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鹿鼎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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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刚才他正在宣读圣旨,韦小宝正巧摔落下来,无巧不巧,手中匕首将圣旨裁成了两截。划破圣旨,这可是杀头抄家的滔天大罪啊?看韦小宝害怕,康亲王忙道:〃事情出了,也是没有办法。好在韦爵爷圣眷甚隆,想来皇上也不会追究的。〃韦小宝心道:〃好啊,你将一切过错都推在老子头上了么?〃想了想,便道:〃王爷,急也没用,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咱们也许能想得出那个万全十万全之计甚么的。〃康亲王依旧没精打采,心道:〃凭你一个小小的弄臣,又有甚么大的方略了,能将这等塌天大祸消弥于无形?〃说道:〃韦兄弟,你于方面大臣,或许还不熟悉,刚才跪倒听旨的,是河督靳辅。〃韦小宝问道:〃就是那位治理黄河八年的河督靳辅么?〃康亲王点头道:〃正是他。韦兄弟也认识么?〃
韦小宝道:〃听说那人能干得紧啊,王爷为甚么抓他?〃康亲王道:〃我只是奉旨行事而已。靳辅这个人么,修了八年黄河,外面口碑也是不错的,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亲贵,就有人告他,说他修河的方略不对,皇上便将他撤职拿办了。可旨意刚下,又有人说他贪污河工经费,皇上大怒,骂他没有天良,便命我迎来,将他就地审问,就地正法。如今圣旨撕裂,如何杀得了朝廷二品大员?唉,这是天意,天意!〃韦小宝一听是这么回事,恨不得掴他两个耳光:〃他一品也罢,二品也罢,反正脑袋掉了,还哪里能看圣旨?至于这里的活人,谁敢多嘴,也没见过为了一个死二品,硬去得罪一个活王爷的。〃他轻松起来,刚说得一声:〃王爷,〃忽听得耳旁响起了细如蚊蚋的声音:〃韦兄弟,沿黄数百万生灵,性命都系于靳辅一人身上:靳辅的性命,又系于你韦兄弟一人身上。救得靳辅,咱们兄弟相称,没有话说,救不得靳辅,哼哼,韦小宝,你掂量掂量你有几颗脑袋!黄龙大侠武功低微,就算你是朝廷庇护,杀你不得;你七个老婆武功高强,也算杀她不得;杀你两个儿子,总是游刃有余了罢?〃说罢,又是连声冷笑。笑得韦小宝浑身起鸡皮疙瘩。
韦小宝道:〃王爷,你听到有人说话么?〃
康亲王侧耳细听,道:〃没有啊。〃
韦小宝明白。黄龙大侠是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给自己说话,心里骂道:〃他娘的姓黄的,你要杀老子的儿子,不是教老子绝后了么?老子甚么险都能冒,就是这断香火的事,万万不做。〃韦小宝打了个冷颤,暗道:〃老子做事,历来是顾头不顾腚的,今日却只好顾腚不顾头了。〃思忖已定,一拍大腿,对康亲王道:〃王爷原来愁的是这个。幸亏我早来了,要是来得晚了,可就,可就……〃〃可就〃怎么样?书小宝一时想不起来,便道:〃那也不用提了。〃康亲王急忙问道:〃韦兄弟,难道皇上另有旨意么?〃韦小宝道:〃旨意么,这样……〃韦小宝心道:〃撒谎只能撒个大概差不多,撒得太实了,事后却是没有圆谎的余地了。〃道:〃王爷,我若是来得晚了,可就乖乖隆的冬,猪油炒大葱。〃康亲王是满清贵族,哪里懂得韦小宝老家扬州的市并俚语?以为他有甚么旨意不便叫自己知道,忙道:〃韦兄弟,不必再说了。有韦兄弟主持大局,我一百二十个放心。〃韦小宝暗暗叫苫:〃他奶奶的,我能主持甚么大局了?你无非是想将大祸叫我主持罢了。〃当下,便对康亲王道:〃王爷,我想提审提审那个靳辅,不知成不成?〃康亲王一迭连声道:〃成,成,怎么不成?〃
当下撤了席,便喝叫手下将靳辅押了上来,待得靳辅磕了头,康亲王道:〃这位是鹿鼎公韦爵爷,他问你的话,你要据实回答。韦兄弟,我还有些小事,就不奉陪了。〃靳辅是待罪之身,跪在地上不得起来。韦小宝慢慢地看着他,靳辅黑瘦,胡子灰不灰,黑不黑,一副晦气模样。
韦小宝越瞧越气,心道:〃就这糟老头子,是你姓黄的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么?也值得老子拿身家性命相陪!〃韦小宝慢慢地将盖碗打开,用碗盖荡着茶叶,饮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靳辅,你知罪么?〃靳辅低头道:〃犯官知罪。〃韦小宝心中得意,道:〃你知甚么罪啊?〃靳辅道:〃犯官治河八年,未将黄河水患彻底治理好,对不起沿黄数百万百姓,实属罪无可赦,罪大恶极。〃韦小宝重重地将茶碗朝桌子上一放,喝道:〃大胆靳辅!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么?〃靳辅忽地将头抬起,目中闪出灼灼的光,沉声道:〃韦大人,事到如今,我还有必要狡辩么?〃〃你——〃韦小宝忽觉语塞,暗道:〃他奶奶的,老子这是审犯人么?简直是被犯人审了!〃想起康熙十来岁时亲审鳌拜,那尊贵威严、词语锋利的气势,不由得暗暗泄气:〃皇上、大官,看来真不是寻常的人就能做的。〃将桌于一拍,喝道:〃来呀!〃如狼似虎的差役〃喳〃了一声,涌出了七八个。韦小宝直直地看着靳辅,靳辅的目光与他对视,那靳辅竟大义凛然,毫不退缩。
第06章 忧患何属白龙使 老成难得读书人(下)
韦小宝心道:〃这人一副酸丁模样,倒是有几分骨气。大凡有骨气的人,本事必是有的,倒不可太简慢了他。〃便生了几分敬佩,学着戏文里的腔调道:〃快与我摆上酒席去者。〃钦差行辕,一切具备。不一会,酒席摆上。韦小宝请靳辅入席,靳捕冷笑道:〃想必朝廷体念老世,让韦爵爷以酒席为犯官送行么?禀告韦爵爷,犯官原先是个酒捅、酒鬼,可自从接了河工的差使,怕误了皇上的大事,已是八年滴酒不沾了。韦爵爷的一番心意,犯官心领了。〃韦小宝笑道:〃你难道怕酒里有毒么?〃
靳捕昂然入席,端了杯子,一饮而尽。
韦小宝也陪了一杯,道:〃老爷子,我一路上听得人说,你的治河方略好得紧啊,看你也不是糊涂人,好好的治着黄河,怎的得罪了皇上?〃靳辅略一迟疑,见韦小宝并无恶意,道:〃'因人设事,因人废事'八字而已。〃韦小宝道:〃甚么'宁人吃食'、'宁人不吃食',不瞒老爷子说,我这人斗大的字认不得两筐,甩文是甩不来的。你直截说,我或许能够帮你个小忙。〃靳辅知道,旗人以马上得天下,是以特为重武,不通文墨的旗人比比皆是。靳辅不以为怪,当下略一思忖,将一杯酒洒在桌子上,以手指引流,道:〃韦爵爷,这好比是黄河,它自上游流下后,由于河水中裹带了大量的泥沙,日积月累,河面已然高出了地面数尺。是以每到河汛时节,常常决堤成灾,泥沙惧下,沿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仅仅康熙元年到十六年。黄灾就闹了六十七次之多。当今皇上体念民情,决心根治黄患,实乃是尧舜禹汤……〃靳辅自己觉得明白如画,韦小宝听得却依然不得要领。〃尧舜禹汤〃四字,却是听着耳熟,象是自己常常用来讨好康熙的词儿,别的事儿韦小宝倒是宁愿马马虎虎,拍皇上马屁的机会,他却从来不愿放过,立即接口道:〃那是自然,皇上'鸟生鱼汤',普天之下,哪个不知,谁人不晓?〃靳辅一怔,道:〃鸟生鱼汤〃韦小宝喜说成语,十个之中,总有九个半是错的,至于错在何处,却又从来不去根究。将〃尧舜禹汤〃说成〃鸟生鱼汤〃,康熙就曾亲口纠正过他多次,只是他不愿动脑子想明白,便不耐烦道:〃老爷子是有大学问的人,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么?鸟生鱼汤,就是一碗好汤……总而言之,不是差劲的汤。老爷子,你还是简单捷说罢,说多了我记不住,可要睡觉去了。〃靳辅满腹冤枉,几近做了冤鬼,好不容易有了诉说的时机,哪里肯放过?真的怕韦小宝走了,也顾不得考究甚么好汤、坏汤,忙道:〃韦爵爷请看,桌子上的酒水没了管束,哪儿低便朝哪儿流,要管束住它,只得将四周修好堤坝。〃说着,将一双筷子一左一右,夹住了横溢的酒水,那酒水沿着筷子向低处流去。
韦小宝遇事虽说不求甚解,头脑倒是极为聪颖,点头道:〃我明白了,老爷子的主意,便是将河堤加固,不使黄河冲出河床,也就是了。〃靳辅忘记了自己是钦犯,一拍桌子,道:〃您老圣明,加固河堤,方能彻底根治黄祸……〃靳辅是辽阳人,顺治年间考取国史院编修,后来外放安徽巡抚,不久又调回朝廷任武英殿学士。担任河道总督后,他与他的高级幕僚陈潢轻车简从,顺着河道逆流而上,视察了上游的情状;又顺着河道向下走,视察了下游的情状。这样的实地勘察整整做了三个月,才回到了河道总督衙门,仔细密阅了文献资料中有关黄河、运河、淮河水灾、水利的记载,两相对照,才审慎制定出了治河的具体方略。
靳辅的治河方略,大致有四条:一、因黄河下游与运河、淮河在地理上很靠近,黄河水流不畅时,河水往往冲决河堤,夺取运河、淮河河道,因此应将三河视为一体,通盘治理;二、巩固河提,束水攻沙,将河床逼紧,使水流加速,增大河底淤沙的力量;三、在适当地段开凿引河和修筑减水坝,使河水暴涨时有宣泄的地方而不至于冲决堤防;四、在堤防的迎水面修筑坦坡,缓减洪水对堤岸的冲击。由于方略得当,八年下来,水患已是大为减少。
加之历任河督,黄河没有修好,自己却肥得流油,而靳辅却两袖清风,一尘不染,是以治河夫役和两岸百姓,都说他是龙王转世,能治水而不贪财。
靳辅连说带比划,总算弄得韦小宝明白了。又取了纸笔,画了一幅草图,指点给韦小宝看,哪里该多植柳树,哪里该开凿引河…,韦小宝心道:〃小皇帝是个认真的人,这两年只怕更难糊弄的。若想救得这糟老头子一命,说服小皇帝收回成命,这图却是用得着的。〃便将草图揣进怀里。
靳辅治河成效甚大,引起朝中大臣的妒嫉。以大臣于成龙为首,对靳辅发起了攻击,提出开下河,即疏浚黄河人海口的主张,否定了靳辅的治河方略。于成龙并且在朝中拉拢了一大帮人,说动了康熙,使得康熙震怒,这才出现了先下旨将靳辅革职查办,复又派了康亲王杰书,立杀靳辅。
韦小宝听了原委,沉吟半晌,道:〃将入海口挖深,若是海水倒灌,岂不是黄患未除,又来了海患?〃靳辅如遇知己,嘴唇颤抖,老泪欲滴,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他〃扑通〃…声跪倒在地,道:〃韦爵爷,犯官死不足惜,只是求你一件事。〃韦小宝道:〃老爷子,你有话便说,这是做甚么?〃靳辅道:〃犯官冒犯天颜,实属罪该万死,只是要请韦爵爷奏明皇上,河督再派何人,治河的方略却不能更改。我替沿黄千千万万的百姓,恳求韦爵爷,恳求韦大人了!只要不改治河之道,使得八年之功不至毁于一旦,沿黄百姓免做鱼鳖,我靳辅虽死无憾,死也瞑目!〃靳捕说着,老泪纵横。
韦小宝心道:〃这书呆子真正呆得可以,脑袋都要搬家了,还管它甚么这道那道的?〃他虽说做了这么大的宫儿,却全是因为机缘巧合,素不关心甚么国计民生的大事,见了靳辅这等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也不禁情为之动。
韦小宝义形于色,一把将靳捕拉起,道:〃靳大人说甚么话?你这河督做得好好的,哪里就有更换之说?你回去好好做罢。〃靳辅几疑自己听错了,语无伦次道:〃韦爵爷,这,这……〃韦小宝一拍胸脯,道:〃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就是。总而言之一句话,靳大人,皇上鸟生鱼汤,是圣明天子,不是差劲的汤。咱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