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爱非常痛 作者:王开林-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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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这样深情的话,原是张爱玲在胡兰成前途日趋黯淡时说的,却被他当作了耳边风,他的一只手伸给了张爱玲,另一只手则偷偷地伸向更广大的空间。
好一位胡情圣,不过是一晌贪欢的浪子,世事离奇,偏偏浪子最惹人爱。婚后不到半年,胡兰成的馋病又骤然发作,汉阳医院里那位17岁的漂亮护士周训德正是他盘中的珍馐美味,“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他哪里肯爱肯怜呢?只是狂蜂浪蝶似的戏弄一番,只是解渴,他总是很渴,只是解馋,他总是很馋。他拿捏得准,连这样的风流过错张爱怜也会原谅他,不过他还是吃了一惊,她在信中如此大度地说:
“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
他如逢特赦,从此更加恣意放纵。日本人投降了,胡兰成的青云之路猝然中断,作为被通缉的汉奸,他只能躲到温州,靠张爱玲的接济为生。见面时,张爱玲看到这位负情汉又与一位斯家小妾范秀美打得火热,也该寒心了吧,她却依然固执地要胡兰成在她与周训德之间作出选择,她真是绝望,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去争一回命运的眼色,又把自己看得很强很强,去挽狂澜于既倒。胡兰成一味地耍滑,支吾其词,不肯在两人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抉择:
“我待你,天下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
“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着‘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张爱玲还在据理力争,内心深处希望的沙塔却已崩塌了。她再怎么伤心,也挽不回旧日情怀,这才叫去矢莫挽,覆水难收。张爱玲哽咽良久,唯有叹息,“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遇人不淑,萎谢是必然的结局,多少痴情女子遭逢此厄,天才如张爱玲,也未能例外。但她还是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相当一笔钱来周济胡兰成这位宿世怨家,直到1947年6月10日,胡兰成已解除通缉令,成为自由身,她才将绝交书寄去,同时赠给他“安家费”30万元,可谓仁至义尽。这封“特函”只有寥寥数语: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
昔日抽刀断水水更流,今日慧剑斩情丝,一根烦恼也不剩,这才叫你是你,我是我的决绝,没有任何藕断丝连的余地。
许多年泥丸走阪,风流云散,60年代初,张爱玲从美国给身居台岛的胡兰成寄去短函,索要一本胡兰成的自传《今生今世》,想看看那章“民国女子”中自己是何言语面目。胡兰成寄去了书,还附上一封情辞婉转的信,希望重温那一局昔年的鸳梦,但终成入海泥牛,再无消息。
二、梅开二度
人生长途中充满了有形和无形的圈套,你稍不留神就会被缚住手脚。张爱玲小时候曾领教了这圈套的厉害,她家的女佣张干对这位大小姐总怀有莫名其妙的嫌隙,见她抓筷子抓得近,便说:“筷子抓得近,嫁得远。”张爱玲赶紧移动抓筷子的位置,然后好奇地问:“筷子抓得远呢?”张干回答道:“抓得远,自然嫁得远啦。”这话直把张爱玲噎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张爱玲命中注定,不只有胡兰成这样一个风流浪子捣乱那么短短三年,还会有另一个男人成为她的“债主”。如此说来,“筷子抓得近,嫁得远”倒也是对的。她第二次婚姻中的男主角是美国剧作家费迪南德·赖雅(Ferdinand Reyher)。36岁的少妇嫁给了66岁的老头,胡兰成比她大15岁,赖雅则比她大30岁,年龄的差距又翻了足足一倍,这一回,她真是下定决心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
“我一向是对于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到亲切,对于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人稍微有点看不起,对于小孩则是尊重与恐惧,完全敬而远之。”
上面的这句话是张爱玲《造人》一文的劈头语。在她看来,女人应该天真一点,男人应该有经验一点。她何尝不想寻求到一份曾经失落的父爱,可到头来,大15岁又如何,大30岁又如何,都是男人依赖她,在感情上,在经济上依赖她。赖雅为人热情浪漫,不拘形迹,仗义疏财,幽默风趣,是人间少有的好好先生,但在金钱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虫,这也是张爱玲嫁给他之后最感觉辛苦的地方。
1965年春,张爱玲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麦克道威尔文艺营与赖雅相识。赖雅曾是一位有名的剧作家,给好莱坞创作电影剧本,尽管不少作品流于低俗,但确实非常卖座。他与德国大剧作家布莱希特一度是亲密的朋友,受布氏的影响,他也信奉共产主义,并且是一位激进而天真的左派分子,最“可爱”处就在,他至死也不相信苏联的大清洗和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确有其事,坚决认为这是国际反共联盟的恶意造谣与中伤。所幸张爱玲对政治重度色盲,从不留意政治的冷热脏净,她才不管自己喜欢的人是黑是红,是汉奸还是左派,她只要对方是聪明的,两人心有灵犀。“爱情使人盲目”这道题,张爱玲一生都在演算它。其实,她这样子两眼抓瞎更符合人性,旁人自以为高明的“龙配龙,凤配凤”的理智组合反而有点像是化学配方那般呆板可笑。
赖雅热情的态度和诙谐的谈吐总能感染周围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那位心灵孤寂、漂泊无依的东方女子——生性矜持,轻易不肯授人辞色的张爱玲。她对一团火似的左派老头赖雅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经常一谈就是几小时,在英文写作方面,赖雅的确教会了她许多实用的技巧。两人相识还不足三个月,赖雅便在1965年5月12日的日记中不无得意地写道:“went to the shack and shacked up”(去房中而有同房之好)。张爱玲还怀上了赖雅的孩子。赖雅穷虽穷,倒也不逃避自己的责任,他愿意娶她,却用十分厌恶的口气称张爱玲腹中的孩子为“the thing”(东西),敦促她到医院去把孩子拿掉。
这样两个人,最东方化和最西方化的两个人,价值观念和生活习性天悬地远,共同之处比胡萝卜与西红柿的共同之处还要少得多,却因为学识和人格的基本对应结合在一起。赖雅深爱着张爱玲,黄昏恋通常都是生命的回光返照,张爱玲的孤注却早已在当年一掷而尽了,现在还怎么可能拿得出那种肝肠俱热的激情?平和地喜欢,亲睦地相处,也是好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话说给胡兰成听是白费口舌,说给赖雅听,却能获得共鸣。她受过那么多苦,如今所求不多,只要疲倦的漂泊之身在异域有个归宿,灵魂有个安枕的地方。她是船,赖雅是她的锚,这回总算靠岸了吧。可他们还要不断地迁徙,像候鸟一样迁徙,洛杉矶——旧金山——纽约——华盛顿——波士顿,换了许多地方,直到1967年10月,已瘫痪两年的赖雅在波士顿逝世,张爱玲重又孑然一身,此后,她还有28年的孤独光景要去苦撑苦挨,所幸一生的两桩情债业已连本带息地清偿了。美得虚幻不真的古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从此不必再在内心反复默诵。真够悲凉的,她拼尽一生情愫,像蛾子在蛛网里挣扎过一回又一回,也只能憬悟出一句话来,这样凄恻的一句: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三、笔下多半是小奸小坏
张爱玲的笔下从未有过完满的爱情故事,在《倾城之恋》中,世故精刮的浪子范柳原娶了白流苏,那也只能算是断壁残垣中的灵机一动,毕竟算不得完满。倒是有个现成的故事,她为何不写呢?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清朝末期,张佩纶是名进士,也是清流中顶能讲直话,顶敢讲真话的一位铁嘴御史,只可惜嘴皮上的功夫不敷实用,牛皮吹得响当当,在福建海防却被法国人揍得屁滚尿流,昔日的冤家对头可就乐了,抓住这个题材大做文章,将他流放东北,使之声名扫地。几年后,张佩纶骑驴回京,昔日的盛气已折损殆尽,棱角也被剉平。哪曾想到,否极泰来,他入了李鸿章的相府作西席(塾师),重获晋身之阶,更有一宗艳福从天而降,掉在他的怀里。新赋悼亡的张佩纶,四十余岁,萧然一身,竟被李鸿章的掌上明珠、最小的女儿李菊耦青眼相中。李鸿章可不糊涂,拣择幕僚,挑选女婿,向来唯才是举,这一回,自然乐得玉成美事。奇就奇在这桩美事一成,李鸿章就成了张爱玲的曾外公,张佩纶就成了张爱玲的亲祖父。如此现成的好题材,她却晾到一旁,莫非有什么顾虑?
在国人心目中,光荣家世原是一件重要资本,张爱玲从未有过任何炫耀,只因善帮倒忙的胡兰成急于表现自己的慧心慧眼,写了一篇《论张爱玲》,文中将爱妻的作品形容为“横看成岭侧成峰”,意犹未尽,又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神乎其神地赞美了一番,这就惹得潘柳黛那样的女中豪杰不高兴了,遂以极尽揶揄之能事的笔墨撰就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她将胡、张二人牢牢地捆在一起,大加调侃和戏谑。胡兰成不是说张爱玲“横看成岭侧成峰”吗?潘柳黛便一脸坏笑地问他,是何时横看,何时侧看的?继而挖苦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说她即便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这点亲缘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太平洋里淹死了一只鸡,上海人喝黄浦江的自来水,偏要说自己“喝鸡汤”,这纯属鬼扯腿的瞎掰嘛,以此证明贵族身份,实在差得太远。一看可知,潘柳黛的话诙谐固然诙谐,却多半是意气之谈和诛心之论,并不能从根本上否定张爱玲的贵族血统。可由于潘氏这样一闹腾,眼前摆着现成的好题材,张爱玲也只得忍痛割爱了。
张爱玲笔下的父亲形象几乎没有好的,总归是浑蛋与坏蛋一流的角色,空虚,伪善,无情,无耻,《茉莉香片》中的聂介臣,即是典型,这典型的形象多多少少便是张爱玲从自己的父亲张廷重身上直接套色给套下来的。张佩纶晚年得子,该是一喜吧,纵然幼子不成材,也只好自认晦气,但凡大户人家总有这样的宝贝,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唯独缺乏真情和责任心,别说创业的本事,就是守成的能力也缺乏得紧。
张爱玲生长在一个不缺钱单缺爱的家庭,父母是天生的冤家,难得和睦一时,所幸她的母亲黄逸梵是成色十足的新女性,对绘画和音乐都有相当深厚的造谐,因而给了童年、少年时期的张爱玲以特殊的影响。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张爱玲的文学启蒙居然要感谢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起点似乎不高,那份艺术滋养却相当有益。《歇浦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