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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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负责人回答:“老同志,对不住!我们也是接到任务,不得不这么做啊。”
“谁给你们的任务?”
“市里的领导。您叫我怎么办?大家都在外面混饭吃,不容易。”
“那时候,我连电视机都不敢打开。走到大街上,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说我是一个小偷的老婆。”姚立法的妻子说。
“你觉得姚立法做错了吗?”我问。
“电视里天天这么说,‘小偷,小偷’,这谁受得了。”顿了顿,姚妻说,“老姚一心为别人着想,他们怎么会这么对待他?……我真的觉得这个城市没希望了。”
出于母性的本能,也出于对儿子人身安全的担忧,姚妻给在北京上大学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叮嘱儿子没事千万别回家,好好呆在北京,家里太不安全了,姚立法得罪的人太多了。
有关部门对姚立法的非正常举动还在不断的升级。
12月10号一大早,姚立法打开家门,发现家门口的楼梯上站着几个陌生男人。他们的脚底下丢了一堆烟屁股,看得出来,站在那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姚立法没多想什么,以为是邻居家的客人,自顾自的下楼去了。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也跟着下了楼,距离不远不近。
走下楼,姚立法吃惊地发现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警车。警车里坐着一群人,其中一个是派出所的副所长。
姚立法仍然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赶路。可是,楼梯边的陌生人和警车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姚立法生气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总跟着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群人不吭声,只是跟着,生怕姚立法离开他们的视线一步。
姚立法企图甩掉他们,在巷子里拐弯抹角的跑起来。可是,那群人紧跟不舍,也跑起来,并且对路况也非常熟悉。
“你们到底是谁?”姚立法站在巷子里大叫。
终于有一个人说话了:“你别问了,领导吩咐我们跟着你。姚代表,我们也是没办法,你理解一下。”
此后的半个多月时间里,这群人形影不离,姚立法去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就连上厕所也不例外。姚立法回到家,他们就把警车停在院子里,还时不时的拉响警报。这样一来,各个乡镇反映问题的农民都不再敢接近姚立法,姚立法想调查一些问题,想做一些宣传也几乎不可能。
从早上五点到晚上的十二点,这群国家公务员每天不干别的,任务就是牢牢看住姚立法,密切注意姚的每一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
电视台每天狂轰滥炸,警察每天跟踪盯梢。姚立法筋疲力尽,快要崩溃了。
“当人大代表几年了,我第一次感到心慌、紧张、发虚。我觉得自己真的要坐牢了,他们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了。”姚立法说。
“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吧?”我问。
“是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看到警车或者听到警笛声,我就会条件反射地感到紧张、害怕。我爱人白天看到警车,晚上就会做恶梦,她一直神经衰弱。”姚立法说。
在起码的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不可救药的姚立法却还琢磨着去竞选省人大代表。“不担心吗?”我问。
“没办法。我太想当省人大代表了,我觉得自己很够格。成为省人大代表后,我能有更大的发言权,能做更多的事情。”姚立法说。
苦于每天被人跟踪盯梢,姚立法只好偷偷的委托邻居把自己竞选省人大代表的材料邮寄给别的市人大代表,希望他们能联名推举自己。如果不这么做,只要他把材料给谁,谁就可能“没好果子吃”。
12月25日,姚立法将16位市人大代表联名的推荐书交给十四届人大五次会议主席团。这封推荐书写道:“我们联名推荐姚立法代表为新一届省人大代表候选人。姚立法同志为人正直,作风正派,热爱人民,关心潜江,敢讲真话。”
就在同一天,市人大主席团接到了潜江市委的推荐书:“市委研究并报省委同意,推荐下列17位同志为湖北省第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候选人。”
两份推荐书的落款一样,都是2005年12月25日。然而,姚立法却被告知他的推荐书是“在新的大会选举办法通过之前签的名,无效。”姚立法最终没能成为省人大代表的正式候选人。
26日,潜江市第四届人大第五次会议召开,选举省人大代表。这天中午12点钟,潜江市法院的法官,给姚立法送达一纸强制执行通知书,要求他必须在两天之内将所有的小册子全部收回。同时,法官告诉姚,他可以不参加会议了,赶紧去回收小册子,因为法官已经代他向大会请过假了。大会准许了。
选举结果毫无悬念。“市委研究并报省委同意”的省人大代表候选人当选,姚立法落选,他只在另选他人一栏中得了几十张选票。
选举省人大代表的会议结束后,潜江市电视台、报纸、广播对姚立法的批评报道戛然而止,院子里的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口也不再有人跟踪盯梢。一切恢复往日的平静。至此,姚立法恍然大悟。
“先是通过电视和报纸把我的名声搞臭;然后让人每天跟踪我,以防别的人大代表和我接触;开会的时候法院又想方设法把我支开……为了不让我当成省人大代表,他们真是用心良苦啊。”姚立法说。
人际怪圈
姚立法恐惧、沮丧、无助、愤怒!他的这种心情在《致市人大常委会的第二十二封信》中表露无疑。
信中,他写道: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然而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伺机报复打击和制造骇人听闻的迫害……
这回,他们算是寻到了打击报复的机会,一本自费普法小册子和一个人大代表得不到政务公开应该看到的文件资料而被逼捎带,竟然在潜江掀起轩然大波。
我是人民行使中国公民民主政治权利选出来的代表,我不辱使命,为人民尽职尽力,老百姓拥护我,谅解我,鼓励我,支持我,为什么一些当官的老是千方百计地找我岔子,诋毁我,打击我,想置我于死地?这使我感到茫然。
我请求市人大常委会的各位领导实事求是,给我一个公平和公正。
姚立法说,他心里很清楚:这封信不过是发发牢骚,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市人大常委会“不可能、不方便也不敢”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安慰的电话,都是莫大的奢望。
姚立法也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可是,竭尽全力地履行代表职务,遇到弱势群体“拔刀相助”,对不正之风直言不讳……这些难道不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正直的人大代表应该具备的品行吗?五年来,他提交了187个建议案,占潜江市所有建议案的三分之一。如《关于强烈要求市人大常委会向全国人大、国务院发传真反映潜江人民意志——坚决反对成立江汉市的议案》、《关于撤销市民政局局长职务的建议》、《关于对超期羁押六年多的李红军故意杀人案应尽快结案的建议》、《关于追究非法拘禁市人大代表张清按有关人员责任的建议》、《关于对市监察局不实事求是回复市人大代表的建议的建议》、《关于市政府领导带头过紧日子、卖豪华轿车、救助失学少年的建议》、《关于市人民法院应向人大代表通报法院重大工作事项的建议》、《关于是人大常委会应该组织代表对人大任命的一府两院的干部进行评议的建议》等等
187个建议案,几乎涉及潜江市一府两院(市政府、市法院、市检察院)里的所有部门。也意味着平均每个星期,他就要对一府两院的工作“指手划脚”“多管闲事”“吹毛求疵”。而其他的潜江市人大代表平均每年每人才提交一个半建议案。
187个建议,构成了很没有耐心却又略显激动的呼吁。只要问题没有解决,姚立法就会很急躁的嚷嚷。
教师工资拖欠了!逼死农民了!判决不公了!农民被非法拘禁了!工人下岗了!城管野蛮执法了!社会保障金没有及时发放!形象工程乱花钱了!非法撤换村官了!……
姚立法的嚷嚷,让潜江的某些官员不胜其烦。
潜江市某领导说,其实,这些问题,其他的地方都存在,甚至比我们严重得多。问题出在姚立法身上,是姚立法搞普查,请来媒体和专家,把问题搞大了。哪个县市出现姚立法这样的人,哪里的工作就会有问题,哪里的工作就没法搞。
有时候,姚立法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意见提得太多了?让潜江市丢脸丢得太频繁了?但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念,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发现问题不提意见,还算是合格的人大代表吗?!
对于良心、责任、原则的执著,执著到偏执,一条道走到黑,不懂得怎样利用人大代表几个字去混世;天生只会发自内心真诚的笑,不懂皮笑肉不笑,更不懂得研究这不笑的肉的后面有多少“深刻”含义;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懂得官场里的潜规则;天生的疾恶如仇,经常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
行走在汹涌无常的宦海,书生意气的姚立法却没有哪怕一件“救生设备”。所以,踉踉跄跄、险象环生。
人们都看到了姚立法的窘迫,也看到了他的个性。《新京报》的记者和姚立法曾经有过如下对话。
“你没有考虑到政府的难处吗?”《新京报》记者问。
“我确实也体谅政府的难处,但是换位思考一下,我还是认为应该从群众的利益出发,政府要为群众的利益负责。”姚立法回答
“你和政府官员之间,有没有可能采取一些缓和的,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流方式呢?比如开成公布的谈?”记者问。
“我也试过,该做得都做到了。比如面对面地找他谈,在人大会上发言,提建议案,向上级交材料等等。我已开始都是通情达理的,是先礼后兵,但是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姚说。
之后,网络上关于人大代表姚立法的人际关系、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讨论得狼烟四起。“始作俑者”是一个姓王的网民,他发表了一篇文章《评姚立法的人际关系》。
王文称:姚立法与当地人大和政府的关系搞得很僵,表现为对抗的关系……
潜江市人大常委会是由全体人大代表选举产生的,按理说,两者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非常融洽的。看来姚立法应该检讨一下自己的人际关系。
人民代表是为人民的,但人民政府也是为人民的,这两者的目标是一致的,人大代表和人民政府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姚立法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呢?又为什么是针锋相对的斗争呢?……我们认为,履行代表职责应该考虑当前我国的基本国情,不仅要考虑大众的呼声,也要考虑政府配合的底线。
文章一出来,立刻有人提出反驳,喊打声一片。
也是一位姓王的网民,发表评论《假如姚立法热衷搞人际关系》:假如姚立法热衷搞人际关系,多一些随和,多一些宽容,多一些顾忌,为了所谓的“交情”,姚立法就不会成为特立独行、有棱有角、嫉恶如仇的姚代表,很可能成为一名通体圆滑、八面玲珑的“荣誉代表”、“举手代表”、或者是“老好人代表”,那么,谁来激浊扬清,谁来为民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