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幸福观-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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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8—1959年之间,针对毛泽东为“大跃进”和“革命发展阶段”理论提供支持的“不断革命”理论,如何能够解决中国共产主义长久以来的困境,发表了无数文章。两种看似矛盾的发展成了这个时代的主题。其一,是毛明显地与人民大众产生了距离,与之相连的,是对他个人崇拜(尤其是在军队)的不断增强。401其二,是与此同时,享有声望的共产主义者对“不断革命”理论及其所造成的危害以及它顽固的领导,进行的有限的警告和批评。这些人是共产党内知识阶层的代表,他们与中国知识分子一起,曾经在“大跃进”的第一阶段被要求广泛表达他们的观点。曾经被我们反复提及的哲学家侯外庐便是其中一员。经其一生,尤其是在1949年以后,他都致力于对传统中国哲学的马克思主义化阐释,并且作为一名毫无争议的学者,他在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文化传入工作方面,做了明显的贡献。他的著作《中国历代大同理想》出书于1959年,讨论了从儒家“大同”思想到他的那个当下时代中国最重要的社会乌托邦思想,并且包含了若干章节,可以被视为对实现这种乌托邦思想所做匆忙尝试进行评判的文字。当侯外庐在1966年底,文化大革命最高潮时期受到批判时,这些危险的言论并没有被特别提出,这或许是因为担心批判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但他却因为写过一本“恶意诋毁人民社会的黑书”而受到责难。认为他在书中引用了中国早期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如邓牧与鲍敬言)对古代暴君的批评,实际上是在诋毁毛泽东本人。
在这一点上攻击侯外庐,或多或少有些不公平。而对当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长期担任《北京日报》主编的邓拓(生于1911年),这个有着更为清晰的政治人格的人的批判,则显得更加似是而非。在1961…1962年之间,他在《北京晚报》以“燕山夜话”为标题,发表了系列连载散文。这些散文,多从古代掌故中寻找故事和事例,经过巧妙编排,指涉现实。因此,这些文章初看去好像是一些文学化的调侃,但仔细深究,往往又能发现含有确实的政治意见。其中最具战斗力的,是一篇名为《伟大的空话》(Great empty talk)的散文。这篇文章批评了空洞的政治口号式的文风。这种文风继承着明清科举取士“八股文”的形式外表,但却往往不能表现确实的思想内涵:
402有的人擅长于说话,可以在任何场合,嘴里说个不停,真好比悬河之口,滔滔不绝。但是,听完他说的话以后,稍一回想,都不记得他说的是什么了。……说了半天还不知所云,越解释越糊涂,或者等于没有解释。这就是伟大的空话的特点。……不能否认,这种伟大的空话在某些特殊的场合是不可避免的,因而在一定的意义上有其存在的必要。可是,如果把它普遍化起来,到处搬弄,甚至于以此为专长,那就相当可怕了。假若再把这种说空话的本领教给我们的后代,培养出这么一批专家,那就更糟糕了。因此,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必须加以劝阻。……凑巧的很,我的邻居有个孩子近来常常模仿大诗人的口气,编写了许多“伟大的空话”,……不久以前,他写了一首《野草颂》,通篇都是空话。他写的是:老天是我们的父亲,/大地是我们的母亲,/太阳是我们的保姆,/东风是我们的恩人,/西风是我们的敌人。……这首诗尽管也有天地、父母、太阳、保姆、东风、西风、恩人、敌人等等引人注目的字眼,然而这些都被他滥用了,变成了陈词滥调。……因此,我想奉劝爱说伟大的空话的朋友,还是多读,多想,少说一些,遇到要说话的时候,就去休息,不要浪费你自己和别人的时间和精力吧!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四节 新中国与拯救世界(18)
邓拓担心,如果这种愚蠢的、机械的对概念重复的积习延续下去,其危险的趋势将导致整个国家陷入瘫痪。如同郭沫若那则马克思遇孔子的故事中所说,人民面对冗长的政治语汇感到昏昏欲睡,他们的智力将在这种环境中受到催眠,邓拓也担心,正是这一点,导致了毛泽东个人权威的夸大和增长。他所引用的这首诗开始几句,其所指涉来自最著名新儒家文献:张载的《西铭》。这并非完全出于偶然,而是在向人们暗示这是一个不宽容的正统年代。而更为有意的“东风”与“西风”这些语词,更是直接来自毛泽东,这些字句直接导致了邓拓的散文在文革时期遭到猛烈的攻击:
“东风压倒西风”是毛主席1957年11月18日在莫斯科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上发表讲话的主题。它通过生动的形象,描述国际形势正处于一个新的转折点,社会主义将压倒的帝国主义。东风象征亚、非、拉广大受压迫的无产阶级反对帝国主义的革命力量。而西风则象征所有国家中的帝国主义反动力量。如果是这样,邓拓何以引“东风是我们的恩人,/西风是我们的敌人。”这样的诗句,并且毁谤这样的诗句是“伟大的空话”和陈词滥调呢?
403在每一个革命运动当中,社会理想都不再仅仅是对未来的企盼和指望。它们被要求能够在现实中就能够得到贯彻。邓拓并不相信对于这些问题的毫无思考和“伟大的空话”本身构成危险,而是担心取得的进展相对于那些“空话”太少,会导致这些进展成就的失去(这种可能性当然也在毛泽东的计算之内)。不断重复的“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的要求,如同达到理想的幻觉一样不断冲击着他,在真实的发展阶段实际上同时还处于萌芽之中时,尤其如此。他本人对于这种可靠的、渐进然而缓慢的进步的偏爱,还表现在他的另一篇杂文《一个鸡蛋底家当》中:
我们平常说某人有了家当,就是承认他有许多家财,却不会相信一个鸡蛋能算得了什么家当!然而,庄子早就讲过有“见卵求富”的人,因此,我们对于一个鸡蛋的家当,也不应该小看它。
的确,任何巨大的财富,在最初积累的时候,往往是由一个很小的数量开始的。这正如集腋可以成裘、涓滴可以成江河的道理一样。但是,这并不是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只要有了一个鸡蛋,就等于有了一份家当。事情决不可能这样简单和容易。
明代万历年间,有一位小说家,名叫江盈科。他编写了一部《雪涛小说》,其中有一个故事说:“一市人,贫甚,朝不谋夕。偶一日,拾得一鸡卵,喜而告其妻曰:我有家当矣。妻问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时,然须十年,家当乃就。因与妻计曰:我持此卵,借领人伏鸡乳之,待彼雏成,就中取一雌者,归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鸡。两年之内,鸡又生鸡,可得鸡三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牛,复生牛,三年可得二十五牛。牛所生者,又复生牛,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以举债,三年间,半千金可得也。”
这个故事的后半还有许多情节,没有多大意义,可以不必讲它。不过有一点还应该提到,就是这个财迷后来说,他还打算娶一个小老婆。这下子引起了他的老婆“怫然大怒,以手击鸡卵,碎之”。于是这一个鸡蛋的家当就全部毁掉了。
你看这个故事不是可以说明许多问题吗?这个财迷也知道,家当的积累是需要不少时间的。因此,他同老婆计算要有十年才能挣到这份家当。这似乎也合于情理。但是,他的计划简直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而完全是出于一种假设,每一个步骤都以前一个假设的结果为前提。对于十年以后的事情,他统统用空想代替了现实,充分显出了财迷的本色,以致激起老婆生气,一拳头就把他的家当打得精光。更重要的是,他的财富积累计划根本不是从生产出发,而是以巧取豪夺的手段去追求他自己发财的目的。
如果要问,他的鸡蛋是从何而来的呢?回答是拾来的。这个事实本来就不光彩。而他打算把这个拾来的鸡蛋,寄在邻居母鸡生下的许多鸡蛋里一起去孵,其目的更显然是要混水摸鱼,等到小鸡孵出以后,他就将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一个小母鸡回来。可见这个发财的第一步计划,又是连偷带骗的一种勾当。
接着,他继续设想,鸡又生鸡,用鸡卖钱,钱买母牛,母牛繁殖,卖牛得钱,用钱放债,这么一连串的发财计划,当然也不能算是生产的计划。其中每一个重要的关键,几乎都要依靠投机买卖和进行剥削,才能够实现的。这就证明,江盈科描写的这个“市人”,虽然“贫甚”,却不是劳苦的人民,大概是属于中世纪城市里破产的商人之流,他满脑子都是欺诈剥削的想法,没有老老实实地努力生产劳动的念头。这样的人即便挣到了一份家当,也不可能经营什么生产事业,而只会想找个小老婆等等,终于引起夫妻打架,不欢而散,那是必然的结果。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四节 新中国与拯救世界(19)
404更为实质性的文字,是毛泽东最亲密的战友之一时任国防部长的彭德怀(生于1900年)于1959年夏写给主席的一封私人信件。他写道:“相信共产主义时代马上就会来到的想法,使得许多同志头脑发热。因为人们只想着马上实现共产主义,过分夸大了主观的能力,而忽视了认识真理的客观方法。整个党处于这种状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几个月后,彭德怀被迫将这封信转交给毛泽东信任的追随者林彪(生于1908年)。可以说,这个事件已经预见了七年之后毛的派系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胜利。但是,这种胜利也只是从毛泽东的视角观察所能够取得的胜利(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因为毛泽东所以取得的胜利),而这种胜利并不代表最终两方争斗的结果。尽管邓拓和彭德怀被成功地压制了,但是毫无疑问,他们的观点,代表了许多中国有识之士的想法。也正是从这里出发,在中国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内,一种不同于毛主义的发展思路在未来成为可能。这种状况在文化大革命解决了部分中国内部矛盾问题之后,更是如此——如同毛泽东所设想的那样,经过文化大革命,整个中国的精神图景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关于如何达到理想的中国共产主义社会,有两种争论意见:不断革命和渐进发展。但是,今日本书出版于1976年。写作时间应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译者注毛泽东有如此之高的威信,以至于每一个他所做出的决定,都是倾向于他个人的喜好,并且抑制了关于这种决定的公开讨论。毫无疑问的是,他的声望即使在他死后一段时期内,都将很难改变。相互斗争的两派,都会从他的论著中寻求支持,因为正如历史上许多哲学体系的创造者那样,他的著作同样允许许多相互矛盾的阐释的存在。
“一穷二白”运动,走向死胡同
所有国内论争的中心,都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中国如何能够实现共产主义,并且同时再次成为整个人类的领袖——这样的角色,贯穿了整个中国的历史。毛的反对者,他们被指责为修正主义者,其中包括了大部分的知识分子,曾经尝试增强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