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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瀛台落日-第21部分

小说: 瀛台落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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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干吗的?”

  “徐大人的跟班。”那汉子是安徽安庆府的口音。

  “这会儿快开车了,别往里挤吧!”

  “不行啊!我家大人会找我。”那汉子说:“刚才我上错车了。”

  后面这句话令人不解,“你该上那一辆车?”侍卫问。

  “自然是花车,我得跟着我家大人。”

  “那么,刚才怎么不跟了上去呢?”

  “月台上人多,挤散了。”

  侍卫起疑了,瞪着眼一打量,指着他腰际问:“你怀里揣着什么?”

  一语未毕,“哐啷”一响,倒退车头接上了车厢,力量猛了些,五节车一齐大震,“哐啷啷”一连串的响声。站着的人都立脚不住,侍卫已倒向那人身上。就这时砰然巨响,车厢顶上开了花,硝烟之中飞起来碎木片、鲜血、断手、断足,哗啦哗啦地落在车厢顶上,好一会才停。

  五大臣魂飞天外,载泽用一只受伤的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问:“我的脑袋呢?”

  ※※※

  此行当然中止了。五大臣之中,只有载泽、绍英受轻伤,死了三个五大臣的随从。刺客死得最惨,下半身炸掉了,却留着上半身,嵌在两节车厢之间。脸上血肉模糊,看得出一双眼睛鼓得铜铃似的。

  刺客的姓名不知道。只是有内行指出,刺客所带的炸弹,简陋异常,并无引线,一撞即炸,所以有此结果。

  “凶手是谁啊?”从慈禧太后到宫巷小民都在这样问,却无答案。而有个人,却非找到答案不可。

  这个人叫赵秉钧,字智庵,直隶人,出身不高,据说幼年是官宦家的书僮。为人极工心计,且善逢迎,因而以一个佐杂官儿,为袁世凯所赏识,连连升官,五六年工夫就当上了道员。

  他这个道缺叫作“巡警道”。辛酉之乱以后,袁世凯创办警政,由天津推及京城,收编聂士成的溃卒,训练成巡警,即由赵秉钧主持其事。

  在京师的巡警,隶于工巡局,归肃亲王善耆管理,实际上是赵秉钧在当家。如今辇毂之下,有此用炸弹谋害大臣的情事发生,自然朝野震惊,非追究个水落石出不可,而居然连凶手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没有交代,赵秉钧自知丢官是丢定了,所以亲自策划监督,寝食俱废地展开搜索。

  幸而刺客的面目犹自完好,用药水洗净了,摄成照片,印了数百份,分发给所有的便衣侦探,到客栈、会馆、庙宇,以及任何可以作为旅客逗留之处去查、去问。

  问来问去,终于问出结果来了。在桐城会馆有个小女孩,认出他就是在会馆住过的“吴老爷”,桐城的世家子吴樾。

  于是,桐城会馆的执事被捕,带到工巡局,由赵秉钧亲自审问。这个执事自道叫吴士禄,从照片中认出吴樾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女儿。

  “这吴樾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吴士禄答说:“同乡很多,没法子去问底细。”

  “他平日来往的,有些什么人?”

  “这吴老爷孤僻得很,没有什么朋友来往的。”

  “哼!”赵秉钧冷笑一声,“你倒很够义气,同乡同宗,处处替人家瞒着。不过,义气两个字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我叫你尝尝讲义气的滋味!”

  说罢,吩咐行刑,最轻的一种,掌嘴五十。套上皮手套的五十巴掌,打得吴士禄满嘴流血,不能不说实话了。

  “常来的是一位张老爷。八月二十五那晚上,跟吴老爷睡一屋,两个人悄悄谈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一起出去,从此没有回来过。”

  “是这个人不是?”赵秉钧取出一张从吴樾屋子里搜出来的照片,让吴士禄指认。

  “不错!就是这位张老爷。”

  “还有呢?”

  还有一个“杨老爷”。吴士禄问过他的车夫,知道这“杨老爷”名叫杨笃生,湖南长沙人。现任译学馆教员,乃是户部尚书张百熙所推荐,但也常到军机大臣瞿鸿玑家。五大臣考察宪政,他也是随员之一。这样一个有来头的人物,将他牵涉入内,吴士禄认为可以惹上杀身之祸。所以斩钉截铁地说:“有是有,一两个,来过两三回,我不知道姓什么?”

  见此光景,赵秉钧觉得不必再问。最要紧的是抓住这个关外口音姓张的人,他与吴樾悄悄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相偕出门,自然是一案共犯。抓住此人,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于是拿这张照片,翻印了许多,分发各处悬赏查缉。天津探访局当然也接到了。

  这个探访局的总办,名叫杨以德,原来是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的司事,职掌剪票。辛酉之乱,趁火打劫,很发了些财,一时官兴勃发,捐了个佐杂官儿,派到探访局当差。其时袁世凯正在大抓革命党,杨以德知道唯此邀功为升官的捷径,所以自己花钱,广布耳目,只要行迹稍微可疑,立即逮捕到局,动刑拷问,冤狂的虽多,真正革命党人死在他手里的亦不少。

  因此,大得袁世凯的赏识,不过三四年工夫,连捐带保升到了道员,当上了探访队的管带。

  及至探访队改组为探访局,杨以德居然拥有总办的头衔了。

  由于久任车站剪票,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陌生面孔,因此杨以德养成一样特长,识人之面,过目不忘,只要看过这张脸,是胖是瘦,是圆是方,有何特征,立即深印脑中。在他的“签押房”里,书桌对面悬着好多照片,孙中山、黄兴、康有为、梁启超、章炳麟等等,闲来无事,谛视不休,一面看,一面在想:“这里面只要抓住一个,三品堂官指日可待。”

  从五大臣被炸一案发生,杨以德便已怦怦心动,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立功机会,所以早就派出人去,明查暗访,看看有什么行迹诡秘的人出现。及至姓张的照片到手,一经入眼,不觉狂喜,原来他已经查到了四个来历不明的人,在秘密监视,这姓张的便是其中之一。

  杨以德有个得力的手下,是探访第三队的队长,姓麻,恰好又是麻子,因而麻麻子的外号,格外响亮。那四个来历不明的人,就归这一队监视,所以杨以德便找了他来问。

  “你看!象不象姓余的?”

  “象!”麻麻子答说:“余本强一定是化名。”

  “现在还在不在?”

  “怎么不在?刚才还有报告来,中午在侯家后的窑子里。”

  “那还等什么?”杨以德问。

  “不行!这家伙扎手,会把式,没有五六个人,动不了他。”麻麻子说:“而且腰里总是鼓鼓的,说不定也揣着个炸弹,逼急了一锅煮,抓不住活口,反饶上几个,不合算。”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呢?”

  麻麻子认为只可智取,到深夜出其不意,悄然掩捕,方能成擒。杨以德自然同意。这晚亲自出马,翻墙入内,将这个酒后酣卧的“要犯”从床上揪了起来。

  “何必如此!”那人神色泰然地说:“我又不是鼠盗狗窃,跟你们走就是。”

  “好!你是条汉子。不过,朋友,听说你手底下很来得,咱们只好先个人后君子了。”

  杨以德吩咐手下,将张榕双手反剪,外面替他罩上长袍,扶上车直驶探访局。

  在杨以德的签押房中,姓张的坐着受审。他说他叫张榕,字荫华,抚顺土著,还是个汉军,累世充任福陵的“守护役”。他也承认跟吴樾是好朋友,知道他的一切计划。吴樾向主暗杀,这次进京本想不利于铁良,其后因为朝廷决定立宪,怕民心受了盅惑,不愿革命,所以改为向考察政治五大臣下手。

  “八月二十五晚上,你们是不是谈了一夜?”杨以德问。

  “是的。”

  “第二天一大早一起出的门?”

  “不错!”

  “那么,行刺五大臣当然也有你的份罗!”

  “不!”张榕从容不迫地否认:“没有我。我前一天劝了他一夜,不必用此手段,我那里会跟他一起去干这种傻事。”

  “既然你知吴樾有这种计划,而且你也不赞成,那么,为什么不去自首呢?”

  “那不是出卖朋友了吗?”张榕露齿而笑,态度轻松得很。

  杨以德语塞。再问他炸弹的来源,张榕知道是译学馆教员杨笃生所制,却摇摇头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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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半由于袁世凯觉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为妙,一半因为赵秉钧、杨以德等人,发现革命党不怕死,逼急反会遭受报复,所以谋炸五大臣一案,将张榕下狱,便不了了之了。

  考察政治之事,自然照常进行,只是绍英吓破了胆,托病告假,再也不肯出洋,徐世昌亦复如此。不过,他的手段高妙,利用议设巡警部的机会,活动奕劻保他为尚书,等上谕一下,奕劻复又面奏:“巡警设部,官制、章程均待厘订。”此外,科举已准袁世凯、张之洞等人奏请,自丙午科起,永远废止,以前举贡生员,须分别筹谋出路。再则,日俄和议已成,中日已需会议,订立接收东三省条约,军机处事务正繁,徐世昌不宜远离。就此豁免了他这个出洋考察的差使。

  ※※※

  朴次茅斯条约成立,日本国内大哗,在东京竟致发生暴动,小村寿太郎成为众矢之的。

  在严密保护下,回国不久,即又奉派来华,谈判东三省交接事宜。

  日本全权代表一共两人,除小村外,另一名由驻华公使内田康哉充任。中国的全权代表是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瞿鸿玑、北洋大臣袁世凯,另派唐绍仪为参议,可在会中发言。

  第一次会议,彼此校阅了全权证书,由小村与袁世凯作了一番开场白,奕劻随即站起来说:“本人年纪大了,事情又多,不能常川出席,一切由瞿、袁两位全权处理。”说完哈一哈腰,退出会常于是正式开议。小村首先发言:“这次日俄不幸开战,且在中国领土之内,日本政府深表歉疚。日俄和约已成,俄国让给日本的旅大租借权,以及东清铁路由长春到奉天一段,又在中国领土之内,所以特地来请求中国政府承认。应该订立的条约,只此一项,至于日本自俄国获得的战利品不必列入条约。议定事项由双方全权在会议录上签字,与条约有同等效力,或换文亦可。请选定一种方式。”

  照预先的约定,中国方面应该由袁世凯作答复。奕劻曾经面奏:“历来对外交涉,都由北洋大臣出面,而且关于东三省的军事、政事及地方情形,以及对日本的政情,袁世凯都很熟悉,所以这一次会议,不妨由袁世凯去应付。倘或发言有失,瞿鸿玑以‘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会办大臣’的身分,犹可及时纠正。”这个说法颇切实际,而又不贬损瞿鸿玑的地位,所以慈禧太后表示同意。奕劻一到会即托病,原因亦即在此。但此时袁世凯还在考虑如何作答时,瞿鸿玑却违反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作了明确的答复。

  这亦因为各人的处境不同,才有想法的相异。袁世凯从瞿鸿玑还在当翰林,做考官时,便已跟日本人打过不可开交的交道,深知小村寿太郎这一次在朴次茅斯搞得灰头土脸,失之东隅,定要收之桑榆。在这次会议中,自要想种种办法,占尽便宜,回国才有交代,所以他步步为营,必得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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