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百年中国 作者:刘梦溪-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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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这段索隐中可以看出,邓狂言立论的主要依据,不过是语义的引申和数字的关合,这是索隐派红学的惯技,王、沈以及蔡元培都曾这样做过。周瑞家的说了一句“就得三年工夫”,邓狂言便联想到顺治与废后订婚后的“三年不协”,然后又引申“可巧”二字往顺治废后问题上附会,说法之不能成立,显而易见。宝钗和周瑞家的这段对话,牵涉的事情很多,邓狂言只对“三年工夫”、“再等”、“巧”、“黄柏”、“雨露”做了索隐,那末其他语词呢?宝钗接着说:“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这和“三年工夫”岂不矛盾?既然顺治与废后有“三年不协”,相当于继后身分的宝钗怎么可以说“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
邓狂言自己也常常感到他的索隐有矛盾,但又不肯放弃臆说,只好巧为弥缝,强为之解。第一百回写薛蟠再次遇到人命官司,薛姨妈苦恼不堪,宝钗前去劝慰,说:“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败了,各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带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按邓狂言以及王、沈的索隐,薛蟠在书中指吴三桂,“所谓挤讹头者,实是挤清廷之讹头,与三桂全然无干。若就三桂一方面言之,则滇势穷促时,部下实有此情形,而特不应出之于继后之口”,所以邓氏承认:“此段疵谬之处,几于不可通。”然而,《红楼梦释真》的作者并不就此罢手,宁可强为之解,说什么:“继后,蒙古女也。蒙古自明中叶以来,为中国之属国,亦为中国之与国,兄妹之义,实本于此。蒙古当时亦有与三桂同时反对清廷者,故借宝钗之口以出之。”这是说,如果薛蟠指吴三桂,宝钗作为继后的身份,不该说出“挤讹头”的恬,尤其解释不了薛蟠与宝钗的兄妹关系;但从继后出生于蒙古族这一层说,似亦可通,因为蒙古与明朝有“兄妹之义”。真是千曲百转,煞费苦心。
然而如此索隐,毕竟过分牵强,邓氏自己也于心未安,只好自我解嘲地说:“鄙人于此等处,终嫌其立局之勉强也。盖兄妹之义,作者以为最好,然名兄妹而实仇雠,一说到此等地方,便难措手,故不得不恍惚迷离以取之,而终嫌其不大明了。阅者不能不为之原谅者,隐之难也。”自己已经束手无策了,还要读者谅解,而且不是谅解他的“索”不出“隐”来,却要我们去谅解《红楼梦》作者的“隐之难”,这不分明是为自己开脱吗?邓氏接下去又写道:“至于宝钗口吻,仍处处反对薛蟠,是因文字中表面、里面之身份上之所当应有,故自无碍于篇幅焉。鄙人疑为梅村作书时,三桂未反,而竹垞补本则在既反而后,于此等处当然为难,故终不免有隔阂。”这不仅是强为之解,简直是曲为之辩了。
林黛玉在书中的身份相当于董小宛,前面已经说过,王、沈持此说甚力,邓狂言对此极表赞同,只不过邓氏有进一步的发挥。发挥之一,认为在朝臣方面,林黛玉指的是方苞。理由是方苞字灵皋,而灵皋也就是绛珠仙草,就是甘露,就是泪,“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方苞的父亲方仲舒民族思想很强烈,方苞自己也因为戴名世的《南山集》作过序而受株连,在刑部大牢里关押一年有余。康熙欣赏他的文名,获释后成为宫廷的文学侍从,后来又任武英殿总裁、翰林院侍讲及礼部侍郎等职,七十五岁告老还乡,活了八十二岁。真看不出林黛玉和方苞的经历有哪些共同之处。但邓狂言说,方苞下狱后改变初衷,到清廷做官,“书中与之比拟者,实至密切”。例证是第十六回黛玉将北静王赠给宝玉的鹊鸽香串掷还不取,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据说就是指方苞不为果亲王所容的史实。邓氏写道:“亦即作者痛骂灵皋,谓其不宜变其种族之初志,而近此腥膻,以全其性命而苟图富贵者也。”分明是黛玉骂的“臭男人”,如黛玉即指方灵皋,不是方灵皋在骂别人吗?怎么变成作者“痛骂灵皋”呢?如此索隐实难成立。又第三回写林黛玉进京,系贾母“致意务去”,邓狂言说这和方苞成为礼部侍郎一样,都是“非本心也”,“活活写出专制君主只顾自己要人,不顾他人不愿情事”。按书中交代,黛玉的“不忍弃父而往”,不过是人情之常态,当林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黛玉听如此说,便洒泪拜别了。这和方苞的做侍郎有什么相类之点?何况邓狂言认为林如海与黛玉话别一番话,是冒辟疆说给董小宛的“伤心之辞”,更说明与方苞无涉。
邓狂言的发挥之二,是说林黛玉不仅指董小宛,“混之以方苞”,还同时影射乾隆的元配嫡后富察氏。如果说黛玉指董小宛,邓狂言循王、沈的思路,还能附会出一些情节和例证,那末影射富察后的说法,连附会的例证也绝少提得出来。据《东华录》及一些野史记载,乾隆元配富察氏死于南巡的路上德州,死因不明,甚至有为尼的传说,和黛玉的经历迥不相侔。富察氏死后,乾隆的挽诗有句云:“圣慈深忆孝,宫壶尽称贤。”也不像黛玉在贾府的处境。到了第三十二回,邓狂言才发现了一个例证,即宝玉诉肺腑,告诉黛玉“放心”。他说:“富察氏与乾隆原当有密议那拉后专宠夺嫡之事,放心不放心之说,一毫都不矛盾。帝后本非怨偶,自然与宫妃不同。”那拉后是乾隆的第二后,富察氏死后所立,结局是被废为尼,“夺嫡之事”从何说起?“密议”云云,纯系猜测之辞,不足为据。所以邓狂言在做了上述索隐之后,自我解嘲地说:“小说之事迹,亦不必太拘,明眼人分别观之可也。”这是说,读者可以不必相信他的结论,因为他自己也感到不能自圆其说。
邓狂言的《红楼梦释真》,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贾家四姊妹的索隐最杂乱无章。邓氏写道:
元春之取义最远,亦最曲。作者既取贾府为帝室,则帝室之上如何着笔?乃从女娲化出一元妃,即天女发祥之义也,谓称天以临之。而又取义于天数,称无道之天,以临之也。书中兼言明事,而时以元妃指熹宗。张后定策立崇祯,其意亦可通,然实则以指崇祯,言帝死而国亡,乃生出迎春、探春、惜春三妹,为前后三藩写也。三桂特重出,以其事迹太多故。迎春为二木头,福王昏愚之象,而又对写一孙家,以董妃表示之也。探春写唐王,才也,而又兼表以郑成功。惜春写桂王, 出家后出走云南,兼表一李定国之坚贞,蒙难死猛腊也。故三春与宝玉平等。迎春表三桂,亦愚之也,兼表一吴应熊。探春表耿氏也,海疆之郑氏交涉也。惜春表尚氏可喜之为于所幽,亦出家象也。其在曹氏心中,则迎春表准部降王达瓦齐之尚主也,探春表蒙古超勇亲王额附策凌也,惜春表和种子绅额殷德之尚主者也。大都书中如此等之布置,确有定义,而因事出入者,不在此例。
这段索隐文字不算很多,牵涉的人物和史实甚纷繁,从清朝的发祥到康熙期时的三藩之乱,从明熹宗到乾隆,时间跨越几百年,历史人物胪列有十七人之多,每个人都与贾府的四位小姐有瓜葛,至于何以如此的缘故,邓狂言却秘而不宣,不肯告诉我们。只有结论,没有论证;提出观点,不具材料。
贾家的迎、探、惜三位小姐为什么是指三藩?除了“三”这个数字可以附会,其他的理由实难举出。清初的三藩,一为平西王吴三桂,据云南;二是平南王尚可喜,据广东;三是靖南王耿仲明的儿子耿继茂和孙子耿精忠,据福建。三处重镇,各据一方,握兵赋大权,隐如敌国。康熙十二年(1673年),尚可喜因与儿子之信矛盾激化,请求回辽东养老,于是朝廷决定撤藩,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相继举兵,是为三藩之乱,至康熙二十年始平定。清初的这段史实与贾家三春无任何瓜葛,想附会也附会不上。“惜春表尚氏可喜之为子所幽,亦出家象也。”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按史载,尚可喜的儿子之信握兵权,酗酒嗜杀,可喜为其所制,怕自身难保,遂请归老。何宋惜春式的“出家之象”?尚氏非但没“出家”,反而是要“回家”,“探春表耿氏”,完全论而无据。至第一百零二回,邓狂言转而认为:“若以鄙人论之,则在清廷之探春,实以耿精忠所尚之肃王格格为主体。”就是说,探春又不“表耿氏”了,“表”的是耿氏的夫人,所以随之引出一段肃王格格下嫁降将之子的史实。因为是下嫁,带有“为国和亲”性质,这才有第一百零二回探春向宝玉说“纲常大体”的话。不过洞悉“纲常大体”者还有人在,不独肃王格格如是,所以邓狂言说:“唐王抗节不屈,‘纲常大体’四字,卓然无愧;而成功之报父两书,对于‘纲常大体’上,变而不失其正。”因此之故,探春又兼写唐王与郑成功。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探春是写岳飞或者文天祥,因为“纲常大体”四个字,岳飞和文天祥肯定当之无愧。邓狂言的索隐已走上魔道了。至于说迎春代表福王,又代表吴三桂及其子吴应熊,历史上更无着落。然而也无须多虑,邓狂言早已声明过了:“因事出入者,不在此例。”自己预占了地方,还有什么好说的?听凭他随意附会好了。
邓狂言认为《红楼梦》中有关吴三桂的事迹颇多,因此常常重复出现。除了贾家迎、探、惜三春指吴三桂,迎春表吴三桂,薛蟠、夏金桂也都指吴三挂。例如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邓狂言说写的就是吴三桂与李自成的正面交涉。请看下面的妙文:
此回正写三桂与李自成之交涉,而并及松山之败者也。盖松山之役,其父吴襄溃走,三桂当在行间。宁远之功,未必征实,圆圆一至,迟迟出部,比之调情允矣……然其势不振,经闯兵痛击之后,父死家亡,爱妄属人,末路穷途,铤而走险。所谓一打便倒,再打、三打者,意即指此。喊“好兄弟”,便是三桂称闯军为贼之意;继之以“好哥哥”,便是三桂称闯军好狠之意;然而曰“好老爷”,直是顿首称臣于贼矣。肮脏东西吃了又吐出了,是称臣之后又改图降清。吐出来又叫他吃,是降清又复叛清。贾珍“命贾蓉带小厮们寻踪问迹的”情况,便是多尔衮得三桂借兵之书,许即进兵,遂统帅入关之代名词。“龙王爷”,顺治也;“招驸马”,其子应熊尚主也;“碰到龙椅上去”,封王也,称帝也。皆肮脏东西也,字字不空。
邓狂言的确做到了“字字不空”,连错字都做了索隐,可谓涓滴无遗。贾蓉嘲讽薛蟠的一段话,庚辰本等早期抄本都作:“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邓氏一再加以索隐的“龙椅”的“椅”字,实即“犄”字之误。因此什么“封王”、“和帝”云云,就没有着落了。柳湘莲喝命薛蟠将呕吐的秽物吃进去,吃了又吐,就是吴三桂向李白成称臣之后又降清,然后又叛清。如此索隐,还要我们说什么呢?而与薛蟠“交涉”的柳湘莲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