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作品集-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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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新文学史所必须研究的作家的。他按照自己的日记理论,果然在日记里真率地记载了“一日一时之思想”和“变迁移易”。他留下的这些日记,今天,纵然非属史官,也属于文学工作者们参考、研究的宝藏。
《雪夜篇》痛陈了作为弱国子民的中国留学生在新兴的日本所受到的侮辱和欺凌。这种现象,当时普见于日本的中、下层社会,上层人士中亦不少见。现就《丁巳日记》所载,任录数事可知。三月十五日:“午前听藤冢先生讲中文,嘲骂中国人颇不能堪。欲作书于校长,使勿再轻狂若此,恐反招辱,不果。午后读鲁曼鲁澜哲学警句,曰:人生非若春日蔷薇,乃暗暗中无穷之战斗耳!万苦千难欲沮丧我,然我决不欲为所服!”五月三十一日:“午前,为日人某嘲弄,笑我国弱也。此后当一意用功,以图报复耳!”六月七日:“读唐诗至‘依柱寻思倍惆怅’句,忽忆及少年轻薄,受人嘲侮时事(眉注:嘲侮,初与范某见某于教会堂时事也)。觉以后不得不日日用功,图雪此耻!”教会学堂系指宿舍附近的基督教堂,他虽不是基督教徒,但有时也去教堂听听圣经或者当时的俞牧师传道。这里说的嘲侮,大概是指一九一五年初到名古屋时在教堂遇见某日女遭辱的事。这种现象,也不仅仅是他个人有此感受,留此记载,明智有识的日本友人同样感到厌恶、难受。富长觉梦先生在《回忆郁达夫》中亦有记载:“一次,我和郁达夫两人走进本乡三段拐角上的一家咖啡馆,要了些什么饮料。店面里相当拥挤,人声嘈杂。就见紧旁边一张桌上,一伙年轻人有七、八个,里面还有穿大学生制服的,正在很带劲地大声议论什么。于是其中一个斜过眼睛瞪着郁达夫的脸,吐了一声‘叭儿狗!’其他的一帮人也冷冷地盯着郁达夫的脸。这显然是充满侮蔑的态度,我一看坐在我前面的郁达夫,他瞪着眼,盯住杯中的饮料,像是没听见的样子。但脸上却流露出了悲哀的神情,面色也有点苍白了。……两人默默地走下了汤岛坂,来到一片暗的地方。他用平静的语调说:‘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这种现象,凡是稍有国家民族意识的中国人都会从这些高级反面教员中受到深刻教育,因此作者说:“是在日本,我早就觉悟到了今后中国的命运,与夫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不得不受的炼狱的历程。”他在六月三日的日记里发愤立志:“予已不能爱人,予亦不能好色,货与名更无论矣。然予有一大爱焉,曰:爱国。予因爱我国,故至今日而犹不得死;予因爱我国,故甘受人嘲而不之厌;予因爱我国,故甘为亲戚兄弟怨而不之顾。国即予命也,国亡,则予命绝矣。欲保命不可不先保国,不见彼印度、朝鲜、犹太、埃及人乎,彼亦犹人也,而为人所杀戮、轻笑者何哉?无国故也。呜呼!彼辈生后已不识祖国之土地,忍泪吞声,甘心受人侮弄宜也!若予则生及季世,目见国事之沦亡,岂得瞑目学愚,甘心受人辱骂乎?吾不能也,吾不能也;宁死耳,吾不能学此也!”六月十一日他更在日记里设誓:“予上无依闾之父母,下无待哺之妻孥,一身尽瘁,为国而已。倘为国死,予之愿也,功业之成与不成,何暇计及哉!”不要以为这些都只是他青春年少,纸上慷慨的学生腔,不仅当时已足见他以身许国的决心,而且今天更已看到他走完五十岁的人生尽头,不折不扣地实践了二十二岁的发愤誓言!令人不禁要问的是,为什么在那位“反鲁事业”的英雄苏雪林女士看来,“那只好说作者自己神经有病了”呢?这个问题,今天应该是获得答案的时候了。历史,不仅是明澈的镜子,显示人鬼;不仅是无情的法官,判明善恶;还将是权威的医生,究竟是谁有病,害了什么病,作出确诊的鉴定!
《雪夜篇》记述的另一个起伏事件是两性解放的牵引,以至性苦闷“昂进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记述也到了坦率惊人的地步。所以说坦率惊人,是因为记述得比日记还详尽,大概是实践他“活生生地能把人的弱点短处都刻画出来”的传记理论吧。据《丁巳日记》,十二月十九日乘车赴东京,中途在静冈下车,“夜入地狱,得来年自新之暗示,平生第一大事也。卢骚忏悔录中亦云云”。二十日:“晨至东京,昨夜本拟宿静冈,因不能安眠,卒于十二时乘车来到东京,吁伤矣!……予近来之费用较之未病(按:指10月29日患伤寒病入爱知医院,12月9日病愈出院——笔者)前大有差异,不识予近来之消费,果为病故乎?抑假病之因而逞予下劣之私欲也!要之,予之精神上之堕落,至昨日而极。若由此不改入正路,则恐死无日矣!予之祖母、母亲、兄弟、叔伯咸望予成人;予之未婚妻某(按:指孙荃,刚于这年8月订婚——笔者)望予尤切。予而自弃若此,何以对祖、若母、妻、若兄?更何以对亡父于地下?……万恶之端(按:作者6月5日日记云:‘俗语曰,万恶淫为首,诚非虚语也’。——笔者)已开,从此而入地狱,极易易耳!当头被击,尚不能醒者,未足与谈禅,未足与上懊怜比山者也。生死关头,在此半岁中,诫之哉!”这里,日记称“平生第一件大事”,忏悔云“万恶之端已开”,《雪夜篇》记述的初次上妓廊,大概就是这件事,不过时间略早了二年。
二十多岁的青春,处在世纪末以来的性解放潮流泛滥的日本,被异性所吸引,“正中了爱神毒箭的一刹那”的 事,就更是不可抗拒的了。富长觉梦先生在《回忆郁达夫·(39)阿隆》一节中,谈到这样一件事:“在名古屋八高读书的时候,他的下宿处有一个少女,名叫隆子。他为她写了诗,可见他心下是钟情于这少女的。当然,懦怯的,特别是在什么事上都有强烈的自卑感的他,是不会有什么表示的。表面上态度冷淡,心底里却燃烧着火。最后就这样搬出了下宿,离开名古屋去了东京。”稻叶昭二先生并在这段话后加了注,说明隆子姓后藤,引了作者赠隆儿的三首诗。这件事发生在《雪夜篇》以后的年月,《雪夜篇》亦未具体提到,本来不属本文所“说”的范围。但既承日本学者缜密研究以至于此,估计,富长先生依据作者《赠隆儿》诗及诗后附记而谈的,稻叶先生则是依据拙编《郁达夫诗词抄》的有关《编者按》而说隆子姓后藤的。诗既抽象,而十分抱歉,该《编者按》又语焉不详,颇劳推测,因此,这里就顺便补说一下,与《雪夜篇》多少也有点瓜葛。后藤隆子不是作者下宿处的少女。她家开设着小杂货铺,作者每次自当时的八高去名古屋市上都要经过,逐渐熟悉。一九一七年六月十日,星期日,作者经过时曾在她家“购纸印数事。隆子嘱代买《寮歌集》四册,(作者)为之奔走半日”。当夜又去她家“告以已为定妥《寮歌集》”。这个讯号使作者第二天就“念隆子不置”,写了《赠隆儿》诗两首,并寄给了服部担风先生。这就是后来刊出在六月二十三日《新爱知新闻》上的两首。此后十余日内,过从甚密。作者诚然是懦怯的,但是不是“不会有什么表示”或者“表面上态度冷淡”呢?他有他自己传情的方式:他不仅送去了《寮歌集》,还送去花邮片,片上写录了Coleridge的诗——爱情篇的首节:
All thoughts,all passions,all delightsWhatever stirs this mortal frame
All are but ministers of love,
and feed his sacred flame。
以后又送去笔一支,西洋人物邮片二张,乾花一纸。并带去一柄扇子,一本英文集Golden treasure,要求她将其中的一节情诗亲笔书写于扇面回赠他。这天,他去得很早,看见他“发垂垂及颊际,衣睡服,晨妆尚未毕也”。经要求,隆子腼腆地低下头答应了。灵犀这一通,立刻把他的孤寂平静的学生生活扰乱了,“归家后如醉如痴,觉一日心忐忑不能定”。自悔不问一问她已经几岁了,又“私怨隆儿何以不以家系、学籍事问予”,又自宽自慰,“总为女儿含羞,不易动问故耳!”甚至“坐立不安,总觉有一物横亘胸中,吞之不得,吐又不能,似火中蚁,似圈中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为Venus所缚矣”!几天后,隆子果然为他写好了扇面,写的是另外两行日文诗:
ほのはゐ
朝日り君も松まご出ご人
ガぶし月ょオれむオすゐた
早在六月上旬,作者已决定回国省亲一次,向校方办好了请假手续,打算二十五日启程。二十二日晚他向隆子去告别。隆子问:“地久节还能留在名古屋吗?”二十五日就是地久节,这晚公园里将有烟火和音乐,意思是届时能同去玩玩吗?作者表示可延迟行期至二十九日动身。但到了二十四日忽然起了一百八十度变化,“午后至隆儿处取英诗集,与诀别,以后不复欲与见矣!”原来他在二十日就曾思前想后,不胜自卑:“予已不幸,予断不能使爱予之人,亦变而为不幸。此后予不欲往隆儿处矣!”几次欲别而不能,最后此念终于占了上风。隆子是否感觉出此意,这场诀别戏是怎么唱的?是明说还是暗示?就莫知其详了。二十五日晚他当然不再去公园,而是伏枕吟成了《别隆儿》诗,即以后发表在《新爱知新闻》上的那首,其末二句:“只愁难解名花怨,替写新诗到海棠”,并非虚指,是概括了这番经过的。于是他的归省,又提前在二十七日成行。那柄题有娟秀的日文——意为“望朝曦而思君矣,莫对残日而怀余”——多么美好的古歌的扇子同时带回国来,在“文革”以前,还一直保存在富阳老家里。事过情迁,作者返回日本以后,重读这段日记,不能无感,即在六月二十四日的日记上书眉批云:“自十日起,至二十四日止,此十四日中予乃梦中人也。”此后,与隆子再无特殊往来,当然也无须因此而“搬出下宿”,继续在名古屋八高上学。一直到一九一九年,作者已即将在八高毕业,还与隆子见过最后一面:三月二十一日夜“归遇隆儿、梅儿(按:系大松旅社的一个女侍者——笔者)于途,为之自失者久之。”
此外,稻叶昭二先生令人感佩地向当年房东Kaku女士调查所记的另一个女人的事,是发生在《雪夜篇》以后更远的日子里的,本文是“说”不进去了,且容另文再说。
作者自一九一三年秋末东渡后,大概确是倾全力于补习,目前所能收集到的作品,除抵日之初写过二、三首小诗外,一九一四年整年不见有新作。一九一五年春,在一高预科时始见恢复写诗,并在上海《神州日报》发表,使得同班同学的郭沫若也认为他作旧体诗词“已经做到了可以标为‘行家’或者‘方家’的地步”了。 进入名古屋八高以后,写得尤多,初在八高《校友会杂志》上发表;一九一六年五月拜识服部担风先生以后,多数就在这《新爱知新闻》上发表。这两年内的诗作,笔者在收集、编订《郁达夫诗词抄》时大部分尚无法读到。感谢日本学者稻叶昭二先生精细收集,并于一九八一年接到拙编后郑重录示,才大致了解到这两年内的作品情况。
作者一生的旧诗,从数量看,在日本十年中所写占了一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