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深层结1-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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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人格成长并不是因, 也不是果;可以这么说:中国人的人格成长的方式只是整个文化 对“人”的设计的一个表现。当今的人格成长论有许多家的说 法,每一家都将人的成长分成数目不同的阶段。至于笔者在下 面对“口腔阶段”、“肛门阶段”、“阴茎阶段”、“生殖器阶段”等 概念的运用,则仍然是用来“结构”一些现象的方法,而不是整 个文化的起源论。
1。口腔阶段
在上面“‘身体化’的倾向”一节中,已经指出:整个中国文
化弥漫着很浓厚的口腔化倾向。在“口腔化的倾向”这一个小 分节中,我们也曾指出:中国人是用“口”来计算的,也有用“口” 去面对世界的倾向。在“‘生’与‘熟’”该分节中,也指出:中国 人的人际关系,也是采取“吃”的态度的。
从人格发展阶段的角度来看问题,口腔期是初生婴儿经历 的阶段,因为他整个生存的意向都集中在口欲的满足之上。在 他这一方来说,首先接触到的存在着的客体就是母亲的乳房,而 且,饿了就要闹,不会有其他的考虑,一旦被填塞食物就会平息, 因此基本上是用“口”去面对世界的。在父母这一方来说,也将 他当作是常需要用食物进补的幼嫩生命,以及是一个可以用填 塞食物的方式来向他表达爱心的“小宝宝”。在任何文化中,父 母与口腔阶段的孩提之“二人”对应关系,大概都是这样。
因此,在这里,我们并不是说中国人的人格发展停留在这个 阶段上,而只是想指出:在他们的人格组成中,具有很严重的口 腔期的遗留。这种遗留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差别只在多少。 不过,就整个中国文化来说,却确实遗留得比别人多。中国人在 成了年以后,仍需时常受到人情的磁力场的温暖包围,并且从中 “吸食”人情,可以说是对母亲的温暖怀抱仍具留恋之延续。因
此,上面多处提及的对“安身”的强调,常常需要获得别人“有 心”的照顾,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而在这种人情往来中 又总少不了实物(包括食物)交往等倾向,都是口腔阶段在中国 人成年以后的表现形态。我们在上面也曾稍为涉及中国人“儿 童化”的倾向。这个倾向的内容之一就是:在自己的“身体化” 需要获得别人“有心”的照顾之时,就会向对方“交心”,在面对 权威时,这个“二人”对应关系就会演变为“听话”于对方。因 此,才会出现在“亲民”式专制主义下老百姓被“子民化”的现 象。
中国人上一代对下一代的态度,也总是把后者当作是“儿 童”。不管下一代已经到了三四十岁,上一代(尤其是女性)总 是倾向于将他们当作是必须常用食物填塞的“小宝宝”。在吃 饭时,长辈表达自己的“心意”之方式,就是硬塞对方食物。因 此,中国人即使在成人之间的交往,表达“心意”的方式也总是 少不了食物,例如“请客吃饭”。笔者在大陆时去探访熟人,有时 对方正在为家务忙碌,无暇照应,为了避免客人独坐无聊,就将 家中的糖果饼干通通挖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才自顾自地去干 活。
的确,中国人的上一代倾向于把下一代当作是从头到尾只 有一个阶段———口腔阶段———的人。因此,长辈(尤其是女性 的)在平日关怀成年子女的方式就是在睡眠、衣着方面关心他们 的“身体”。一些女性的长辈,在久不逢面之后的第一个关心反 应,也总是说:“你瘦了!”这自然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因为, 当你和她们说太胖会导致血压高以及有损美观时,她们的第二 个反应也多半会同意你的说法。然而,从初步的本能反应中,仍 然可以看出将成人当作是“小宝宝”的倾向。
中国人的上一代,既然永恒地将下一代当作必须常用“进 补”来维持白白胖胖状态的“小宝宝”,因此,自然就会将他(她) 当作是一个“性”还没有萌芽的“儿童”。在“性”方面,上一代永 远是讳莫如深的,总是让成长中的下一代保持无知的惶惑状态。
将成人当作是“性”还没有萌芽的儿童,自然也会对他们搞 男女关系大惊小怪。中国人的上一代,在考虑到青少年结交异 性朋友时,总是抱持“他们还小”的错误态度。在中国文化形态 保持得最完整的大陆,这个倾向又比港台严重得多。在大陆常 可见到这类现象:大学生谈恋爱会被当局拆散,快到三十岁的妇 女与异性正常交往也被长辈提醒“不要出事”。
的确,中国文化是用“万恶淫为首”的态度来保持社群之和 合性的,同样的“非性化”措施也被用来维持代间的和合。因为,
让一个“人”完全盛开,他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并终于会 与上一代断裂,而且,在“自我”形成的过程中,也必定会不断与 上一代发生冲突。弗洛伊德所谓的“弑父娶母”心理纠结,就是 一个在心理方面“性”也完全萌芽的个体对待上一代的态度。 作为权威化身的父亲,自然会成为具有“性”的冲突性的成人反 叛的对象。针对母亲这一方来说,如果一个成人不让自己保留 口腔阶段的态度,而让母亲常用食物来填塞自己的话,也会容易 倾向于从“性”的角度去对待她。当然,弗洛伊德所谓的“慈 母”,只是一个比喻,在现实状况中,这个心理纠结却多半表现为 彼此分离,亦即是说,当“性”在心理上也在一个人身上萌芽后, 母亲就很容易变成“不亲”的对象。
笔者在美国人身上就看到这种情形:当母亲还继续想用食 物填塞已经成年的子女时,后者往往作出烦躁的反应,说:“我已 经不是小孩子了!”或者,他们会在“性”方面联想到母亲已经是 一个没有吸引力的对象———在崇拜“青春”的美国,这个倾向尤 其严重。有一次,笔者亲耳听到一个美国青年,模仿美国妇人在 停经期经常出现的那种尖声怪气,来向别人转述他母亲对他的 啰嗦。类似的一幕,在美国的音乐剧《毛发》(Hair)中也出现过。
笔者并不是提倡这种态度,只是一种观察所得,用来说明 “性”知觉度高的成人对待母子关系的一种可能会出现的态度。
因此,也不等于说:所有的美国人都持这种态度。事实上,很多 人在成长以后,与父母保持一种平等的友情关系。两代之间如 果关系良好的话,甚至还可以谈论私生活甚或房事时碰到的问 题。 中国人两代之间虽然比西方人来得“亲”,却很少谈及这些 问题。上一代对“性”,不用说,自然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即 使是自己一生中经历过的事,以及眼前的情绪问题,也很少谈 及。这一方面是由于对自己这个“自我”乏善可陈,另一方面是 永恒地将下一代当作是不宜谈论这些问题的儿童。笔者在大陆 时即碰到这样的情形:一位中年妇人只与一位挪威籍女留学生 谈论她的私事,后者遂对她说:“你的女儿只比我小几岁,她已经 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不也和她谈谈你的问题?”的确,中国人上 一代的这种态度,往往搞到下一代对自我状态也乏善可陈,七情 六欲不知如何表达(甚至怀疑这种表达有否合法性),严重起来 甚至搞到木口木面。我们在下面将指出:一个成人与自己身上 的“性”失去接触,就很容易导致与整个“自我”失去接触。在中 国人的情形中,个体这种对“自我”的乏善可陈却是一代反映在 另一代身上,以迄无穷(详下“私人状态的不发达”)。
因此,中国人两代之间的所谓“亲”,大致上仍然是限于“身 体化”方面。一方面,上一代不断为下一代弄一点东西吃,并且 常常关心他们的身体状态;另一方面,下一代也用“养”的方式 来报答上一代,并常常用问候他们的“身体”的方式以表示自己 的“心”。
因此,中国式的“个体”也不可能是一个内在动态的开展过 程,它只可能是一个静止的、永恒受照顾的“身”。这个“身”的 开展方式就不是“成长”(growth),而是生理上的“年长”(ag… ing),以及是一个外部人伦关系的堆砌。外部人伦关系自然是
指身体化(“一人”)之外的人情化(“二人”)因素———这个因素 确也可以导致“成熟”,不过,它也是一个“老年化”的催化剂。 我们在下面将会提出:正是在这个“老年化”与“儿童化”两相夹 攻之下,中国人的青春阶段就被整个地铲除掉。 没有了青春阶段的人生,自然与“非性化”倾向有着直接的 关联。因此,即使由外部人伦关系堆砌而成的“成熟”,也不一定 能完全抵消这种“非性化”对人造成的影响。的确,如果中国人 婚姻的功能是为了保持“身体化”的延续,为了“安身”,以及为 了“养儿防老”,与男女寻欢就并不一定有必然的关联。在许多
个例中,当双方完成了“创造宇宙继起的生命”这项任务后,在 “性”方面就不再对对方感兴趣。在大陆,“性”的因素被降至几 乎零点的婚姻也以另一个形式存在着———国家在分配工作地点 时,很少将一个人的婚姻状态当作是一个优先考虑项,因此,夫 妻可以多年两地分居,每年只见面一次。这样的婚姻,欢愉的性 生活自然说不上,甚至“安身”的功能也被组织关系所取代,因 此只剩下了制造人口一项功能。
然而,中国人即使对待纯粹的“性”,也有将它“口腔化”的 倾向,那就是认为它是“补身”或者是“亏身”的行为。中国人有 “阴补阳、阳补阴”的说法,道家则有“采阴补阳”的采补术,换而 言之,就是将“性”食物化。不过,更普遍的倾向却是怕“亏”。 在中国文化里,有将女人称作“祸水”之说,肾属水,因此暗含有 对肾亏的恐惧。笔者在大陆时,曾听到有些青年少年说:性交是 “伤身”之举。在台湾,则见到有人在房事之后连吃三只生鸡蛋
以“进补”。在香港,“以形补形”的习惯就更为普遍。这种对 “亏”的恐惧是缺乏科学根据的,因此,对一个人的“性”的全面 盛开无疑会有阻遏作用。
总而言之,在心理上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是亏弱的儿童之躯, 以及将明明是成年人可做之事当作是“儿童不宜”之事,对一个 人的“性”的全面盛开,都会产生遏阻作用。
然而,如果连自己这个“人”还没有全面盛开,就要求他去 制造另外的“人”,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因此,鲁迅才说:“(中国 人)照例是制造孩子的家伙,不是‘人’的父亲,他生了孩子,便 仍然不是‘人’的萌芽。”①
2。肛门阶段
显然,中国人缺乏人格发展的观念。然而,不管文化的程序
① 鲁迅:《热风》,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3年版,第 6页。 设计如何地对一个人施暴,他在生理上总是要成长的。因此,每 一个中国人自然都成长成人,不过却保留许多在孩提阶段未能 解决的问题。
例如,一些在大陆普遍性存在,在香港与台湾也仍然可以见 到的现象———随地吐痰、吐口水、擤鼻涕、当众挖鼻屎、搓身上的 老泥、在人群中放屁、吃饭时将骨头吐在桌上(在公众食堂则吐 在地上)、将公众场所当作随便可以丢垃圾以及倒污水的地方、 不守时间、不守规则、没有排队的习惯、对身体的动作失去控制 (随�