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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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底,姚立法有着忙也忙不完的事情。教师的工资还在继续追讨;截流的救灾款问题还没了结;村民自治中的假象初露端倪;董滩村的农民隔三差五地找他反映各种情况;出租车有偿使用费是否合理正在调查中……姚立法实在太忙了。
但是姚说,他没有办法置一个老泪纵横的老人的苦难于不顾——他办不到。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人大代表,即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同样会血脉贲张、怒不可遏。
于是,姚立法和李嘉德老人带着王大爷去做法医鉴定,去市医院重新治疗,去找市城管、市建委。当他们找到分管城管工作的副市长,副市长打着哈哈说:“哎呀,我们知道城管的工作,老百姓意见很大。可是,我们这项工作实在是不好做啊,总是得罪人。老姚,你们要理解我们的工作呀。”
姚说,你们城管野蛮执法把人打伤了,医疗费总得支付吧。
副市长说,你们和市建委的领导商量商量吧。说完,以开会为由,走了。
该找的地方,该找的人都找了。没有任何作用。当所有的路似乎被堵死的时候,姚立法想到了法律援助。他为王大爷聘请了一名律师,和市建委、市城管部门打起了行政官司,状告市城管的野蛮执法行为,并要求赔偿损失。
法院支持了王大爷的诉讼请求,判赔4500多元。
奔波了两年,王大爷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由于王大爷的手是轻伤,姚和律师本来还准备帮他打一场刑事官司,追究某些城管的刑事责任。
此举被王大爷制止。他说,既然赔钱了,就算了。有钱了,就能把手医好了,我又能干活了。那天,也确实怪我……
也就这样,姚立法和本来素不相识的王大爷一家人成了朋友。姚经常带些作业本和吃的,去看望王大爷和他的外孙女。
四年后,也即2004年7月的一个雨天,在我的请求下,姚立法带着我来到了王大爷家。
老远见到姚立法,王大爷的老伴儿惊喜地叫道:“姚代表,你来了。你看,下雨,不方便。来,来,家里坐……”老人拄着拐棍,行动不便,热情的张罗起来。
姚立法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跨进老人的家门,自己搬了一张长条木凳,嘴里说着“不忙、不忙……”
大妈因为长年捡拾垃圾,手上很多地方长了癣。就像见到了久别的儿子,大妈拉着姚的手说个没完。
大妈说下午自己和外孙女吵了一架,小外孙女初中毕业了,没考好。非嚷嚷着要去复习,家里又没钱,这可怎么办哪?大妈还说,得罪了城管,在城里也没法卖水果了。王大爷和大孙女都到深圳打工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姚立法安慰着大妈,让她别着急。自己帮忙打听打听学校和王大爷的情况。
很长一段时间,大妈都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外人的存在。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姚代表的身上。只有当姚代表向她介绍我的时候,老人才抱歉的笑了笑,为自己竟然粗心大意到忽略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好意思。
我问大妈:“你知道姚代表叫什么名字吗?”
大妈愣住了,说:“他就叫姚代表啊。”
“姚代表不是他的名字。你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吗?”我问。
“大家都叫他姚代表。我不知道。”大妈说。
“你知道他代表谁吗?”我几乎饶舌地问。
“代表谁?代表他自己的工作吧。”大妈有几分犹豫地回答我。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大妈几百元钱,说是给他的孙女补习功课用的。大妈谢绝了,说家里还有钱,不用了。
雨一直下个没完。
当我和姚立法走出了很远,大妈仍然站在雨里向我们挥手。准确地说,是向那个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却在危难时候伸出援手的姚代表挥手告别。
路上,姚对我说,王大爷一家日子虽然艰难,但是从来不接受别人的钱。两个外孙女也很懂事,他每次带去的礼物,外公、外婆不点头,她们都不会轻易地接受。
雨还在下着。我们没有带伞。雨水和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奔流而下。
反对形象工程
章华大道是潜江市区的主要交通要道,连接着市区繁华地段和通往武汉市的高速公路,潜江市委市政府大楼坐落在路东。
2001年以前,章华大道浓荫蔽道,鸟语花香,姹紫嫣红。路的两边是高大挺拔的雪松,路的中间是漂亮的花坛,种着各色花草树木。姚立法统计过,一共有420棵雪松和108个花坛。
饭后,附近的居民们喜欢到这条路上散步,路边也总能看见三五成群的老人坐在雪松下打牌、下棋和聊天,在潜江市小学生的作文里,时不时地能看见这样的句子“一天,我经过漂亮的章华大道……”
“这条路的空气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香的呢。”潜江市民说。
“雨如果下得不大,雪松树下还能挡雨。”潜江市民说。
2001年夏天,潜江市委市政府传出消息,章华大道必须扩建重修,雪松要挖走,花坛得毁掉。因为某市领导觉得树木和花坛挡住了视线。比如,看不到另一边行车的情况,路显得拥挤,不够气派……潜江市需要一条更开阔、更气派、不显寒酸的大马路,以提升城市的形象。
市民们议论纷纷。大家想不通,好端端的一条路,为什么要毁掉?这花草树木,虽说有那么几个领导不欣赏,可是,老百姓都由衷地打心眼里喜欢啊。为什么不征求一下咱老百姓的意见呢?
很多市民都记得,章华大道是1995年建成的,路灯也在1998年刚刚置换过,路边的小雪松,经过七八年的时间,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一棵树价值好几千元钱。400多棵树值十多万元钱呢,挖掉实在太可惜了。
但是,政府有另外的考虑。根据市财政预算,章华大道的改建将花费2900万元人民币,这是一个大手笔。和几千万相比较,这十几万元算什么?
姚立法说,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当潜江市人民政府准备大手笔花钱的时候,是否想过很多市民正勒紧自己的裤腰带,艰难度日?
市物资公司、市冶材厂、综合化工厂、市土产公司、市轻工业总公司的下岗职工,每个月一分钱的补贴都没有。不少下岗职工全家喝不起自来水,只好到河里去挑水喝,每个月只敢用一度电。为了节省电,几个月只敢开一次电视机,看一眼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就立刻关掉电视机。
教师们被拖欠的一亿元工资,至今还没有兑现;因为校舍紧张,一些学校每个班的人数达到八、九十人,满满一屋子的孩子拥挤不堪;一些适龄儿童因为贫困辍学在家……
这些情况,政府是否了知情?
“2900万!这么大一笔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可是纳税人的钱,是人民的钱。政府花人民的钱,就应该征求人民的意见,不能盲目决策,一意孤行。”姚立法说
姚立法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他认为自己这个市人大代表有责任、也有权利监督人民钱袋子里的钱怎么花?花在了什么地方?花在了什么人的身上?花钱的时机是否恰当?是否把钱用在了刀刃上……
在一份调查报告中,姚立法怒斥章华大道的改建是劳民伤财、沽名钓誉的形象工程,称政府建造形象工程的行为是不顾百姓死活的“败家子”行为。对此,姚毫不掩饰的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
他在调查报告中写道:要把那么漂亮的花坛铲了,那么大的树砍了,崭新的路灯也锤烂了。这简直是挖全市人民的心呐。这2900万元,要多少农民的血和汗,可以解决成千上万的辍学少年复学,可以解决下岗职工的生产、生活困难啊!
为了让这份报告引起政府足够的重视,姚立法请其他市人大代表和农民、市民在建议案上签名。据称签名的人数达到上千人。
无论考虑任何问题,从百姓的角度出发,将政府行为置于自己质疑和监督的目光下。这,已经成为姚立法五年代表生涯的惯性思维和做法。
在随后的调查中,姚立法发现,“败家子”行为远不止章华大道扩建这一项。潜江市不少大大小小的路,几乎都是挖了建,建了挖,没完没了的开膛破肚。
地处潜江市繁华地段的建设路,1997年,人行道上铺设的是大块的瓷砖;1998年大块的瓷砖被铲掉,换成了小块的;1999年,路两边高大的梧桐树被砍掉,换成了小樟树;2000年,人行道上用了不到两年的小瓷砖又被换掉,换成了六角型磁砖;2001年,六角形的瓷砖被挖掉,换成了彩色的瓷砖;再后来,这些彩色的瓷砖又换成了釉面砖……
潜江公园建于1995年,当年在公园内挖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以调节城市的气候。这个景色优美的公园,是很多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后来,某些市领导不顾市民的反对,竟然把刚刚挖出来不到六年的的人工湖给填平了,把公园里的树全部砍掉,把公园的仿古牌楼砸掉。然后,花费1600多万元,在潜江公园的位置建了一个广场,广场上铺满了大理石,广场的中心是一个音乐喷泉。
“如果能铺金砖在地上,他们也会干的。然后让老百姓饿死在金砖铺的人行道上。”市民很愤懑地说。
姚立法认为,这些所谓的“民心工程”和“德政工程”,实际上都是些黑心工程、害民工程和往领导脸上的“贴金工程”。
“花纳税人的钱,一点儿都不心疼!人民的政府怎么能这样做?”姚立法说。
不心疼纳税人的钱,不只是潜江市政府,全国不少地方政府都是这么大手大脚的。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我国几乎每一座城市都在忍受着开膛破肚之苦。一条条开膛破肚的道路,一个个开膛破肚的公园……就像是城市里的一个个烂疮,总是流淌着脓液,痊愈无期。
就这样,一座座“溃疡”的城市,组成了一个“向现代化迈进的”、“霓虹灯闪烁”的国家。虽然,中央三令五申强调不准搞形象工程,但是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至今各大小城市“烂疮”不断,让纳税人心如刀绞。据说,每个形象工程后面都有一系列无法言说的“故事”,关于形象工程,《南方都市报》用了一个很沉痛的词——“社会之癌”。
2001年,潜江市的领导铁了心了,一定要把章华大道改建得更为“开阔气派”。不仅如此,市政府还有更“伟大”的宏图,将在未来的三年内投入5亿元,打造潜江市“十大形象工程”。
所以,既便有上千个市民和上百名人大代表的坚决反对,也没能阻止“隆隆”开进章华大道的推土机。高大的雪松被连根拔起,花坛顷刻间被推掉,路灯被砸得稀巴烂。一条原本清幽美丽的大道,顿时烟尘四起。
更有甚者,2001年底,听说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章华大道改建的事情,全市出动近百个警察,连夜非法搜查潜江市所有宾馆、酒店持有“北京市身份证”的人。某领导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记者给我找出来。”
中央电视台记者走后,重庆电视台的记者又闻讯赶来,结果,市里领导派警车将记者“护送着”离开潜江,并直接把人“送”到了武汉的火车站。
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情绪,当年,潜江市民根据市主要领导的名字,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