时,他还发现
了一个重要秘密:福柯无视传统道德观念的放浪形骸的个人生活,包括
他对施虐受虐淫同性恋性活动的迷恋,并不能简单地被看作道德败坏,
因为这种生活根本就是他的哲学活动的一部分。
这一认识,米勒是在福柯的终生同性伴侣、法国哲学家兼政治活动
家丹尼埃尔·德菲尔(Daniel Defert)启发下获得的。1990 年3 月25
日,他在巴黎福柯故居拜会了这位福柯的生前至交,同他作了三个小时
的长谈。德菲尔谈到,艾滋病的问题对福柯后期关于希腊罗马思想的探
讨方式产生过决定性的影响,并指出:“很有可能,他对自己即将来临
的死亡是十分清楚的。。。即使他并不确知他自己的状况”,艾滋病的
威胁仍是他的一块缠绵不去的心病;——“他非常重视艾滋病;在他最
后一次去旧金山的时候,他是很明确地将此行看作一次‘极限体验’的”。
言者无心,而闻者有意。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对于已经熟读
过福柯全部著作的米勒来说,适足令他茅塞顿开:原先的一堆晦涩莫名、
杂乱无章的意象,刹那间变得明朗而有序多了。
米勒当然知道“极限经验”在福柯学说中的重要性。所谓“极限体
验”,按福柯的理解,乃是人类存在以迷狂销魂、混乱残酷为特征的非
理性的一面,是人们在梦的至深处,或在醉酒、吸毒、进入性爱高潮、
面临生命危险等等情况下,发生自觉主体“消解”的时刻,而且无论在
什么情况下,这种体验都与“死亡”紧密相连。“极限体验”的这一特
点,令福柯特别为之神往。因为他在学习时代就确立了这样一个终生不
渝的信念:传统的理性主义思维方式早已无法解决当代社会的各种问
题,或者说无法让人们认识自我,现在人们迫切需要的是学会“用非常
规的方式思考”(To think differently),而这就必须诉诸“极限经
验”以变革认识的主体。正是基于这一认识,他从自己的学术生涯一开
始,就明确地把自己的毕生工作定位在有关一系列“极限体验”的历史
考察上——这就是他1961 年在他的成名作《癫狂与非理性》(Folie etdéraison)的初版序言所宣布的:继这部“癫狂史”之后,他还要研究
其他各种形式的“极限体验”首先要讨论有关梦的价值观的演变,继而
将探讨受禁性行为范域的演变。在1970 年的一次谈话中,他还曾这样宣
称:“未来社会的基本轮廓,很有可能是由人们最近的种种体验提供的,
而这些体验均与毒品、性、群居村以及其他各种意识形式和个性形式有
关。如果说科学社会主义产生自19 世纪的一些空想,那么一种真正的社
会化将很有可能在20 世纪的一些体验中产生。”直到在他临终前出版的
《性史》第二、三卷的序言里,他还坚信: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时刻,
这时绝对必须知道人们能否用非常规的方式来思考,能否用非常规的方
式来观察,——如果人们打算继续观察和思考的话。事实上,自杀与癫
狂、犯罪与惩罚、性爱与死亡这一类同“极限体验”密切相关的课题,
自始至终都是福柯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
现在德菲尔告诉米勒,福柯曾明确地把他1983 年秋的旧金山之行看
作一次“极限体验”。这实际上就是说,福柯此行是存心同死亡(而且
还是那样一种可怕的死亡!)“调情”,是故意去“拥抱死亡”。这无
疑是需要勇气的:须知,1982 年被正式命名的艾滋病的首批病例,正是
1980 年在加利福尼亚和纽约的男同性恋社区被发现的;而且在当时看
来,这种病似乎只和男同性恋活动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它曾一度被误认
为是“男同性恋癌”。然而,这一情况似乎不仅没有吓倒福柯,反而令
他兴奋难当,并令他前所未有地强烈向往旧金山——当时具有世界性影
响的男同性恋“圣地”。为什么?就是因为此时此地的男同性恋澡堂和
酒吧,已成为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极限体验”试验场!
此时此刻,贯穿福柯一生的一桩桩令人生畏的轶事,一定在蒙太奇
般地闪现于米勒的脑际:在法国高等师范学院读书时,他曾偷偷用剃刀
划破自己的胸脯,并数次试图自杀;他终身迷恋于施虐受虐淫同性恋活
动和吸食毒品——从大麻直到迷幻药LSD,因为这些活动带来的“销魂”
快感,能使他感到死亡的逼近;在60 年代末70 年代初的全球性政治反
文化浪潮中,他又冒死投身极左派的非法政治活动,即便贵为樊塞纳大
学哲学系主任或法兰西学院教授,他也能和学生一起爬上高高的楼顶向
警察抛掷瓦片,或参与示威群众和军警的街头激战,以至于他那颗曾被
警棍敲得嘭嘭作响的著名的光头,竟成为广大造反派心目中“政治勇气”
的象征。。
由此看来,福柯1983 年秋去旧金山的“自杀性”举动,决非偶然。
实际上他的全部个人生活经历,或多或少都含有一种“自杀”的意味。
当然,他并非自杀狂,或者说他并不愿意真的死去(他在病重时还是会
去医院的);他只是在冒险,只是在亲身尝试“极限经验”——就是说,
在通过勇敢地投身各种危险的活动,或参与各种能导致迷狂销魂状态的
游戏,冒着死亡和变疯的危险,把自己的心智和肉体同时推向断裂点,
突破意识与无意识、理性与非理性、快感与痛苦乃至生命与死亡之间的
界限,来步入“用非常规方式思考”的佳境。
这也就是说,福柯为“极限体验”的探索,实实在在地贡献了自己
的全部生命。他不仅通过写作,深入探讨了癫狂、犯罪、同性恋、吸毒
乃至自杀等等反常行为的认识论意义,而且经常不断有意识地去实践这
一类行为,拿自己的肉躯和心灵去做试验,去感受临近精神崩溃、狂乱
和死亡的种种“梦幻兴奋”,以期获得对“真实”的“顿悟”。他似乎
也常常能够如愿以偿。比如他自己最欣赏的作品,《监视与惩罚》
(Surveiller etpunir,1975,他说这是他的“第一本书”)很大程度
上就出自他在1968 年5 月风暴以来法国政治反文化浪潮中的“极限体
验”,其中包含了很多他通过这些体验悟出的“道理”。而他“平生最
重大的体验”(他自己语),则是1975 年春末他在加利福尼亚死亡谷的
一次服用迷幻药LSD 的尝试,据说由此产生的“顿悟”根本改变了他关
于性爱和性的问题的看法,并促使他彻底推翻了《性史》第一卷已近乎
完成的写作计划。实际上,福柯亲身的“极限体验”,对于他的学术研
究从来就具有某种基础的意义——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他曾一再告
诉记者:他的全部工作都出于他个人对于“体验”的迷恋,“都是以来
自我的体验的某些元素为基础的”。总之,在福柯那里,工作是哲学,
生活也是哲学——一种“哲学的生活”,两者协调一致、相辅相成,是
不可分割的完美统一。
正是本着这一认识,米勒写出了他的《福柯受难曲》——一部他自
己称之为“古希腊利尔提乌斯《圣贤列传》式”的作品。书中,他把福
柯的轶事和学说按年代顺序编织起来,既对它们加以系统的阐释,又让
它们相互解说、相互印证,以此来凸显这位当代思想巨匠真实而非凡的
人格,再现其辉煌而又充满怪异气氛的奋斗人生。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