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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书屋2000-11-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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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一面的揭露。其实他也看得很清楚,胡风对他的“检讨”的关注焦点,完全在于是否牵扯别人,而并不在乎其“理论”性的高低。胡风的态度非常鲜明:一旦攻击别人,就是“不可原谅”。而在接获鲁煤报告的当时,胡风对舒芜的态度其实还是相当温和的,“想用别人的血洗自己的手”云云,与其说是一种指控,还不如说是一种警告。正因为如此,胡风才会在给鲁煤的回函中仍然对“舒君”寄托期望:
  回来时,也许还会见到他罢。千万不要向他谈我们的情形。关于他自己,可以给他一点忠告:(一)不要脱离实际,不要脱离历史。(二)不要牵到文艺创作,不要牵到别人。因为,他对文艺创作不懂,他并未帮助别人(只别人帮助他)。他要坦白,只坦白他自己好了。〔40〕
  所谓“不要向他谈我们的情形”,是因为隔阂既生,不免要有所防备,以防无意中供给对方更多的口实,这可谓胡风在长期的意识形态斗争中养成的“积习”了。后来舒芜揭发出来的他的书信中的那些隐语、暗语、缩略语和被当作“恶毒攻击”的证据的“硬幽默”(比如“跳加官”),其实都只是此类积习的不同表现。关于这一点,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事实证明,胡风对“完全暴露出来了”的舒芜的防备并非没有道理。上述“完全是作为检查个人思想而写”的舒芜文章最终并没有发表,没有发表的原因,并非“有关方面”没通过,而是因为随着形势的发展,舒芜先生自己“现在觉得不够了”。取而代之的,就是标志着一个全新的舒芜隆重诞生的《从头学习》。《从头学习》与《向错误告别》有什么区别?舒芜先生在《后序》中花了很大的篇幅论证“这篇检讨文章……并没有说出什么新东西”,而只是在这篇论证的末尾才轻描淡写地提到“我在这篇检讨文章里,还表示同意报刊上对吕荧、路翎的批评,并指出‘还有几个人,曾经具有相同的思想’”〔41〕。有趣的是,舒芜先生回忆中的轻重主次与他当年写作时的主次轻重恰成反照。《从头学习》现在已经收入《回归五四》,并不难找,大家只要翻开这一篇,劈头就会赫然见到:“据说今天还有人——例如吕荧——在高等学校讲授‘文艺学’的时候,把毛泽东文艺思想排在讲义的最后一章,当作文艺学中一件极其偶然极其例外的现象……”,可谓先声夺人,一下子就把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了令人悚然一惊的高度。《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十年,“表态八股”早被别人写过不知多少遍,日后还会被人不断地写下去,但是,一起笔就这样摄人心魄的,不仅当时少见,到现在恐怕也不多。舒芜先生这不是又一次靠文字成功地证明了他自己吗?
  我说舒芜先生“为他的文字表现欲所害”,除了这个证据之外,还有他牵出路翎的方式作为证据。《从头学习》中第一次提到路翎,是被一个“我们”带出来,看起来像是迫于文势,不得已而然,其实恐怕正是为了营造这种文势而做出的刻意安排:“但是,后一种作风,我们过去居然把它说成工人阶级的‘精神状态’,还要‘充分发扬’它。所以说‘我们’,是因为还有几个人,曾经具有相同的思想。路翎就是一个。《人民日报》五月十二日的‘文化简讯’中说:‘……’这是完全确实的。我和他,曾经在一起鼓吹这种‘精神状态’有好多年。”路翎何辜,就像一只待戮的鼋龟,被一支细巧的刀笔诱出了长长的颈项。过去的密友站出来作证,证明别人对他的指责“是完全确实的”,如此一来,他还能往哪里逃?
  那么,从“坦白自己”到“牵到别人”,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呢?前面提到,作出这一重大转向时,舒芜先生并没有受到任何外在压力,而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现在觉得不够了”。但自己的觉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舒芜先生试图证明,是胡风一九五○年三月二十九日写给他的提醒他采取主动解决“《论主观》一大公案”的信(见本节前引)种下了远因。如果说是“远因”的话,恐怕多少是有一些的,可是舒芜先生并没有这样说,而只是反复提及这件事,同时强调在他当时所处的南宁环境中,并没有其它外在的因素促使他记挂《论主观》。但这些就足以说明舒芜先生想说明的问题了吗?
  如果舒芜先生从来没有、或后来成功打消了离开偏远的南宁“打过长江去”的念头,那么,胡风先生不给他写那封信,他或者会成功地忘记有关《论主观》的不愉快,甚至忘记《论主观》本身,就在那儿做一名成功的、不谈文化的文化名人;可是他没有。又如果他即使离开南宁移居中心城市,却对文化界彻底失望,没有重新进入的兴趣(就像“七月派”前期的重要作家曹白那样),那么他也有可能抛开历史的包袱,从此不相闻问;然而他不能。既没有忘记,又不能抛开,那么,这件事情在他心目中的紧迫性本来就无需任何外来的提醒。所以说到底,胡风的信,根本上只是为舒芜先生后来的自我辩护提供了一个口实而已。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根据《后序》提供的材料,舒芜先生在《从头学习》出笼之前思想上高度关注的,无不落实在“新社会的政治行情”和“胡风一派的实际遭遇”这样两条线索之上,在这两条线索的交接点上,我们首先得到了《从头学习》。那是真正的“从头学习”,因为从头开始就把杀伐的锋芒直接指向了过去的战友,“立功”当然是为了“赎罪”。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开头,下面的文章自然不择地而来。舒芜先生说,他在写这些文章之前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周密的考虑,确信“整风运动以及各种思想改造运动,的确是实行‘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是要把人救活,不是要把人整死”〔42〕之后才动手的,为此他列举了从延安到南宁的种种亲耳所闻、亲身经历的事情作为证据,这个我们只要去看《后序》第八至第十节所述,就知道舒芜先生所言不虚,他在新社会的政治行情的揣摩判断上的确是用了心事的,务求做到万无一失。尽管最终还是失算了,“导致了那样一大冤狱”,可是,我们不是还有“真诚”吗?至于说“不择地”,其实也还是有选择的,而且小心得很,时时注意把握一个分寸,即,报刊上没有遭到公开批评的,我的文章中决不首先提出来,这叫“不为人先”;路翎们既然已经被公开点名,我不跟上去,怎么显出我的积极?这叫“不坠人后”。披览《后序》相关部分,细细体味舒芜先生的这番苦衷,怎能不令人动容呢?在有关胡风一派的最新遭遇的试探捕捉上,他是多么谨慎小心啊,不知耗费了多少聪明才智,才为自己赢来了最后的成功。是的,他成功了。在一条行将倾覆的大船上,他成功地拯救出了他自己。这个“拯救”的情形,有点类似《泰坦尼克号》。当灾难无可避免时,有的人庄严地死去,保持了人之为人的最后尊严;有的人用尽手段活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得到的只是空虚。
 四 政治敏感与理性狂热
  “文字表现欲”固然首先是一种单纯的表现欲望,比如小孩子的“人来疯”,是发乎基本人性的生命表达,所谓“非功利”。可是人既然已经不再是小孩子,有了比单纯的表现欲更多的七情六欲,当然也就不再那么单纯和非功利,而不免时时“东张西望”起来。“东张西望”的结果,便是使得“文字表现欲”里面也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内容,比如上面曾经说到的借以体现自我价值,重新证明自己;借以完成弃旧图新,“打过长江去”。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尽管都不能算是大奸大恶之举,但当我们把它们串连起来,前前后后细细想过,就不能不认同于舒芜先生的自我反省:其中的确“包容了许多残酷的东西”〔43〕。残酷在哪里呢?胡风先生从最初的苗头中就已经看出来,谓之“用别人的血洗自己的手”,确乎足以触目惊心。
  除开上述种种之外,舒芜五十年代初期的行为中还有诸多难于理解的地方,比如“交信”事件。在这个事情上首先要做一点澄清。过去许多言论家都在这一点上揪住舒芜不放,将这一事件简化为一个孤立行为的对错问题,敷辞虽多,我认为是完全没有抓住要害。一个孤立的行为有什么对与不对的问题呢?交不交信不是关键,如果有正常的文化环境,即便交上去也不至于轻易成为入罪的依据;如果别有用心,即使不交,而只是在什么地方一鳞半爪地利用一下,也可能会造成极大的灾难。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交”与“不交”这个单纯的行为上(根据祝勇先生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提供的与舒芜先生的“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谈话记录”,舒芜先生曾说:“好像后来‘胡风分子’都奉命交了信,性质上并无不同。”〔44〕我认为,如果拘泥于“交”的行为的话,舒芜先生有此类自辩是非常正常的),而在私人信件可不可以不经允许地用于公共事务,以及怎样去“用”。
  关于“私人信件可不可以不经允许地用于公共事务”的问题,我相信人们已经达成广泛共识,用不着再在这里加以讨论,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舒芜曾经怎样使用手头的胡风信件。一旦我们把思路转向这里,线索就清楚了。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舒芜先生决没有从一开始就要蓄意“利用”胡风书信,而是在“形势所迫”的情形下,一步步走向这个结局的。而这里的所谓“形势”,外在的大局固然不可忽略,但更主要的,却是舒芜先生用自己的文字编织出来的一个裹挟他自己、促使他不断往前走的“形势”。我的意思是,从《从头学习》到《公开信》再到《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下称《材料》),这几篇文章之间有着紧密的逻辑关联,共同构成一个表记了舒芜先生的彻底转变的整体。只有将这几个文件作为一个整体放在一起看,舒芜先生为什么会想到要“利用”信件,“利用”这些信件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才会变得可以理解。
  从《从头学习》到《公开信》,前后的联系是清楚的,前面既然已经公开叫板,后面接着当然要拉开场子。《公开信》起笔就说:“路翎:作为一个曾在错误的道路上同行了好久的老朋友,我写这封信给你。”这显然是在“还有几个人,曾经具有相同的思想。路翎就是一个”的话头下“接着说”。而在《公开信》之后再抛出私人通信材料,在舒芜的思路上也是顺理成章的,并没有什么外来压力或“历史偶然”可言,两文在写作时间上虽然相隔不短,但在命意、思路、手法甚至布局上却是一脉相承的。
  《公开信》的长篇大论中共有五个小标题,其中第五个是“第五、我们的错误思想,使我们在文艺活动上形成一个排斥一切的小集团,发展着恶劣的宗派主义”。从这一论点发展到后来《材料》力图证明的“多年来胡风在文艺界所进行的活动,是从个人野心出发的宗派主义小集团的活动,是反对和抵制党对文艺运动的共产主义思想的领导、反对和抵制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革命文学队伍、为他的反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和反党文艺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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