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幸福观-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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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是保守的估计。⑤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一节 沉睡与来自天父的讯息(2)
时至今日,人们仍然难以理解当时中国几乎所有民众都沉溺于吸食毒品的快感,并且不能自拔为其奴役的现象。尽管这种现象明显受到了外部力量某种程度有意识的强迫,但是,我们仍旧必须从当时整个中国所处的精神状态去看待这件事。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现象:甚至是在法律明令禁止的情况下,仍然有如此巨大的人群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吸食毒品的瘾君子。而与此同时,欧洲在浪漫主义流行的风潮中,同样有大部分知识界人士成为吸食毒品之人(如柯勒律治与德·昆西)⑥,但这种现象也并未有如此巨大的蔓延。仿佛可以看到,这些吸食者将吸食毒品后产生的幻觉,当成了他们心中想像天堂的替代品,而这种幻觉体验,是被成功征服道教与佛教后纯洁化的儒家所拒绝的。正因为如此,受到鸦片毒害的并不仅限于知识阶层。儒家垄断地位的形成并逐渐引发的断裂,在下层民众中影响同样显著。尽管在下层民众中间,已经开始流传着受到限制的宗教(如“道教迷信”、“佛教迷信”等等)。即使这种对他们宗教需求剥夺的现象并非有意造成,普通民众转向鸦片的原因,仍然有可能是他们希望能够通过鸦片,逃离到一个可以触及的乌托邦世界。
276作为一个局外人,想要以一个内在的视角观察这种突然之间向中国敞开的“人造的天堂”具有一定的困难,因为这种吸食鸦片的快感,很难被普通的语言描述。关于吸食鸦片感受的话题,从浪漫派手法如德·昆西(《一个英国鸦片吸食者的忏悔》)到科学家、心理学家所写就的仔细描摹细节的报告,都或多或少地包含某种内在的矛盾。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人们很难分清肌体在充足吸食鸦片后的症状,与吸食量不足时所并发的症状的不同。现代研究仍然不能很好地解释吸食毒品后产生快感的真正原因。而其快感与佛教、道教经验所产生的精神快感有一种惊人的相似。这很明显,或许是因为测试者并非亚洲文化中的一员。但如果不是太过强调地考虑这个因素——因为这个因素在几乎所有的研究中都会存在——那么我们就应当对这个问题再次投以关注:佛教文学和道教文学至少部分地源于药品(毒品)的引导。一个相对时间较近的鸦片吸食者写下了他的如下感觉:
烦恼、犹疑、恐惧、厌烦的感觉下降,被一种强烈的自信所替代。……个体沉浸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与满足之中。没有什么可以使他烦恼,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感动。对于他人,他处于一种平和之中,因为他对这些人根本并不在乎。他曾关注的那些人们的伤痛与苦楚,现在在他的自足之下根本不值一提。……一个法国吸毒者这样告诉他的大夫……他仿佛全身泡入了充满温热牛奶的浴缸,或者躺入温软的棉絮之中……吸毒者甚至将他们的感受比作……飞翔或滑行,朝向“优雅的,无所牵挂的目标”,一种佛教中的宁静,直至天堂⑦。
277书中所描述的吸食者对鸦片的主要依赖,与我们在宗教层面描述的中国当时的思想状况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是:(1) 对于玄妙之物存有无尽的好奇;(2) 对和平的向往,以及(3) “人格中存在的秘密仪式中的光明因素”⑧。当“鸦片”这个词唤起中国的时候,它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持久的历史回忆。同时,也很少会仅仅如我们现在时代中,是“佛教神秘主义”(禅宗)的复兴中与之相伴生的大量吸食毒品的行为⑨。在精神清醒的时代过去后,通往精神的道路已被关闭,大量群众惟有借身体的透支以寻找天堂。这便是当时发生于中国大地的所有实情。
在这种通过吸食毒品或东亚迷信以寻找快乐体验的描述之外,还存在着一片不同的天地也同样引人注目,那便是时间观念的改变。伴随着超越与对天堂的观望的,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⑩,是时间观念的瓦解。在这一点上,中国与其他文明同样如此。但与空间不同,时间的纬度直接关系人的生存经验,不存在被征服的可能。时间,或者停止,或者飞逝如“千年一日”。鸦片的吸食者有着与此非常相似的体验,最初,是一种入迷的兴奋,继而则有无尽的创痛。德·昆西对这种状态有经典的描述:
这种漫步将我带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对于一个鸦片吸食者而言,感受时间的流动是极有快感的……哦,那迷人的美妙的鸦片!它对于富有者、贫穷者都是平等的,因为它的创痛无法复原,而它的所带来的剧痛在于,它总是“引诱着你自己的灵魂造反”,这种膏润的香油,伟大雄辩的鸦片!它的美妙的修辞,会偷走你愤怒的目标,为怜悯进行辩护,使恶贯满盈的罪犯在一夜美梦之后回到自己的童年,使沾满鲜血的双手被清洗的干干净净。……
对空间的感觉,和时间尽头的感觉,同时有力地向你冲击过来……整个空间处于膨胀之中……而甚至时间的爆炸感要比空间的这种膨胀感更为令我惊讶。有时,我会感觉一晚上的时间我好像已经经历了七十年、一百年,有时,感觉所触及之处,甚至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一节 沉睡与来自天父的讯息(3)
这种与时间的断裂,强烈地影响了处于19世纪的中国。尽管不能将一个国家与个体的体验浪漫地直接对应,然而把感到时间已经在绝望中停止运行的“鸦片吸收者”,与同样滑向痛苦、处于时间的死亡状态,交织于现在、未来与过去之中的中国并列一起比较,也并不为太过。那些“鸦片吸食者”与中国,仿佛都已处于想像的天国之中——这种类比早已出现于中国作家笔下。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家鲁迅(1881…1936年)谈及他在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时,就反讽地说那是“我的吸鸦片的特殊方法”。
最后,其典型状况是,19世纪,那些鸦片吸食者与整个单调乏味的中国都有一种被排斥感,以及对宇宙最内在动因的清楚性有种叙世般信仰,尽管经过了一次次尝试,最终却也仍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这种看似无穷无尽的知识导向实际功用:
那些瘾君子……甚至对他们的亲属和朋友都感觉不到任何爱意……仿佛他已经与那些亲友切断了一切联系,仿佛他来自另一个星球。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过路者,而他也正从这种离群与孤独中得到享受。但是,当这黑色的一面将他与世界隔绝之时,他或许还怀抱着对整个世界的关怀。尽管世界将他遗弃,他仍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掌握着整个世界的秘密;惟有他自己是洞察的、敏锐的、聪敏的,超越一切庸众的俗见。他已然洞察了隐藏于表象世界下的一切本质关联,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构建了宏大的形而上系统,当它们得以展示之时,将给世界带来震惊与启示,他已经计划出了具有伟大成就与力量的帝国。……他的这些宏伟计划的架构……对他而言,是他雄心壮志的坚强基石。
278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恰恰是处于它最虚弱、孤立的阶段,也就是19世纪的晚期以及20世纪的开始,中国产生了最奇异的乌托邦构想:它想要拯救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帝国,甚至还包括整个世界。同时,还颇为肯定甚至自大的认为,它(中国)具有“真正的”、“精神上的”文明和智慧,尽管它已经在政治和智识上遭受了巨大的耻辱。与此同时,“知”、“行”关系这一问题,尽管使人痛苦,但仍经常被激起。这类问题试图探求真实的“体”,这一中国所掌握、也仅仅为中国所掌握的人类文化,如何能够战胜与之不同的、为西方人所掌握并且体现在他们技术上技巧的“用”。但是随着关于此问题进行的哲学争论的持续,思想与行动之间的鸿沟显得愈加巨大,正如鸦片吸食者在吸食中引出的幻觉。它成了一个绝望的深渊,甚至使最有勇气的思想者最终绝望。由此,不仅仅由于发生于1939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或者,更准确的说,数次鸦片战争,因为它并没有一次主要的单独战役,而是一系列持续到1860年的冲突)的强迫,更是由于不可避免的长达一个世纪的争论与决断,使中国进入了长久、痛苦、迷茫的睡梦。在整个19世纪,西方彻底失去了本来可以向中国施以援手的机会,帮助中国解决当时面临的困难;相反,它们却趁中国之危落井下石。事实上,它们仿佛从来不曾意识到这样的机会曾经存在。这种帮助直到20世纪20年代才逐渐出现,而帮助的力量则来自共产主义。他们的帮助,尽管并非完全没有利己之心,但却当然地很快得到传播。而随后来自西方的干涉,实际上已经错过时机,而其产生的背景,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不同。从那个时候起,中国这种对于整个西方(包括俄国)的不信任,自当时一直存在,直至今日。
洪秀全与基督教
279导致中国与西方的关系逐渐加深,直至某种程度的混乱的,并非仅仅是学者和政府官员。历经十五年(1850…1864年)之久的太平天国运动更是加深了这种更为直接的联系。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场起义所牵扯的人数(将近两千万人死于这场起义,人数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两倍),也足以使得这场起义成为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早在1853年,马克思以及其他一些人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场起义与奇怪的疾病、不正常的气候以及鸦片的吸食有着间接的联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太平天国赢得了它的第一场主要的军事胜利,并且进入西方视野。在《纽约日报》论坛(1853年6月14日)的社论中,主编写道:“这个帝国(对传统中国的称谓)已经习惯于被视为整个中国的父亲,各级官员的任务就是支撑严格的父权式的礼教秩序。但是这种父权机制,作为维系整个庞大政权机器的惟一道德纽带,已经逐渐地(在后半个世纪中)被那些官员的腐败所破坏。这些官员通过对鸦片走私的纵容获取了极大的私利。而产生这种腐败的南方诸省,恰恰主要就是太平天国的主要活动地区。几乎不用太细致的观察就能发现,学究气的满族官员和整个的官僚系统,惟有在有鸦片的地方,才最热衷于使用自己的权力压榨属下百性。这仿佛也是在告诉我们,历史在唤起人们天然具有的愚蠢时,往往须先麻醉其所有国民。”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一节 沉睡与来自天父的讯息(4)
诚然,太平天国的意识形态既非鸦片,也不仅仅是基督教。他们为自己设定的名称具有很长的历史渊源,源自他们所宣称的“太平”的时代。这说明,他们实际上延续了一种政治与宗教的传统。这种传统长期潜流于中国尤其是宋代的历史之中,吸收了所有思想潮流,并且几乎无法与正统的儒学和平共处。它们最初的形态,颇有“秘密社团”的特征,在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中,逐渐凸现了佛教与道教的色彩。但由于太平天国的思想基础并非以往这些宗教,而是基督教,它建立起了东西方之间的联系。而且,这种联系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