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 作者:潘绥铭-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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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否认原来的真实情况和真实的出走理由,不得不找出“养父母”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如果她继续在“性产业”里干下去,以她的文化水平,很快就可以制造出许许多多令人泪下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是误入歧途或者被推进火坑的。最后,连她自己都会坚信不移。这,笔者见得多了。)“那个阿华对我挺好的,再说我也不是新娘子了。”
(这也是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而且也符合“失贞就没好女”的传统观念。)“不过第一次跟别人这样做,我还是接受不了,所以没跟他说话。他好像不高兴了。 管他呢!可是他只给了我700元,好像还很大方似的。(我)想想又觉得很没意思。”
(这就是一个普通女性向暗娼转变的心理过程。她一方面还在按照普通的男女性生活的标准来行事,来衡量对方,另一方面又已经开始按照卖淫职业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经济收入。)“以后我不能老干这个。我白天还在老乡的饭馆里帮忙,我不能失去这个落脚点。我想好好学习广东话,学好了还去考文员。我觉得我适合做一些管理工作。我的书也不是白念的。”
(这其实只是新手不适应本职工作而产生的普遍反应。每个小姐都经过这一关。
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笔者后来跟踪到她的老乡开的饭馆,去观察她在歌舞厅之外的日常生活; 结果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去学广东话,而且B镇也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培训班。她在饭馆帮忙,仍然只是为了解决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而已。)阿ying自己的述说就是这些了。她不肯说以后她又接了几个客人。但是她到×le歌舞厅已经一个月了,如果仅仅是坐台,收入肯定不会太多,恐怕买不起她当时来回换的三四套相当好的新衣服。
不过,阿ying的前途还在两可之间。 mei姐觉得她对客人还不够主动,心思好像也没有稳定下来,所以正在积极地笼络她。因为阿ying毕竟是她手下最有姿色、最有素质的小姐, mei姐舍不得她走掉。另外几位小姐则跟阿ying有些隔膜。阿li认为,阿ying是干不长的,因为她这样的很容易被一个有钱人包走。搞好了,她很快就可以当上“二奶”。当然,这话里面可能有嫉妒的成分,也可能是由于别的小姐希望阿ying走掉。可是阿ying跟她们毕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向其他方面发展的余地也比她们大得多;所以,阿ying有可能成为“性产业”里的一个匆匆过客。
这并不奇怪。大多数暗娼虽然“失足”,却不会成“千古恨”,就是因为她们最终都转业了。那契机就是结婚,哪怕当“二奶”也罢。
四、其他小姐在×le歌舞厅里,阿li的从业资格比mei姐还老。
她是昆明附近的农村妹子,基本上没有念过书。她15岁就出来,在云南、广西都打过工。 后来不知道怎么来到B镇,在镇边缘的那个“娱乐有限公司”当了两年按摩小姐。据她自己说,那时她很招客人喜欢,有个城里的男人还想包她做“二奶”。
可是她一时糊涂,想赶快赚足了钱回家,就没有答应他。现在她还非常后悔。后来,她因为吃白粉被娱乐公司开除了, 流落到前文所述的那个湖南坏鸡头手中, 直到mei姐把她救出来。
她是mei姐的心腹,而且常常可以观察到,她确实对mei姐感恩戴德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最突出的表现是:由于她吸毒,面色灰暗,身形憔悴,所以客人很少包她的夜。 但是mei姐跟她说:男人不包你,正好跟我一起睡,省得我一个人害怕。
阿li讲到这里时,确实是很感动的样子。笔者也相信她的真诚,因为她是在私下里讲这些话的。
阿li虽然外貌欠佳,但是她拉客和陪客的本事却是最大的。她很善于撒娇耍嗔、打情骂俏;但又并非如此单一,而是看人下菜碟,对男人的心理掌握得简直是炉火纯青。
例如, 一天晚上,一位比较拘谨的男人跟别人一起来这里。mei姐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到什么, 还想给那男人介绍肥妹。可是阿li却跟mei姐咬耳朵,然后抢上前去陪那个客人。只见她一反常态,前半个晚上一直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个男客开始摸阿li的手了。虽然他直到离开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举动,可是小费却多付了一些(具体数目阿li不肯说)。
这次反常的陪客非常显眼,所有的小姐都注意到了。后来mei姐向笔者转述道,那天事后,别的小姐都问阿li是怎么调教那个客人的。阿li说:没什么难的。我只是在陪到一半时间时,轻轻地对他说:“我比你还好。”他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摸我的手了。mei姐对此也非常佩服。
阿li的性格和情感表露都很双重。有时她会在包厢里狂笑,连外面大厅里的小姐听到后都说:又是阿li。可是有一次,她居然问笔者:“你看这蜡烛像什么?我是说那火苗。”然后就默默无言很长一段时间。这样反差极大的表现还有许多。直到离开B镇, 笔者也没有弄清楚,她的表现里,究竟哪些是职业习惯,哪些是内心的流露。笔者问过mei姐,她只是淡淡地说:她(阿li)就是那样。
肥妹是典型的村姑作派。她的外部条件可以说是最差的,可是她那种傻乎乎、直愣愣、 胸无城府的陪客方式,也许在高度商业化的B镇很奇特,所以她的客人并不少。据mei姐说,她被包夜的次数一直是最多的。
肥妹是湘西山区的苫妹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念书。13岁就嫁人了,当然名义上是被人家认了干女儿。她丈夫也在广东的什么地方打工,可是两人早就各奔东西了,只是都觉得没有必要去离婚而已。她很喜欢说话。只是笔者分身无术,没有过多地记录下她的故事。
她的最突出的一次表现是: 前一天晚上,一个原来被mei姐和所有小姐都认为是不肯出血的客人,最后带×yang去包夜了。第二天那男人又来了。肥妹竟然忘乎所以,使出浑身解数(在她的水平上)直扑上去。结果不但把客人吓了一跳,还被mei姐好好训了一顿。
小姐×yang,笔者了解不多,只知道她也是湖南乡下妹子,也结过婚,也是被mei姐从那个湖南坏鸡头手里救出来的,也吃白粉,只是不像阿li那么厉害。
可是,笔者却从另一个渠道听到了×yang的一个故事。
B镇的一位医务工作者告诉笔者, 他也去过×le歌舞厅。里面的一位小姐对他说:你如果不给我1000元(仅仅是坐台),他们就要打我。这位医务工作者懂这一套,就对她说:告诉我他们是谁,我来替你出气。结果那位小姐就再也不提此事了。
据医务工作者的描述,那小姐可能是×yang。也许因为这位医务工作者是第一次去,所以×yang就来欺生。可是,×yang也不是新手了,她怎么会看错人呢?是急等钱用,气血攻心;还是劳累过度,老马失蹄?笔者当时想不出来。几个月以后,笔者在别的地方的考察中发现,那些奴隶主式的鸡头们确实常常这么干,小姐挣不到一定的钱数就狠打狠罚。而×yang是有过这样的悲惨经历的。不过,她显然把这当成赚钱的办法了。 可惜她又忽视了,在B镇,绝大多数小姐是工作在自由雇佣制度下,所以那位医务工作者完全有理由不相信她。
看来,×yang还嫩。
五、客人与小姐的恋爱这里说的是×wei先生爱上小姐阿ping的浪漫情事。 如果不是亲自调查到的,笔者是不会相信的。
×wei先生正当而立之年,1。76米左右的个头,相当英俊。
他是长江边上一个大城市的人。父母都是当地教育界的高级知识分子。父亲虽然在前几年去世了,但是他的家庭一直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他1990年就已经毕业于当地外语学院的日语专业。一开始被分配去当导游,他并不愿意干,1993年就不辞而别,来到珠江三角洲的日资企业里发展。他先后在几个地方干过,最后在1996年春天立足于B镇的一家日本合资的企业里。
他在老家有一个女朋友,是父母的世交的女儿。他和她虽然并非青梅竹马,但是从小也互相认识。两人都上大学以后,双方父母就不断地给他们创造条件,所以他一开始工作,女朋友就提出要跟他结婚了。他也一直把她向别人宣布为自己的未婚妻。
据他自己说,那女子跟他同岁,相貌姣好,为人善良。总之,在客观上他挑不出她的一点毛病来。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他总是觉得她的温柔还不够,总是没有足够的激情和动力真的和她结婚,甚至还暗暗地害怕。他说,他之所以只身前来三角洲,既不完全是为了经济收入,也不完全是为了事业发展,而是带有逃婚的味道。
到三角洲以后的这几年里,这种感觉日益强烈。可是那女子还在痴情地等他,不断表示要来这里跟他同甘共苦。
他很慌, 总想找同水平的男人聊聊。他首先认识了笔者在B镇的朋友,然后笔者也就认识了他。
×wei先生来到B镇的时候,正逢mei姐带着人马垄断了×le歌舞厅。×wei先生的老板(他给他当翻译)又恰恰就是那位据说支持了mei姐的日本人。于是×wei先生就在×le歌舞厅里认识了小姐阿ping。
后来的事情就是一笔糊涂账了。 他们一开始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因为×wei逃婚才跟阿ping好, 还是因为阿ping的出现,×wei才更不愿意结婚?那个日本人发挥了什么作用?……这些,笔者都搞不清楚,反正只知道,当笔者认识他的时候,×wei已经如颠似狂地爱上阿ping了。
他向笔者倾诉了许许多多。以笔者的阅历来看,这确凿无疑地是“爱情症状”。
由于涉及个人隐私,笔者不能多说,只谈一事:
在跟×wei相好以后,阿ping又跟一个香港客人来往上了。×wei气极了,惟一一次动手打了阿ping, 然后两人又抱头痛哭。 阿ping反复对×wei说: “我跟他(香港人) 好,只是为了他的钱,为了咱们将来一起用。”×wei当然不能接受。
在反反复复闹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wei告诉笔者,他决心离开B镇去别处工作,还要把女朋友也接来,以便斩断情丝。
可是笔者离开B镇3个月以后再打电话去,知道他并没有走,也没有接女朋友,还在跟阿ping无休止地闹。7个月以后,朋友告诉笔者,他们两个已经正式同居了。
阿ping也已经退出×le歌舞厅,不再与别的男人来往了。朋友预言:吃他们俩喜糖的概率,大约在70%。
算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整整一年了,比许多离婚的夫妻还长。
×wei对笔者翻来覆去地讲述过他为什么会爱上阿Ping, 总之就是一句话:没有人像她那样对我好。
可是mei姐却对笔者说过:“阿ping呀,她对所有的男人都那么好。”
笔者对阿ping的了解虽然不算多, 但是同意mei姐的看法。那是一种个性,不是职业化的结果。这,确实很特殊。
笔者实在不能再多说了,仅仅想在小姐们的社会档案里添上这样一个实例:不管我们认为这是不是爱情, 反正它确实发生而且存在于×wei这样一个层次的先生和阿ping这样一个歌舞厅小姐之间。
六、小姐总论1。小姐为什么会成为小姐?
前面说过,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