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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部分

郁达夫作品集-第79部分

小说: 郁达夫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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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纤纤的手臂,却引起了我的无穷的兴味。照咖啡馆里的惯例,我不得不请她喝酒的。但她说,酒是于她的身体有害的,可是不喝又不好,或者我可以请她吃一碟生牛排。我答应了请,她叫了一碟生牛排,我但须将眼睛一闭,而让她走上屋角上去切一块生牛肉下来藏着。她说她想在睡觉之前再吃,睡觉总须在两个钟头以后,大约是午前三点钟的时候。我一边在和她说话,一边却在空想南方的一间草舍,在橄榄与桔子树的中间,一个充满着花香的明窗,而坐在窗伴息着的,却是这个少女。
  “我倒很喜欢带你到南方去,去看养你的病。”
  “我怕你就要讨厌起来。并且你对我的好意,我也不能相当的报答你,医生说,我已经不能再爱什么人了。”
  大约我们是已经谈得很久了,因为艾儿佛和达伐利小姐立起来要去的时候,我仿佛是从梦里惊醒过来的样子。艾儿佛见了我那一种样子,就笑着对达伐利小姐说,把我留在咖啡馆里 ,使和新相识的女朋友在一道,倒是一件好事。他的取笑的话插穿了,我虽则很想剩在咖啡馆里,但也不得不跟他们走出到街上去。皎洁的月光,照在街上,照在鲁克散蒲儿古的公园里。我在前头已经说过,我最喜欢看一对恋爱者正在进行中的玩意儿,可是深夜人静,一个人在马路上跑,却也有点悲哀。我并不再向那咖啡馆跑,我只一个人在马路上行行走走,心里尽在想刚才的那个女孩子,一边又在想她的一定不可避免的死,因为在那个咖啡馆里,她一定是活不久长的。在月光的底下。在半夜里,这时候城市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雕刻了,我们都不得不想来想去的想,我们若看看卷旋的河水,诗意自然会冲上心来。那一天晚上,不但诗意冲上了我的心头,到了新桥附近,文字却自然的联结起来,歌咏起来了,我就于上床之先,写下了开头的几行,第二天早晨,继续做了下去,差不多一天的光阴,都为这一首小诗所费了。
  只有我和您!我且把爱你的原因讲给你听,
  何以你那倦怠的容颜,琴样的声音,
  对于我会如此的可爱,如此的芳醇,
  我的爱您,心诚意诚,浑不是一般世俗的恋情。
  他们的爱你,不过是为你那灰色的柔和的眼睛,你那风姿婀娜,亭亭玉立的长身。
  或者是为了别种痴念,别种邪心,
  但是我的爱你,却并非是为这种原因。
  你且听,听
  我要把爱你的原因讲给你听。
  我爱看夕阳残照的风情,
  我爱看衰飒绝人的运命,
  夕阳下去,天上只留存一味悲哀的寂静,
  那一种静色,似在唱哀挽的歌声,
  低音慢节,一词一句,总觉伤神。
  可怜如此,你那生命,也就要消停,
  绝似昙花一现,阴气森森,
  你的死去仿佛是夕阳下坠天上的柔和暮色,渐减空明,……
  我要把你死前的时间留定,
  我的爱正值得此种酬报,我敢声明。
  我虽则不曾爱过任何人,
  但我今番爱你,却是出于至诚的心。
  我明知为时短促,是不长久的柔情,
  这柔情的结果,便是无限的凄清,
  而这柔情的苦味,却能把浓欢肉欲,化洁扬尘,因为死神的双臂,已向你而伸,
  他要求你去,去做他的夫人。
  或者我的痴心,不可以以爱情来命名。
  但眼看你如春花的谢去,如逸思的飞升,
  却能使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欢欣,
  比较些常人的情感,只觉得纯真,
  你且听,听,
  我要拣一个麦田千里的乡村,
  在那里金黄的麦穗,远接天际的浮云,
  平原内或许有小山几处,几条树荫下的野路纵横,我将求这样的一处村落,去度我俩的蜜月良辰;去租一间草舍,回廊上,窗门口,要长满着牵缠的青藤,看出去,要有个宽大的庭园。绿叶重荫;
  在园里,我们俩,可以闲步尽新秋残夏的黄昏,两人的步伐,渐渐短缩,一步一步,渐走渐轻,看那橙花树底,庭园的尽处,似乎远不可行,你将时时歇着,将你的衰容倦貌,靠上我的胸襟,再过片刻,你的倦体消停,
  我就不得不将你抱起抱向那有沙发放着的窗棂,在那里你可吸尽黄昏的空气,空气里有花气氤氲。
  最可怜,是我此时情。
  看了你这般神色,便不觉百感横生。
  象一天阴闷的天色,到晚来倍觉动人,
  增加了那种沉静的颜色,蓦然间便来了夜色阴森,如此幽幽寂寂,你将柔和地睡去,我便和你永不得再相亲。
  我将悲啼日夜,颗颗大泪,流成你脸上的斑纹,将你放向红薇帐底,我可向幻想里飞腾,
  沉思默想,我可做许多吊奠你的诗文。
  我更可想到,你已离去红尘,
  你已离去了一切卑污的欲念,正象那颗天上的明星。
  她已向暮天深处,隐隐西沉。
  死是终无所苦,唉,唉,我且更要感谢死的恩神,因为他给了我洁白的礼品,与深远的和平,
  这些事在凡人尘世,到那里去追寻。
  这当然不是整个的好诗,但却是几行很好的长句,每行都是费过推敲的句子,只有末尾的第二句差了些,文中的省略,是不大好的,光省去去一个“与”字,也不见得会十分出色。
  死是终无所苦,我要对死神感谢深恩,
  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洁白的不求酬报的爱情的礼品。
  哼哼的念着末数行的诗,我一边就急跑到鲁克散蒲儿古公园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去。心里却在寻想,我究竟有这这样的勇气没有?去要求她和我一道上南方去住。或者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因为使我这样的兴奋的,只是一种幻想,并不是那种事实。诗人的灵魂,却不是慈善家里丁艾儿的灵魂。我的确是在为她担忧,我所以急急的走往她那里去,我也不能说出为的是什么。当然不是将那首诗去献给她看,这事情的轻轻一念也是肉麻得不可耐的事情。在路上我也停住了好几次,问我自家为什么要去,去有什么事情?可是不待我自已的回答,两只脚却向前跑了,不过心里却混然感觉到,原因是存在我自己的心里的。我想试试看,究竟我是能不能为他人牺牲一切的,所以进了咖啡馆,找了是她招待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的时候,我就在老等。但是等了半天,她却不来,我就问边上的一位学生,问他可晓得那个女招待。他说他晓得的,并且告诉了我以她的病状。他说她是没有希望的了,只有血清注射的一法,还可以救她的命,她是已经差不多没有血液在身上了。他详细的说述如何的可以从一个康健的人的手臂上取出血清来,如何的注射到无血的人的脉里去。不过他在说着,我觉得周围的物影朦胧起来了,而他的声气也渐渐的微弱下去。我忽而听见一个人说“喂,你脸上青得很!”并且听见他为我要了勃兰地来。南方的空气,大约是疗她不好的,实际上是无法可施了,所以我终于空自想着她的样子而跑回到了家里。
  二十年过去了。我又想起了她。这可怜的爱尔兰的姑娘!被运命同急流似的抛了出去,抛到了那一家极边的咖啡馆里。这一堆可怜的白骨!我也不觉对运命俯了首,赞美着它,因为运命的奇迹,使我这只见过她一面的人,倒成了一个最后的纪念她的人。不过我若当时不写那首诗或者我也已经将她忘了。这一首诗,我现在想奉献给她,作一个她的无名的纪念。
  本文系自George Moore's Memoirs of My Dead Life 里译出,题名《A Waitress》,原书是美国D。Appleton & Co。 1923年版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银灰色的死
  …
  上
  雪瑚的东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从富士山顶吹下来的微风,总凉不了满都男女的火热的心肠。一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动的那颗明星出现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铺,都装饰得同新郎新妇一样,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好添这些年终的利泽,这正是贫儿富主,一样繁忙的时候。这也是逐客离人,无穷伤感的时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边,在一群乱杂的住屋的中间,有一间楼房,立在澄明的冬天的空气里。这一家人家,在这年终忙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生气似的,楼上的门窗,还紧紧的闭在那里。金黄的日球,离开了上野的丛林,已经高挂在海青色的天体中间,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间的多事了。
  太阳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中间,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时候,他那一双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黑漆漆的房内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窝看来,他却是一个清瘦的人。
  他开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钟,长短针正重叠在X字的上面,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个大悲剧的主人公,又仍旧嘶嘶的睡着了,半醒半觉的睡了一会,听着间壁的挂钟打了十一点之后,他才跳出被来。胡乱地穿好了衣服,跑下了楼,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双破皮鞋,跑出外面去了。
  他近来的生活状态,比从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两个月的中间,他总每是昼夜颠倒的要到各处酒馆里去喝酒。东京的酒馆,当炉的大约都是十六八岁的少妇。他虽然知道她们是想骗他的金钱,所以肯同他闹,同他玩的,然而一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总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着。有时候他想改过这恶习惯来,故意到图书馆里去取他平时所爱读的书来看,然而到了上灯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会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起来。他的鼻孔里,也会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来。他的书的字里行间,忽然会跳出一个红白的脸色来。一双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扩大起来。同蔷薇花苞似的嘴唇,渐渐儿的开放起来,两颗笑靥,也看得出来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齿,也看得出来了。他把眼睛一闭,他的面前,就有许多妙年的妇女坐在红灯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着。也有斜视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脱下来的,也有把雪样嫩的纤手伸给他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会不知不觉的跟了那只纤手跑去,同做梦的一样,走了出来。等到他的怀里有温软的肉体坐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经不在图书馆内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样的一家酒馆里坐到半夜过后一点钟的时候,才走出来,那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在路上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看看四周并不能看见一个人影,万户千门,都寂寂的闭在那里,只有一行参差不齐的门灯,黄黄的在街上投射出了几处朦胧的黑影。街心的两条电车的路线,在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着了大学的铁栏杆,仰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才知道清静的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像同遇着了风浪后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着的样子。背靠着了铁栏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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