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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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可拖拉机却轰鸣着停在了我面前。
“你到哪里去?”司机问我。
“凤凰。”我答。
“上车吧,我可以带你一段。”可能看出我是个外地人,他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我犹豫了一下,爬上了后面的车厢,放下背包,抓住车厢的栏杆,坐在了他的身后。
“这么晚了,还去凤凰,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回过头大声问。
“没有,我是来旅游的。”拖拉机的响声实在太大,我也只能大声说。
“你是从哪来的?”
“南京。”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南京才好玩。大城市,又是六朝古都。”
“你去过南京?”
“没有,以后有机会,我想去南京看看,还有上海,十里洋场,都要去看看。听说南京的紫金山,还有中山陵不错?”
“还可以。但紫金山其实没有这里的山好看。”
“是吗?这倒是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讲。”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说法感到有些惊奇。
我们一路就这样聊了下去。
当这个热情的小伙子把拖拉机停在一个村庄的路口时,我还以为他已经到了,就抓起背包从车上跳了下来,对他说了声谢谢。他指着一座桥告诉我,走过去就是了,然后挥挥手对我说了声再见,把拖拉机掉了个头,又从来的方向开了回去。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把我一直送到了凤凰。
在朦胧的夜色中,我看见一轮月亮正缓缓地发出光来。桥下是一条闪光的河流,河两岸,都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有的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这张像水墨画一样的风景,我以前曾不止一次在桃叶的影集里看到过,我感觉我正慢慢走入这本影集中。
我走上大桥,穿过一道样式古老的城门,一条窄窄的街道在月光下静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就是凤凰。我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到了。
我发现,这个时间是合适的。我的到来没有打扰任何人。我只是悄悄地进入了他们的梦乡。
甚至,很有可能,也进入了桃叶的梦乡。
并非梦寐。窗户是开着的,我静静地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似乎除了一两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和远远的一阵拖拉机的咚咚声外,没有更多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了保罗·西蒙的那首名为《寂静之声》的歌,也许,我现在听到的,就是这种寂静的声音。
时间还很早,我原以为我会因昨夜的长途跋涉而昏睡到中午才起来。可没想到竟会醒得这么早。我推开窗户,看到远处黑色的屋脊像波浪一样起伏,细碎的鱼鳞瓦片犹如一片片激起的浪花,而中间一条条狭窄弯曲的小巷却如浪花之间相互撞击后所产生的裂纹。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那条雾气蒸腾的河流,河对岸朦朦胧胧的房屋。还有高耸的城门楼和隐隐约约的一段低矮的带有城垛的城墙。
隔壁传来了几个人的说笑声。从他们的普通话里,我猜测,很有可能就是来这里写生的那些建筑系的大学生。昨天晚上,当我找到这家惟一还亮着灯的招待所时,里面的服务人员就是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个人才开的门,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很可能会露宿街头。等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四周重新静下来,我才从窗边转过身来。
我穿好衣服,洗漱了一下,还特地取出剃须刀刮掉了这几天长出的胡子。擦了擦已经被水汽模糊的镜子,看了看镜中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觉得自己似乎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不是很清楚。只是总感到眼前的这面镜子没有把自己的某种东西照出来,而这某种东西正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有的,或者是想拥有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次来凤凰的真正目的,我所要寻找的,也许并不是桃叶,而就是这种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吃惊,我偷偷看了一下镜子,门外似乎并没有人偷听或偷看,实际上这也不可能,但我还是有些惊慌,好像自己的内心被别人一下窥破了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耳朵在发烫,我不敢再看面前的镜子,转身走了出去。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过了一会我才慢慢平静下来。这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当务之急,是应该先填饱肚子再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几块饼干外,我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我把背包整理了一下,拿出了记有桃叶通讯地址的笔记本,可想了想,我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在纷乱的思绪中,我关上门下了楼。经过服务台的时候,我问值班的女服务员,那些写生的大学生到哪里去了。和昨天夜里值班的那个男服务员一样,她可能也以为我和他们是一批的,就告诉我到老城去了。这个女服务员的年龄估计和我差不多,留着一头整齐的长发,穿一件黑色的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一副很职业化的装扮,但她戴的那副圆圆的黑框近视眼镜,和她一开口就露出的两个酒窝,又显示出她的学生气来。
“今天是你值班吗?”
“是。”她很客气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想找个地方吃点本地的东西,小吃那种,你看哪里好?”
“这个,你出门顺着大路往一直往前走,看到一座角楼走下去就是。小吃店老街上有很多。”
我说了声谢谢。把屋门的钥匙放到了柜台上。
“有什么贵重东西要存吗?”她又看了看我。
“哦,没有,我现在最贵重的东西就是我自己,丢不了。”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
“那就好,你回来叫我开门就是了。”
“能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我姓陈,叫陈丽,美丽的丽,你喊我小陈好了。”她大方地说。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而且大多都是骑自行车和走路的本地人。我按小陈的指引找到了那座角楼,从旁边的路口拐进了一条房檐低矮,麻石板路面的老街。这里的人明显多了些。街两边有很多小店,都是老式的门面,临街摆着柜台或灶台,有不少都是卖当地的特产姜糖和米酒的,还有的是一些普通的杂货店,剩下的就是各种小饭店了。我钻进一家挂着老海记米粉馆招牌的小吃店,走到窗口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了下来。这间房屋有一半是架空的,外面就是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条河流,有人打着伞,正从竖在河面的一长溜碇上走过。清澈的河水下,是一缕缕绿色的水草。我坐在一个小竹椅上,望着对岸的吊脚楼,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坐在对面的一家小饭店里在看这边的自己。这种感觉很怪。一个小姑娘拿着一张硬纸板做成的菜谱来问我吃什么,我看了看,问她早上吃什么,她顺口说了一句牛肉粉。我说那就给我来一碗。小姑娘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就指着菜单上的“牛肉粉”三个字给她又看了一下。她这才放心地向门口的灶台走去。
不一会,一碗漂着尖尖的红辣椒的牛肉米粉就端了上来,我虽然有些怕辣,可还是硬着头皮把它吃了下去。然后,我又叫了一碗。
我被辣得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但我要的是就是这种感觉。我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长吁了一口气。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感到,我是真的到了凤凰,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触,我知道,此时不仅我的精神,还有我的身体,也抵达了凤凰这座偏远的小城。
离开这家名为老海记的米粉馆,我在一个摊头买了一袋土黄色的姜糖,往嘴里扔了一块后,拐进了另外一条小巷。
细雨中的空气显得清新而湿润,由一块块青石板或红石板砌成的道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幽静而漫长,紧挨在一起的屋檐下,雨珠像透明的珍珠似的不停地滴下来。我在想,桃叶就住在这其中的一户人家里,推开院门,也许就能看见她的那张忧郁然而却是沉静的面孔。
我能想像出她的惊讶的神情,甚至她的局促,不安……
然而这一切,更多的只是一种可能,甚至是梦幻。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
也许,这样做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晚上,我重又找到了那家老海记米粉馆。饭店里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还是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姑娘也认出了我,笑嘻嘻地拿着菜谱走了过来。
“是不是还要吃牛肉粉?”她问。
“不了,我想吃点饭。”我接过菜谱,扫了一眼,让她给我炒两个本地的好吃的菜。
“那就炒个腊肉,再炒个小鱼好了。喝酒吗?”
“什么酒?”
“米酒,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好的,就喝这个。”
在这座小城里晃了一天,我也有些累了。挥挥手,让这个机灵的小姑娘赶紧去忙。
早上,我从临街的县政府招待所醒来,我看了看头顶白灰剥落的天花板,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宽大的房间,潮湿的被褥,以及简朴的陈设,都说明这一切
此前,在时断时续的小雨中,我先去看了民国首任总理熊希龄简陋的故居,又去看了一家紧靠江边的正在整修的祠堂,在里面,我碰见了一群正坐在房檐下写生的学生,看样子,他们就是和我住在一起的那批建筑系的大学生。看他们画了一会后,我边走边问,又到沈从文的故居去看了一下。出来后,我买了包饼干,坐着一辆拖拉机颠簸着出了城,到当年为镇压苗民叛乱而修建的一段人迹罕至的城墙前去转了转。因为年深月久,城墙有很多地方都已经残破不堪,有几次,我踩在松动的城砖上,差点就摔了下去,但我还是在上面一直走了很远才折回来。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钩陈稽古的人,我之所以迫不及待地去看了这几个地方,只是因为这些地方都是桃叶过去和我聊天时偶尔说起过的。我很想知道,桃叶在看这些东西时,她看到了什么,又能想到什么。而当她提起这些地方时,她又想起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小姑娘推荐的两个菜都很好吃。腊肉我以前吃过,可这种把两寸左右的小鱼晒干后炒成的菜也这么好吃,我倒是没想到。从窗口射出来的灯光在河面上静静地闪耀着,似乎有无数的小鱼正在下面游动,徘徊。对面的吊脚楼也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光,里面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人在坐着饮酒。
从清晨就开始下个不停的绵绵细雨如今已经无声无息地停止。一轮几乎是透明的月亮正清晰地从一朵朵棉花一样的云层中钻出。它像一面弧形的镜子一样把这条流淌的河水,还有河岸两边高高低低的吊脚楼,坐在里面的人和盛满酒的酒杯,都一一照亮,洒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我很快就喝完了用一个锡壶装上来的清凉的米酒,然后又要了一壶,不,应该是两壶才对,因为我喝了第二壶后并没有停下来。
而事实上,我也不想停下来。
“你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满脸是血,都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闹鬼了呢。过了好一会,才敢把门开开。”
小陈坐在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