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深层结1-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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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结构”在理论上是可以被全面解构的。但我既然是 把它设定为“中国”在历经变化后仍保持它自身特殊认同的因 素,因此,在可见的将来,仍预想这个相对稳定性的某一程度之 持续。有了这个新的体会,才为新千年版写出如下的新结论:
在本书里,中国文化以十分负面的形象出现,那是因为它被放置入一个由他人缔造的“现代”世局中,一切条件对 它来说都是不利的,用来衡量它的所有标准也必然是异化 的。但这个“现代化”该不断被重新定义。中国文化的“文 法”规则能否在新的世局里创造出簇新的佳句妙句,我们将 拭目以待。
我充分理会到这个结论与本书的基调之间会产生极大的不 协调。
这就牵涉到本书是否已失去“时效”的另一种顾虑。既云 作者“重新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恍如再次阅读一部陈年的日记, 里面的思想情愫既曾相识又倍感陌生”,那么,它的看法是否充 满偶然性,只反映作者某个时期的思想,而如今已事过境迁?
的确,读者会感到本书的行文是炽热的,但不是炽热的爱国 主义,而是对自身文化的一种接近白热化的反感。这种反感是 如此的强烈,以至由它启发的文化批判远远超出一般的国民性 批判。本书的特点,正在于它不是泛泛地罗列几项或十来项国 民的“劣根性”然后提出老生常谈的补救之道,而是近乎千刀万 剐式的切割。这个浓烈的感觉,是只有身处其中而又想全力地 挣脱出来才有的感觉。如今,作者已经居美三十余年,去国已 久,纵使分析能力远胜于前,但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心境,因此无 可能再写出二十年前的东西。
在这里,又回到本书是否已失去“时效”的顾虑。要消弭这 重顾虑,作者提出一个不寻常的解答:具有永久性价值的观点, 往往是由独异的角度出发的。这种独异角度不只是由独异的人 提出,而多半由一个人生中出现某些时刻的独异条件所提供。
因此,这些时刻虽然短暂,这些条件纵使不会重现,却并不意味 它们的结晶之价值也是短暂的。相反地,这个结晶应该属于珍 禽异葩一类才对。
关于我个人的独异性(亦算是毛病),或许可简括为“最高 叛国罪”症候群。自从成为美国公民以后,我就一直在从事美国 文化的批判,而且也是细微末节地批深批透。这个已经进行了 十年以上的写作计划曰《杀母的文化》,读者请拭目以待。
2003年 12月 11日
写于美国佛罗里达州新斯牟尔纳海滩
修订版序
《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于 1983年面世以来,一直获得 各方面的反应,但是有深度的批评还没有看到过。因此,这个批 评还得由我自己去进行。同时,在书出版了之后,我的一些看法 也有改变,借此修订的机会将它们包括进书内。
对这本书较常见的反应是:“它如何去救中国?”关于这一 点,我确实没有答案,书也没有一个结束语。在有机会与读者面 谈的场合中,我的答复总是:“这本书是我个人的陈词。”换而言 之,“救国”原非写此书之目的,它只是表达了一个人与其原生 文化之间的疏离而已。以一个“个人”身份,毋需借着“替中国 找出路”的名义,而斗胆反映一己与文化之间的异化,这已经是 一种立场———也就是我主张的确立“个人”的一个表现。
此外,就是对本书有否严格地采取了结构主义方法的质疑。 在这里我必须澄清:我的“结构”概念是一个比喻。它并不像列 维…施特劳斯那般想确立人类心灵的基本文法规则。事实上,这 类尝试已归失败。如今,对“叙事”有了解的人,都只把它看作一 种意义的编织。任何叙事都能说明一些现象,甚或“发明”现象 之间的一些关联。在此意义下,思想与艺术创造的距离应可拉 近。
在原版中,我用语言的文法结构去比喻文化的深层结构,并 试图罗列这个结构的“内在的关联性、其可能性的扩散以及扩散 的形态”。这个意图,在书中某些地方为叙事带来了负担,因为 追求“扩散”,就常诉诸由一个文化意义去联系,去引申其他文 化意义的方法,结果往往会迷失了主线,且形成叙事之冗赘。在 修订版中,已尽可能去纠正这个现象。但既然不是由头重写,这 个纠正也是有限度的,而原版的架构仍保留。 原版面世已经六年。六年时间,中国的一些情形起了变化, 我的一些想法也有改进。在这段期间,更深入地阅览了各种对 中国人心理的研究,其心得即反映在重写与新加的章节中。
我的旧命题是:中国人“心”发达于“脑”。近年来看到的一 些心理测验的报告却指出:中国人投注在人际关系中的情感也 不是很强烈的。例如,根据中国科学院 1980年的一份心理测验 报告:相对美国人来说,中国人处于人际关系中较倾向心情抑 郁,个人的情感与外界之间也倾向呈现断裂疏离状态。在这里,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个体如果像西方人那般明朗化地表达一己 之爱憎,人际关系无疑更为强烈,但也易趋于不稳定,像中国人 那种比较“身不由己”的人际关系,反会趋于稳定,但个人情感 的投注也不会强烈到哪里去。 上述的修正其实是更细致地加强了———而不是推翻了——— 原版中的说法。因为,我曾指出:即使中国人“心”发达于“脑”, 这个“心”却并没有表现为个人的热情,反而是化为镇止个人热 情奔放的社会化的“人情”。有关中国人“非性化”的探讨其实 也指向这一点。而全书中透露的讯息则显示:在中国人之间,理 性精神与人之热情双双不发达。但这类讯息却是“扩散”在全 书各章节中的,不将它们串起来的话,所谓“心”发达于“脑”的 命题就易产生误导。
此外,所谓“心”发达于“脑”,也只是就中国人的情感与理 智之比重而言的,不一定是指中国人的“心”比西方人或拉丁民
族的发达。在中国,必须将情感提升(亦即是理智化)到普遍性 原理之高度才能出现的“人道主义”,就不太发达。中国人的 “心”无疑是伟大的抒情文学遗产的基础,但中国人的文艺易流向感伤主义,而不是强者的浪漫主义。
指出中国人抑郁倾向的心理研究,亦忽略了中国人人格中 躁狂的一面,例如情绪的失控、将发泄行为带入了工作与执行公 务的场合中、在公共场所中的野蛮行径以及凡遇抗争情感即易 趋极端化、怨毒化的倾向,等等。这类非理性的表现自然也是 “心”压倒“脑”。
无论是抑郁或躁狂,其实都是情感与外界的现实产生断裂 的征状。用驾驶汽车作比喻,抑郁好比油门踩得不足,躁狂则是 将情感能源踩到溢泛的地步。人非机器,凡人生的场合中都该 会出现这类失调。但中国人的这类表现,却是结构性的泛文化 行为模式。人,该轻松愉悦的,却患了“情感便秘”症;该表现热 情的地方,却呈现“太监化”;在该达到性高潮的时候,情感却 “遥远”得很;该由自己去面对人生,对一己人生负责的场合,则 “不在现场”。但,该保持秩序、遵照程序的地方,却出现毁灭性、 无目的性之大爆发。凡此种种,都说明了“个人”的焦点模糊化, 也印证了书中举出的“自我”的被非组织化的命题。
这个泛文化性的人格两极化征状,在国外现代化了的华人 身上,都有减轻的趋势。相应的一面就是个体化的理性、自我组 织的萌芽。不过,我一直持有的看法是:在“个体化”的原理未能 全面贯彻而中国人传统之“心”的诸般形态反趋稀薄的情形中, 国外的华人会呈现出一种更为“身体化”的存在意向,人与人之 间触动感官的因素更形淡化,而文化与文艺的心灵也转趋微弱。
上述的分析或者非一眼就可以看懂。事实上,它牵涉到 “人”之发展过程中的一重矛盾性与暧昧性。这矛盾与暧昧也 笼罩着西方人。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的成长方式是强 调“断裂—分离—个体化”,使个人脱离人生早期的依附状态, 以便及早地培养全面掌握一己人生的自我组织的力量。这种对 “人”的程序设计,令断裂形成一种惯性,导致从一个分离到另 一个分离的人生。个人在少牵挂、少禁制的情形下,固然容易表 达自己的七情六欲,却同时也使他难于进入人际关系。但只要 “个人”是全面盛开的,虽然人格系统是以理性组织为主导,却 仍能浮现一种感官性、一种魅力。然而,国外现代化了的华人在 “个体化”方面既不如西方人彻底,而传统的“人情化”又趋于淡弱,因此,工作起来或更有效率,也比国内的人更能主宰一己之 命运,但人的感官性却不会发达到哪里去。
不少到中国留学的西方人,一方面看到中国的种种不上轨 道,中国之为“人”的道理处处与自己习惯的一套相反,总不免 出言讥评,但另一方面,又似乎在中国找到了一点自己社会里缺 少的东西,好像重温了自己必须及早脱离的、但又有一点缅怀的 “童年”。对人生早期之缅怀乃全人类共有的现象。不过,在新教文化的西方,对这种缅怀的镇压特别严厉,也时刻防范朝这个 方向的逆退。中国人则毋需缅怀,盖中国式的“二人”关系,往往 将成人的世界化为父母之延续。中国式的“二人”关系里,包藏 的是一个道家式的“身”,一个以静制动、无为而无不为的“自 我”。中国人即使在现实中很劳碌,在心里总会希冀一种“桃 源”状态———在那里,一切都可以依托别人替自己操劳。这个对 “桃源”的追寻,常反映在中国式的男女关系中。相形之下,西方 人把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让别人安排,看成是对方有权力宰 制自己。美国人尤其把个人面对“旷野”当作是一种解放。这个 解放自然也是“失乐园”。
美国是一个连心理景色也有点“荒原化”的地方。因此,问 中国与西方的“心”哪一个比较发达,就变成了一个语义学的问 题。在有的地方,根本不能比强弱,而是形态上的不同(有关“桃源”与“荒原”等文化象征符号的探讨,则有待将来,因为本书已 出现“超载”)。
上述这层构思,是修订版中新添的内容。其他必须说明的 地方有:在写作原版的时候,看到大陆不少的现象还是毛泽东时 代的余绪,因此在“存天理,灭人欲”、“无性的文化”方面着墨多 了一点。如今,大陆日趋物质化与消费化,开始接近战后初期的 台湾形态,则宜强调中国人“自恋狂”与“宠坏”的一面。这两极 化其实也是相辅相成的。原版中的一个命题即为:中国人格的 组成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制他律”而少“自我组织”的,因此一方 面被造成自我压缩,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利,整个“人”都被压 得很低,另一方面又缺乏纪律,无需对一己之行为负责,也少尊 重别人之权益。中国人的“人我界线不明朗”,人格之依赖性,以 及上述的“桃源”情结,都易衍生自恋狂式的“万能的幻觉”。一 胎化的政策,势必会激化这个趋势,到了 21世纪说不定还会使 之成为主流。
最后,必须对本书所用的语言作一解释。书中偶尔会夹杂 一些香港地方的广东俚语。这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