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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16岁少女-第23部分

小说: 16岁少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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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多鱼!〃倪娜跑上去帮他卸下沉甸甸的牛皮囊,〃河里的鱼都让你同来了!〃 
  〃有了家就变贪心了。〃瓦西里说,〃你就猛吃猛喝!等会我再返回去,山岭上人约我天亮前一块打水鸭去。〃 
  倪娜挑出几条大个的细鳞鱼,洗了洗,就开始熬汤。细鳞鱼肉嫩、膘肥,汤色泛白,浓若羊奶,稍一冷却,浮面便会结起一层薄衣。倪娜掌勺时,瓦西里就蹲在那儿,痴迷迷地望着妻子,看也看不够似的。他的钟情于我朋友,让我在心里慢慢地接受他了。 
  倪娜先盛起一碗鱼汤,让钱小曼送到美妹那儿。钱小曼刚端起又放下了,原因是万林强一步跨进来。我总为了这个深深地同情那姑娘,她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陷在单相思里不能自拔。外人全能看个一清二楚,那两个人是绝无相好的可能,然而作为当事人她却执迷不悟:她感觉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却不知爱情的两方不在于相互媲美,在于合适,就如瓶盖与瓶身,尺寸对头才能拧紧。 
  她多嘴多舌地插话,他在场,她就会比平时蠢十倍;他走后,她才后悔莫及,可下一次,她还会重复,那仿佛已成一种恶性循环。 
  我送完鱼汤回来,万林强正跟瓦西里商量开新林班的事,说这几天要抓紧把挡道的大树根炸掉。瓦西里说:〃新领的炸药,雷管都太潮了,恐怕炸不响。〃 
  〃这可麻烦。〃 
  钱小曼说:〃我们帐篷烧着火,去那儿烤一夜保证干燥。〃 
  〃可倒是可以,就是要离地火龙远些,温度过高就危险。〃万林强说。 
  〃没事!〃瓦西里说,〃以前也常那么干!告诉卷毛,半夜别再添柴,保证没事!〃 
  以后的事就如一场梦,浑浑噩噩,难分难解。搬进雷管、炸药时,卷毛已回自己宿舍;瓦西里撤掉了地火龙里的炭火,然后放心地把雷管和炸药靠在温热的地火龙上。但是我们忽视了爱情超乎常规的效应,让它导致一场大灾难。是夜,卷毛一睡醒跌跌撞撞摸到女宿舍门口。地火龙早已熄火,只剩下一点残温。他暗叫一声亲爱的,就势点起火种,填入大块干柴,怕它不旺,又浇了小半桶柴油,火熊熊燃起…… 
  我只记得一大串身不由己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咯出来,睁开眼,只见满屋浓烟,带着刺鼻的硝气,当时我头一个念头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霎间,一条尖刀般的火舌从铺板缝里探出头来,红亮耀眼,我伸过手,立时感到火力的灼热。 
  〃着火了着火了!〃 
  等我们三个抓着衣物跑出帐篷,火舌已蹿到一人多高,同时燃爆声中不断夹着雷管的炸音。有几个男生冲进去抱了几抱东西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还有几个绕到后面去救仓库的东西,但火势过大,加上雷管毕剥巨响,救火者终于不敢恋战。 
  火如此残酷又如此瑰丽,善得单纯的事物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磅礴气势。它腾空而起,穿透篷顶,像擎起一巨大长明灯;篷架开始纷纷倒塌,篷面软缩溶化,火像条大虫拼命呼呼地喘息,让人们在目睹它毁灭性的权势中得到了震撼。火压倒了我们的宿舍,先是一片火渣,后来就是一堆随风乱跑的灰烬。 
  天近拂晓,远天呈出青灰色光线;卷毛是最后一个从美梦中醒来的,他拨开黑压压的人群,走到那个劫难一空的场地,数秒钟后,他的双膝一软,兀自蹲在那儿。 
  火不仅烧毁了财产,还在每个人精神上进行了一遍虐待。赤脚站在地上问了半天的钱小曼突如其来大放悲声,冲淡了冷漠的烟气和压抑;大家像听到鸡鸣要起床,开始议论纷纷。 
  〃雷管是怎么回事?〃 
  〃好玄!没炸死人。〃 
  指导员穿着条内裤,脚杆露出一大截,冲着钱小曼嚷;〃嚎什么?把雷管放在屋里点着了,我看你们是放着热酒不喝喝卤水不要命了!〃 
  钱小曼在眼泪中变得强硬:〃是瓦西里,瓦西里说不要紧。〃 
  〃那小子真是麻子敲门坑人到家。〃指导员喝一声,〃他人呢?让他来见我!〃 
  〃他没在!〃有人说,〃在悟热炕头吧!〃 
  倪娜脸色苍白,这场意外仿佛使她变得老迈,〃他昨夜就上山打猎了。〃事后她反复说,当时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那预感甚至在她结婚的前夜就开始摧残她,时时让她感觉幸福滑溜溜地攒动,正在挣脱把握。她在大火中看到的是预感在狞笑。 
  知青头先前就叫嚷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肇事者竟是瓦西里,这大概也在他心中掀起巨澜,一时间,他空捏两拳,僵在那儿。 
  指导员说:〃按规定办,先让这小子停职反省,等着场部来处理!〃 
  〃会不会畏罪潜逃?〃知青头插了一句。 
  倪娜冷笑一声:〃我丈夫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那是他识时务,〃知青头说,〃逃也是逃不掉的嘛,逃了就是对抗,矛盾性质就变了。〃 
  倪娜放声大笑,人群鸦雀无声。 
  我们已在这片原始密林中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不消说,我们迷路了。 
  完成了拂晓时的那阵仰天大笑后,倪娜这个刚强女人就蜇向丛林去找瓦西里。我随同前往;她拒绝,怕我卷入事端中。她生来就会为别人担惊受怕,像老母鸡护崽。我反拒绝,坚定无比。 
  倪娜没去过山岭上人的木刻楞,只听瓦西里说过,从东河套那儿翻过几座山就到了。我们喘吁吁地翻了几座山,只感觉密林幽古,人迹全无,喊了阵,不听回声。快快地原路返回,又翻过那几座山,走到山脚一看,不仅大惊失色:哪里有什么东河套,那儿是拔地而起的陡峭,边上则是一大片黑森森的林子,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分泌出树脂特有的松香。 
  〃一定是方位错了。〃倪娜说,〃我们再翻回去。〃 
  那些土山林木紧密,荆棘丛生,并无任何印记可循。接着又翻回两座山,到了那儿小腿硬得如松木,一个趔趄就栽倒在地:眼前又到了一处陌生的新天地,一株倒立的烂朽木上结着灿烂的金色蘑菇,还有一具狍子的尸骨,骨路完好无损,呈象牙白。 
  〃再往哪里走?〃我有气无力地说。 
  她摇摇头;汗成串地顺着额发滚落下来:〃歇一会再说,路总能找到的。〃 
  我们一定是进了传说中的迷魂谷,坐在这儿,四面八方都是山,高低形状都相似,仿佛是在诱惑我们迷途。那是个阴天,天压得低低的,仿佛就在距林梢一米之上,利用日影判断方向也成了泡影。 
  这么歇一阵赶一阵,直到精疲力尽,才发现我们又转回到那具风干的狍子骨骼边。 
  〃完了。〃我绝望得心被抽得发疼,〃老这么转下去,不累死也要饿死。〃 
  倪娜没作声,佝着背在杂树棵里摘野果子,那是种珍珠大小的果实,能酿酒,紫色的,生来像染料,一吃牙就染黑,刷几遍才能去除黑斑,当地人叫它都柿。 
  倪娜用手绢兜了一兜。我们两个分着吃了,肚里稍有食物,元气便上升。于是再走,一直走到天色朦胧下来。 
  森林遮天蔽地,越往深走,恐怖的腐败气息就越浓重,而且,时而能踩到野兽新鲜的粪便,有只怪鸟凄厉地惨叫着,叫得人周身寒彻。 
  〃倪娜,我们过不了这一关了。〃 
  〃你又来了!〃她擦着手背上的血,又把手绢递给我。〃你脸上也剐破了。〃 
  我们全成了深山里的喜儿,衣服、脸、颈脖都让野刺剐得纵横交错,知觉也麻木了,这大概取决于全副注意都集中在生与死这个大关隘上。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好汉;任何人也可能成为孬种,关键在于命运是如何安排的。 
  倪娜催促我爬上一座无名土山,在那儿寻到个窑洞般的缺口,背风,比较干燥。她说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宿营地了。 
  我俩半躺在土坎上却毫无睡意。月亮款款地现出淡淡的情影;有一树影投在倪娜身上,当它移开时,我猛然发觉她肩那儿薄薄的,衣服能抓出一大把。 
  〃你冷吗?〃 
  〃不冷。〃她说,〃小姑娘,把你的手伸给我。〃 
  她把我的手放在腹部,那儿微微隆起,仿佛一个美丽的花骨朵,那种线条、形状都柔美无比,令人心颤。 
  〃倪娜,你要当妈妈了?!〃我惊喜交集。 
  倪娜说她喜欢女儿,活泼泼会唱歌的女孩。 
  〃她应该非常像你。〃我的朋友居然要当母亲,让我沉浸在当长辈的激情中,〃我叫她小倪娜,把她打扮成天使。〃 
  〃为了她,我们要坚持到底。〃 
  〃我同意。〃 
  一个新的生命成了我们的精神支柱。与它相比,懦弱、世俗、卑怯、仇视统统污浊不堪。夜风吹来,我敞开领扣,让清风吹拂胸脯,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明白,我成熟了,过早地激扬起母爱。 
  母亲曾说起过怀弟弟时,她喝痧药水,参加田径比赛,一心一意想把他弄掉,然而一次胎动就打消了她的决心;那年她二十三岁,比我晚六年受到母爱的启蒙。她加倍疼爱弟弟,现在想来,大约是怀着对先前残忍的愧疚和赎罪,母爱令她痛定思过。 
  草木和腐叶的涩味在夜晚聚得更紧,林涛在风中振奋地呼吼。我想象小倪娜蚕一样的婴儿胖腿,对幼小者的怜爱显然是被触动的,原本就已蕴藏已定;居然不需要新起炉灶来培养,我在内心找到清冽的善之源。 
  我安宁地睡去,沉着得就如一场昏迷。拂晓时,倪娜不停地拍打我的脸,睁开眼,就见她把食指竖在唇上:〃嘘,别说话,看左前方!〃 
  居高临下望去,莽莽丛林宛如仙境,乳灰色的薄雾正飘飘逸逸地游来荡去。左前方有株参天大树,一大团黑糊糊的东西在树干上蹭动。 
  〃熊!〃 
  〃嘘〃 
  后来听山岭上人说,我们算是命大福大,那天要是换个风向,离得再远些,熊也能噢出人气。人气二字就那么打下烙印,我从此把它视为人类最高级、最复杂、最微妙神秘的特征。 
  雾霭消淡了,那一大团黑影渐渐显出体魄和四肢。它人立地贴在树上蹭动,几十秒钟后,它蹒跚行进,那庞大的腰围和臀部都很难引起我感观上的惧怕,仿佛它只是个步履迟缓的肥胖老祖母。五个月后,我特意去动物园再见它的同伴,四目相对,那黑豆小眼里的凶残使我领悟到所经历的腥风恶浪;那种后怕使我困惑苦恼:究竟是退化了,还是进步了? 
  我跟倪娜不敢久恋土坎,匆匆下山。那株大树被蹭秃了一大片树皮,露出粉色木质,边上还沾着卷曲的熊毛。我俯身在那儿找来找去,倪娜说:〃快走吧,当心它再转回来。〃 
  我终于没找到可以证实这段经历的明证物件,恋恋不舍地另觅新路。那等于抛弃了唯一的一次人鲁短兵相接在密林的经历。不过,人的每一天都是个不得重复的经历,难以像蚕抽丝那般抽出一根,因为它们丝丝相扣。 
  中午时分,顶着又高又白的日照,我们攀上一座石岗,那儿青石磷峋。倪娜扔了拄棍跌坐那儿,虚弱地喘息着,美丽的唇咧开一线鲜红色。极度的饥饿、干渴、疲惫袭来。我虽站立,却感觉随时可能栽倒、昏迷。我的小腿伤痕累累,表皮像张划满的草稿纸,乌青块像泼墨那么东一块西一块。然而目前无空顾影自怜,无暇考虑生生死死,仿佛实际得鼠目寸光;要为倪娜找到水!那是另一个新鲜的小生命神圣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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