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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中国名著诞生记-第5部分

小说: 中国名著诞生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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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疑惑,我的分析是不错的。在十几页原稿纸上我仿佛看出了他那个不
可避免的悲惨的结局。他当时自然不会看见自己怎样一步一步地走近悬崖的
边沿。我却看得十分清楚。我本可以拨开他的眼睛,使他能够看见横在面前
的深渊。然而我没有做。如今刚有了这个机会,可是他已经突然地落下去了。
我待要伸手救他,也来不及了。这是我终生的遗憾。我只有责备我自己。

我一夜都不曾闭眼。经过了一夜的思索,我最后一次决定了《家》的全
部结构。我把我大哥作为小说的一个主人公。他是《家》里面两个真实人物
中的一个。

然而,甚至这样,我的小说里面的觉新的遭遇也并不是完全真实的。我
主要地采取了我大哥的性格。我大哥的性格的确是那样的。

我写觉新、觉民、觉慧三弟兄,代表三种不同的性格,由这不同的性格
而得到不同的结局。觉慧的性格也许跟我的差不多,但是我们做的事情不一
定相同。这是瞒不过你的。你在觉慧那样的年纪时,你也许比他更勇敢。我
三哥从前也比我更敢作敢为,我不能够把他当作觉民。在女人方面我也写了
梅、琴、鸣凤,也代表三种不同的性格,也有三个不同的结局。至于琴,你
还可以把她看作某某人。但是梅和鸣凤呢,你能够指出她们是谁的化身?自
然这样的女子。你我也见过几个。但是在我们家里,你却找不到她们。那么
再说剑云,你想我们家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吗?不要因为找不到那样的人,就
拿你自己来充数。你要知道,我所写的人物并不一定是我们家里有的。我们
家里没有,不要紧,中国社会里有!

我不是一个冷静的作者。我在生活里有过爱和恨,悲哀和渴望;我在写
作的时侯也有我的爱和恨,悲哀和渴望的。倘使没有这些我就不会写小说。


我并非为了要做作家才拿笔的。这一层你一定比谁都明白。所以我若对你说
《家》里面没有我自己的感情,你可以责备我说谎。我最近又翻阅过这本小
说,我最近还在修改这本小说。在每一篇页、每一字句上我都看见一对眼睛。
这是我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把那些人物,那些事情,那些地方连接起来成
了一本历史,我的眼光笼罩着全书。我监视着每一个人,我不放松任何一件
事情。好像连一件细小的事也有我在旁做见证。我仿佛跟着书中每一个人受
苦,跟着每一个人在魔爪下面挣扎。我陪着那些年轻的灵魂流过一些眼泪,
我也陪着他们发过几声欢笑。我愿意说我是跟我的几个主人公同患难共甘苦
的。倘若我因此受到一些严正的批评家的责难,我也只有低头服罪,却不想
改过自新。

所以我坦白地说《家》里面没有我自己,但要是有人坚持说《家》里面

处处都有我自己,我也无法否认。你知道,事实上,没有我自己,那一本小

说就不会存在。换一个人来写,它也会成为另一个面目。我所写的便是我的

眼睛所看见的;人物自然也是我自己知道得最清楚的。这样我虽然不把自己

放在我的小说里面,而事实上我已经在那里面了。我曾经在一个地方声明过:

“我从没有把自己写进我的作品里面,虽然我的作品中也浸透了我自己的血

和泪,爱和恨,悲哀和欢乐。”我写《家》的时候也决没有想到用觉慧代表

我自己。固然觉慧也做我做过的事情,譬如他在“外专”读书,他交结新朋

友,他编辑刊物,他创办阅报处,这些我都做过。他有两个哥哥,我也有两

个哥哥(大哥和三哥),而且那两个哥哥的性情也和我两个哥哥的相差不远。

他最后也怀着我有过的那种心情离开家庭。但这些并不能作为别人用来反驳

我的论据。我自己早就明白地说了:“我偶尔也把个人的经历加进我的小说

里,但这也只是为着使小说更近于真实。而且就是在这些地方,我也注意到

全书的统一性和性格描写的一致。”①我的性格和觉慧的也许十分相象。然而

两个人的遭遇却不一定相同。我比他幸福,我可以公开地和一个哥哥同路离

开成都。他却不得不独自私逃。我的生活里不曾有过鸣凤,在那些日子里我

就没有起过在恋爱中寻求安慰的念头。那时我的雄心比现在有的还大。甚至

我孩子时代的幻梦中也没有安定的生活与温暖的家庭。为着别人,我的确祷

祝过“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于自己我只安放了一个艰苦的事业。我这种态

度自然是受了别人(还有书本)的影响以后才有的。我现在也不想为它写下

什么辩护的话。我不过叙述一件过去的事实。我在《家》里面安插了一个鸣

凤,并不是因为我们家里有过一个叫做翠凤的丫头。关于这个女孩子,我什

么记忆也没有。我只记得一件事情:我们有一个远房的亲戚要讨她去做姨太

太,却被她严辞拒绝。她在我们家里只是一个“寄饭”的婢女,她的叔父苏

升又是我家的老仆,所以她还有这样的自由。她后来快乐地嫁了人。她嫁的

自然是一个贫家丈夫。然而我们家里的人都称赞她有胆量。撇弃老爷而选取

“下人”,在一个丫头,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在小说里写鸣

凤因为不愿意到冯家去做姨太太而投湖自尽,我觉得并没有一点夸张。这不

是小说作者代鸣凤出主意要她走那条路;是性格、教养、环境逼着她(或者

说引诱她)在湖水中找到归宿。

现在我们那所“老宅”已经落进了别人的手里。我离开成都十多年就没
有回过家。我不知道那里还留着什么样的景象(听说它已经成了“十家院”)。

① 见《爱情的三部曲》的《总序》。

你从前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你知道我们的花园里并没有湖水,连那个小池塘
也因为我四岁时候失脚跌入的缘故,被祖父叫入填塞了。代替它的是一些方
砖,上面长满了青苔。旁边种着桂树和茶花。秋天,经过一夜的风雨,金沙
和银粒似的盛开的桂花铺满了一地。馥郁的甜香随着微风一股一股地扑进我
们的书房。窗外便是花园。那个秃头的教书先生像一株枯木似地没有感觉。
我们的心却是很年轻的。我们弟兄妹妹读完了“早书”就急急跑进园子里,
大家撩起衣襟拾了满衣兜的桂花带园房里去。春天茶花开繁了,整朵地落在
地上,我们下午放学出来就去拾它们。柔嫩的花瓣跟着手指头一一地散落了。
我们就用这些花瓣在方砖上切砌了许多“春”字。

这些也已经成了捕捉不回来的飞去的梦景了。你不曾做过这些事情的见
证。但是你会从别人的叙述里知道它们。我不想重温旧梦。然而别人忘不了
它们。连六叔最近的信里也还有“不知尚能忆否。。在小园以茶花片砌‘春’
字事耶”的话。过去的印迹怎样鲜明地盖在一些人的心上,这情形只有你可
以了解。它们像梦魇一般把一些年轻的灵魂无情地摧残了。我几乎也成了受
害者中的一个。然而“幼稚”救了我。在这一点我也许像觉慧,我凭着一个
单纯的信仰,踏着大步向一个简单的目标走去:我要做我自己的主人!我偏
偏要做别人不许我做的事,有时候我也不免有过分的行动。我在自己办的刊
物上面写过几篇文章。那些论据有时自己也弄不十分清楚。记得烂熟的倒是
一些口号。有一个时候你还是启发我的导师,你的思想和见解都比我的透彻。
但是“不顾忌,不害怕,不妥协”,这九个字在那种环境里却意外地收到了
效果,它们帮助我得到了你所不曾得着的东西——解放(其实这只是初步的
解放)。觉慧也正是靠了这九个字才能够逃出那个在崩溃中的旧家庭,去找
寻自己的新天地;而“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却把年轻有为的觉新活
生生地断送了。现在你翻读我的小说,你还不能够看出这个很明显的教训么?
那么我们亲戚间的普遍的“非议”是无足怪的了。

你也许会提出梅这个名字来问我。譬如你要我指出那个值得人同情的女
子。那么让我坦白地答复一句:我不能够。因为在我们家里并没有这样的一
个人。然而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或者你自己是相信了,而别的人却不肯轻信
我的话。你会指出某一个人,别人又会指出另一个,还有人出来指第三个。
你们都有理,或者都没理;都对或者都不对。我把三四个人合在一起拼成了
一个钱梅芬。你们从各人的观点看见她一个侧面,便以为见着了熟人。只有
我才可以看见她的全个面目。梅穿着“一件玄青缎子的背心”,这也是有原
因的。许多年前我还是八九岁的孩子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像梅那样
的女子,她穿了“一件玄青缎子的背心”。她是我们的远房亲戚。她死了父
亲,境遇又很不好,说是要去“带发修行”。她在我们家里做了几天客人,
以后就走了。她的结局怎样我不知道,现在我连她的名字也记不起来,要去
探问她的踪迹是不可能的了。只有那件玄青缎子的背心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
子里。

我写梅,我写瑞珏,我写鸣凤,我心里充满着同情和悲愤。我还要说我
那时候有着更多的憎恨。后来在《春》里面我写淑英、淑贞、蕙和芸,我也
有着同样的心情。我深自庆幸我把自己的感情放进了我的小说里面,我代那
许多做了不必要的牺牲品的女人叫出了一声:“冤枉!”

我的这心情别人或许不能了解,但是你一定明白。我还是一个五六岁的
小孩的时候,在我姐姐的房里我找到了一本《列女传》。是插图本,下栏有


图,上栏是字。小孩子最喜欢图画书。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图画很细致,
上面尽是些美丽的古装女子。但是她们总带着忧愁、悲哀的面容。有的用刀
砍断自己的手,有的投身在烈火中,有的在汪洋的水上浮沉,有的拿宝剑割
自己的头颈。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高楼上投缳自尽。都是些可怕的故事!
为什么这些命运专落在女人身上?我不明白!我问姐姐,她们说这是《列女
传》。我依旧不明白。我再三追问。她们的回答是:女人的榜样!我还是不
明白。我一有机会便拿了书去求母亲给我讲解。毕竟是母亲知道的事情多。
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寡妇,因为一个陌生的男子拉了她的手,她便当着那个
人把自己这只手砍下来。这是一个王妃,宫里起了火灾,但是陪伴她的人没
有来,她不能够一个人走出宫去,便甘心烧死在宫中。那边是一个孝女,她
把自己的身子沉在水里,只为了去找寻父亲的遗体(母亲还告诉我许多许多
可怕的事情,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听母亲的口气她似乎羡慕那些女人的命
运。但是我却感到不平地疑惑起来。为什么女人就应该为了那些可笑的封建
道德和陈腐观念忍受种种的痛苦,而且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什么那一本
充满血腥味的《列女传》就应该被看作女人的榜样?我那孩子的心不能够相
信书本上的话和母亲的话,虽然后来一些事实证明出来那些话也有“道理”。
我始终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我不能够相信那个充满血腥味的“道理”。纵然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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