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游记精华-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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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洞画的供奉人,衣服及鞋帽与汉人有什么分别没有,我本想研究一下。但是壁上像只有尺把高,看起来,男人长衣方巾,女人也是长衣,脑上挽了一个圆髻。洞中又很阴暗,可说一无所得。
我们谈完三尊大佛,就对洞子也谈上一谈,当然这不过是百分之一而已。先说北魏的洞子,假如我们为了立刻就看到的话,穿过杨树林,这里有一座古牌坊,上面题了字,日古汉桥。穿过牌坊去,有坡子,两旁有木栏杆,因为这坡子相当的陡。这里佛洞,就一个挨着一个,而且上下都是一样,最多的洞子,有上下五层。所以走这坡子,就越过两层佛洞,方才到达我们所要到的佛窟。这才第一看见北魏窟。这里所谓北魏,不是曹巫的魏,是晋朝已不能守北方,交与魏国。那魏国拓跋氏,,建都洛阳,北几省的地盘,差不多都归了他。洞里有几尊佛像,是何时代出品,还不能定。至于壁上画的壁画,那确是魏朝人的手笔。它这画一律是粗线条,眼睛画两个圈圈,嘴上画一撇,这就是眼睛和嘴。但是画得好,画得刚刚就像嘴和眼睛。其余身上有脱赤膊的,也画几根粗线条,将上下一钩,就两条胳膊出现,这个完全以旷野表示。
离开这里,两边佛窟都可以相通的。不过佛窟,有大小不同。有大的,有我们屋子四五倍大,照样是雕格玲珑。小的呢,那就只好容一人在里面。因为这是当年供奉人供奉着佛,就打一佛窟,供奉人有的钱多,就打大些,有的钱少,那就小得只容一个人。但是虽然大小不同,供佛都是一样,所以佛的香案上,至少有三尊佛像。我跑了许多洞子,有的低着头,一翻身就是一洞,有的就如同进了庙里一样,十分宽大。
我们以朝代而论,先就论到隋朝佛窟。隋佛窟中佛像的衣服,花纹很少,佛像有时呆板一点,不过所画的供奉人,都长袍大袖,那就不是魏佛窟所配的人像,是旷野一流了。而且不但衣服花纹很少,那折纹也少得很。隋朝在中国虽是统一了江南江北,但是年数很短,还没有在艺术上表现特点。
回头就论到唐朝了。唐朝在画上是两个特点,一个是盛唐,一个是晚唐。盛唐画法,只是堂皇富丽,晚唐的画法,却甚细致。本来唐朝佛窟这层也有的,只是求几幅代表作,还是向底下去看,经过了底下靠北几个佛窟,这就到了几个盛唐时代的代表作的洞子。这里有一个佛有半座佛堂那样大,上面有五尊佛像,塑法都十分自然。尤其居中一个,对人嘻嘻地笑。至于所穿衣服,这都有细细的波纹。画人像方面,自然只能代表唐时候的人。男子头戴乌纱,身披着长袍,异常宽大。至于女的头发,都是头上梳一个圆圆的发髻,束在头顶当中,外穿一件半长的长袍子,下面露着裙子尺把多长。这个时候,都是天脚,鞋子前面,一个平头。手里提着香炉,但香沪不是现在的香沪,像个熨衣服的熨斗。提了一只柄,上面还有一个圆盖。至于十三四岁的姑娘,头发左边梳一圆髻,右边梳一根辫子,横过来塞在小圆髻之下。此外,一把遮阳伞,伞的样子,也和五十年前的万民伞差不多,但是它的伞柄不同,就是伞下伞柄约有尺把长,稍微弯弯一曲,那阴处恰盖在前面人的身上。这虽不足代表唐朝的全部,然而这总可以表示一点点吧?
至于五代画,我看到与唐朝尚无分别。到了宋朝,这个佛窟的作风,又是一变。我曾参观许多佛窟,所塑的佛像貌,以及衣服,又觉得稍花一点。但是所塑的像,那精神没有以前的好。所有供奉人都是长袍要瘦些。唐朝供奉人,大的画得比我们人还高,至于宋朝大的也不过两尺高,小的就几寸高了。
下降元清两代,我匆匆看过一遍,无甚可言。再就佛的画像说,画着的多是佛家故事,都在佛窟两边墙上,这本是极好的故事画,但大半均已模糊。我们细细观看,这里分成舍身喂虎,得道成佛等等。这些故事,尽管是佛出世的事情,但我们可以当作参考资料,了解古来的生活。比如说,我们没有凳椅坐位,这画里,就有些比桌椅还矮的桌子,供奉鲜果,这就可以想到古来堂屋是怎样一个模样。又比如说,我们从前牛车马车是怎样的坐法。这画里,画得也有。所画的牛车马车。比桌面还要大,比桌子还要高,人盘了腿坐在上面,这也可以想到我们古来马车是怎样坐法了。所以这些古董虽然还是古董,但翻开历史,比没有参考,那总要好得多。
敦煌要谈的事情是很多,这仅是我草草勾画出的一个轮廓。
[茅盾] 海南杂记
我们到了那有名的“天涯海角”。
从前我有一个习惯:每逢游览名胜古迹,总得先找些线装书,读一读前人〔当然大多数是文学家)对于这个地方的记载—题咏、游记等等。
后来从实践中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当我阅读前人的题咏或游记之时,确实很受感染,陶陶然有卧游之乐;但是一到现场,不免有点失望(即使不是大失所望),觉得前人的十分华婚的诗词游记骗了我了。例如,在游桂林的七星岩以前,我从《桂林府志》里读到好几篇诗词以及骄四骊六的游记,可是一进了洞,才知道文人之笔之可畏—能化平凡为神奇。
这次游“天涯海角”,就没有按照老习惯,皇皇然作“思想上的准备”。
然而仍然有过主观上的想像。以为顾名思义,这个地方大概是一条陆地,突人海中,碧涛澎湃,前去无路。
但是错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谓“天涯海角”就在公路旁边,相去二三十步。当然有海,就在岩石旁边,但未见其“角”。至于“天涯”,我想像得到千数百年前古人以此二字命名的理由,但是今天,人定胜天,这里的公路是环岛公路干线,直通那里,沿途经过的名胜,有盐场,铁矿等等,这哪里是’‘天涯”?
出乎我的意外,这个“海角”却有那么大块的奇拔的岩石;我们看到两座相偎相倚的高大岩石,浪打风吹,石面已颇光滑;两石之隙,大可容人,细沙铺地;数尺之外,碧浪轻轻扑打岩根。我们当时说笑话:可惜我们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这个石缝里坐下,谈半天情话。
然而这些怪石头,叫我想起题名为《澹耳山》的苏东坡的一首五言绝句:
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遗!
感慨寄托之深,直到最近五十年前,凡读此诗者,大概要同声浩叹。我翻阅过(道光琼州府志》,在“滴宦”目下,知滴宦始自唐代,凡十人,宋代亦十人;又在“流窝”目下,知道隋一人,唐十二人,宋亦十二人。明朝呢,滴宦及流寓共二十二人。这些人,不都是“补天遗”的“道旁石”么?当然,苏东坡写这首诗时,并没料到在他以后,被贬逐到这个岛上的宋代名臣,就有五个人是因为反对和议,力主抗金而获罪的,其中有大名震宇宙的李纲、赵鼎与胡锉。这些名臣,当宋南渡之际,却无缘“补天”,而被放逐到这“地陷东南”的海岛作“道旁石”。千载以下,真叫人读了苏东坡这首诗同声一叹!
经营海南岛,始于汉朝;我不敢替汉朝吹牛,乱说它曾经如何经营这颗南海的明珠。但是,即使汉朝把这个“大地有泉皆化酒,长林无树不摇钱”的宝岛只作为采珠之场,可是它到底也没有把它作为放逐罪人的地方。大概从唐朝开始,这块地方被皇帝看中了,可是,宋朝更甚于唐朝。宋太宗贬逐卢多逊至崖州的诏书,就有这样两句:“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原来宋朝皇帝把放逐到海南岛视为仅比满门抄斩罪减一等,你看,他们把这个地方当作怎样的“险恶军州”。
只在人民掌握政权以后,海南岛才别是一番新天地。参观兴隆农场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历史上的这个海岛,又一次想起了苏东坡那首诗。兴隆农场是归国华侨经营的一个大农场。你如果想参观整个农场,坐汽车转一转,也得一天两天。以前这里没有的若干热带作物,如今都从千万里外来这里安家立业了。正像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们的祖辈或父辈万里投荒,为人作嫁,现在他们回到祖国的这个南海大岛,却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补天手了!
我们的车子在一边是白浪滔夭的大海、一边是万顷平畴的稻田之间的公路上,扬长而过。时令是农历岁底,北中国的农民此时正在准备屠苏酒,在暖屋里计算今年的收成,筹划着明年的夺粮大战吧?不光是中国,长江两岸的农民此时也是刚结束一个战役,准备着第二个。但是,眼前,这里,海南,我们却看见一望平畴,新秧芋竿,嫩绿迎人。这真是奇观。
还看见公路两旁,长着一丛丛的小草,绵延不断。这些小草矮而丛生,开着绒球似的小白花,枝顶聚生如盖,累累似珍珠,远看去却又像一匹白练。
我忽然想起明朝正统年间王佐所写的一首五古《鸭脚粟》了。我问陪同我们的白光同志:“这些就是鸭脚粟么?”
“不是!”她回答。“这叫飞机草。刚不久,路旁有鸭脚粟。”
真是新鲜,飞机草。寻根究底之后,这才知道飞机草也是到处都有,可作肥料。我问鸭脚粟今作何用,她说:“喂牲畜。可是,还有比它好的饲料。”
我告诉她,明朝一个海南岛的诗人,写过一首诗歌颂这种鸭脚粟,因为那时候,老百姓把它当作粮食。这首诗说:
五谷皆养生,不可一日缺;谁知五谷外,又有养生
物。茫茫大海南,落日孤亮没;岂有亿万足,垄亩生倏
忽。初如危足撑,渐见蛙眼突。又如散细珠,钗头横屈
曲。
你看,描写鸭脚粟的形状,多么生动;难怪我印象很深,而且错认飞机草就是鸭脚粟了。但是诗人写诗不仅为了咏物,请看他下文的沉痛的句子:
三月方告饥,催租如雷动。小熟三月收,足以供迎
送。八月又告饥,百谷青在垄。大熟八月登,持此以不
恐。琼民百万家,菜色半贫病。每到饥月来,此物司其
命。间阎饱伴饼,上下足酒浆;岂独济其暂,亦可赡其
常。
照这首诗看来,小大两熟,老百姓都不能自己享用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经常借以维持生命的,是鸭脚粟。
然而王佐还有一首五古嘴天南星》:
君有天南星,处处入本草。夫何生南海,而能济饥
饱。八月风庵甩,间阁菜色忱,南星就根发,累累满筐
收。
这就是说,“大熟八月登”以后,老百姓所得,尽被搜刮以去,不但靠鸭脚粟过活,也还靠天南星。王佐在这首诗的结尾用了下列这样的“含泪微笑”式的两句:海外此美产,中原知味不?
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三日
[郁达夫]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